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八十四回 阴阳两途问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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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炉夜静紫烟深,月满瑶台照道心。
欲海未干仙骨热,情丝难断剑光沉。
阴阳交泰生玄妙,寂灭澄明见古今。
大道从来非一径,红尘深处有知音。
九霄问道山的最后一夜,太清炼符炉燃起了五色真火。
炉殿建于两座仙峰之间,下有地火灵脉,上承日月精华。殿中十二根白玉巨柱各盘一条青龙,龙口吐出金色灵焰,汇入中央三丈高的太清宝炉。炉外五行符篆依次轮转,金光如刀,木炁如藤,水雾环绕,赤焰翻涌,厚土之气沉凝如山。
《太初辨界录》悬在炉顶,玉简第二重封印中,一枚漆黑邪印正缓缓收缩。
谢听鹤、晏无翳与守山法灵分别坐镇三方。顾玄枢的星术法身由北衡台投映而来,虽只有本体三成神识,却足以辨认太微古篆。龙秉乾站在外围观测台上,将先前记录的七衡星纹与玉简中的残纹逐一比对。
他修为尚浅,不能参与高阶炼符,却发现一个细微之处:邪印中央的红色细纹,每逢火炁旺盛便向外扩张,水炁流转时却迅速缩回。若继续五行齐催,恐怕会使邪印借火势逃逸。
“前辈,红纹在借火炁生长!”
守山法灵立即凝神,果然发现邪印中暗藏一道赤色欲火符。
“原来如此。此非寻常窥界印,而是玄烛天盟的七情引炁术。”
晏无翳眉头一皱。
“拿人的七情六欲炼阵?”
法灵点头。
“欲念本是众生自然之情,但此术专门放大修士心中最难割舍的欲望,使其自行催动灵炁,为施术者打开封印。若被欲念牵着走,修为越高,反而越容易成为邪术的助力。”
谢听鹤沉吟片刻,抬手将一道清青剑光送入炉中。
“五行之火暂缓,以太阴清炁压住红纹。”
太清宝炉轰然一震。
金红烈焰渐渐收敛,银白月华从炉顶缓缓垂下。火中黑印像一只被寒光困住的毒虫,不断挣扎,却终于显露出真形。
顾玄枢立即以星术锁住邪印位置。谢听鹤一剑斩断外层附着,晏无翳则以重剑之势镇住炉底,防止邪炁逃入地脉。
一声细不可闻的尖啸之后,黑印终于被炼成一粒暗红灰烬。
玉简第二重封印恢复清明。
然而炉中却没有立即安静。
那粒灰烬忽然升起一缕极淡红烟,烟中浮出数十道男女身影,或相拥而笑,或相背哭泣,或因妒生恨,或为爱舍命。那些人影虚虚实实,仿佛将众生无数种爱欲与执念,全都缩在一缕烟里。
守山法灵望着红烟,轻轻叹道:“古人修仙,最难过的,往往不是雷劫,而是情关。”
晏无翳冷笑:“若人人都把情欲斩尽,九州还剩几个活人?”
法灵没有反驳。
“所以仙道历来不止一途。”
他说罢,将青玉如意轻轻一挥。
太清炉上空,忽然出现两座门户。
左门赤金交映,日月相抱,门额刻着“阴阳合真”四字;右门青白澄明,一轮孤月悬于虚空,门额刻着“清虚绝欲”四字。
龙秉乾抬头望着,心中微微震动。
守山法灵缓缓说道:“昔年问道山曾有两派真人,在此争论长生之道。合真一脉主张顺阴阳生化之理,承认男女情欲,以相悦、相敬、相济为双修根本;清虚一脉则主张节制乃至断除淫欲,以独修、守一、澄神为道。两派皆曾有大成者,也都出过误入歧途之人。”
贺兰惊霜与柳夷光正立于殿外,听见这番话,也一同走近。
贺兰惊霜望向左边赤金门户,若有所思。
“阴阳双修,便是男女交合吗?”
法灵望着她,神情平和。
“男女交合可以是某些双修法门中的一环,却不能将所有阴阳修行都归结于此。真正的双修须双方自愿,根基相宜,神炁相济。若一方贪取另一方精元,以求自己突破,便是采补邪术,不是正道。”
柳夷光点头。
“九嶷药谷也有阴阳调炁术,但医者最忌把病人当作炼药之材。人的身体不是可以任意索取的灵矿。”
晏无翳听得不耐烦。
“道理讲了一大堆,究竟哪一条路能成仙?”
守山法灵微微一笑。
“晏剑主纵横数百年,难道还相信世间有一条人人必经的捷径?”
晏无翳怔了怔,随后哈哈大笑。
“好!这一句倒说得痛快。”
谢听鹤也笑了。
守山法灵随即打开两道门户,请在场诸人观摩古代真人留下的修行遗迹。
龙秉乾随众人先入左门。
门后竟是一片温暖如春的桃花谷。
桃花开满千山,灵泉沿白玉渠缓缓流淌,泉水一半泛金,一半映银。谷中央有一座双莲台,两朵莲花并蒂而生,花心各坐着一道淡淡人影。
男子青衣,女子红裙,二人相对而坐,双掌之间有金银二炁缓缓流转。
守山法灵说道:“这是一对昔年合真真人留下的传道影像。他们原是不同宗门的修士,因修行相遇,后来结为道侣,共参阴阳生化之法。”
影像中的二人开始行功。
男子炁息刚健,女子灵炁柔和,两种力量却并非一味向对方灌注,而是各自循行经脉,再在双莲台中央交汇。每当金银二炁出现失衡,两人便同时收功,重新调整,绝不以一方强压另一方。
良久之后,两朵莲花渐渐合拢,生出一枚晶莹莲子。
法灵解释:“双修之妙,在于相互参照、彼此调和。至于道侣之间的身体亲密,是他们自愿选择的生活与修行方式,却并非不经交合便不能得道。若以欲为主、以人作炉鼎,只会损人伤己。”
龙秉乾听得认真。
他望见两位古代真人在漫长岁月中一同修行,也一同衰老,最后又在灵光中恢复青春容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感受。
原来仙家道侣,并非只是在月下互诉情话。
他们还要共同面对修行瓶颈、寿元差异、劫数与生死。彼此能够成就,也可能彼此拖累。
贺兰惊霜站在他身旁,望着并蒂莲花,忽然轻声说道:“若两个人修为相差很远,还能双修吗?”
守山法灵答道:“可以同修,但须知分寸。高境界者不能强行灌炁,低境界者也不可贪求速成。尤其开脉之人,炁路未稳,最忌以外来真元强行贯脉。”
贺兰惊霜眼中浮起一丝明悟。
她转头望了龙秉乾一眼,没有再问。
柳夷光却笑道:“看来今日龙公子得好好记住这句话。”
龙秉乾微微一怔。
“为什么?”
柳夷光笑意更深。
“因为有人总嫌你修得慢,恨不得把自己的剑炁分一半给你。”
贺兰惊霜脸颊微红。
“柳姑娘,你又拿我说笑。”
三人相视,气氛倒比前些日子轻松许多。
离开桃花谷后,众人又入右门。
这里没有春花,也没有并蒂灵泉,只有一座孤悬星海的白玉洞府。
洞府中端坐着一名女修,白发如雪,容貌清冷,周身环绕着九道淡青光轮。她面前摆着一柄古琴,琴弦无人拨动,却有悠远清音传出。
守山法灵说道:“此乃清虚真人留下的法相。她昔年曾有道侣,后来因修行志向不同而分离,自此独修。她并非天生无情,而是自愿不再追逐情欲,以全部心神参悟清虚大道,最终修至天人之境。”
法相忽然睁眼。
一道清澈神识扫过众人,仿佛秋水洗过心田。
龙秉乾心中原本因归乡、爱情与修行交织而生的种种思绪,在这一瞬间竟渐渐平静。他仿佛站在浩瀚星海之中,看见无数生命各自奔走,有人相爱,有人分离,有人终身独行,也有人结伴走过漫长岁月。
法相开口,声音如清泉落玉:
“情欲非罪,沉迷可障道。绝欲非功,强断亦伤心。吾所修者,非憎恨男女,乃不为欲念所役。”
话音落下,九道青色光轮依次展开。
星海之中,千万点光芒缓缓升起,化作一条通往远方的清澈天河。
众人久久无言。
邵承煜忽然上前行礼。
“前辈,若人心尚有所爱,却又想修清虚之道,可否?”
清虚法相望着他。
“可。先问自己,所爱究竟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心中想赢得的东西。”
邵承煜浑身微微一震。
他想起柳夷光,也想起贺兰惊霜。从前他追求柳夷光时,确有真心,却也有皇族子弟不肯被拒绝的骄傲;后来欣赏贺兰惊霜的剑术与容貌,又生出争胜之意,仿佛若能使她倾心,便证明自己胜过龙秉乾。
如今这一问,使他忽然无言以对。
法相不再看他。
“修道不必人人断欲。若欲断之,也须出于自己的愿心,而非受伤之后借清修逃避人世。”
邵承煜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礼。
从白玉洞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九霄问道山的云海被落日染成金红,数十道仙瀑从群峰之间倾泻,灵鹤穿过霞光,背上羽毛映得如同流银。远处太清炼符炉已渐渐收火,《太初辨界录》的第二重封印恢复清明,古经中关于候时与界壁的记载,终于得以由谢听鹤与顾玄枢继续研读。
守山法灵告诉众人,九霄问道山将在次日黎明重新隐入云外。至于何年何月再现,连他也不能确定。
众人各自收拾行装。
龙秉乾却在听月别院外,遇见了等候已久的贺兰惊霜。
她今日换了一袭柔软的淡红长裙,没有佩剑冠,只将乌发松松挽在脑后,以一支白玉簪斜斜固定。云海晚霞映着她的眉眼,原本英气逼人的女剑修,此刻竟有一种罕见的妩媚与温柔。
“秉乾,陪我走走。”
两人沿着月桂林中的石径缓缓前行。
林间灵泉潺潺,淡金桂花落在青石上,偶尔有几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狐从树根间跑过,见人也不害怕,只竖着耳朵望一眼,便钻进花丛。
贺兰惊霜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无人云崖,她才停下脚步。
“今日听了两仪之道,你有什么想法?”
龙秉乾望着她。
“仙道比我以前想得更加辽阔。有人结伴同修,有人独自守道,各有道路,却都不是轻易便能修成。”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我从前也想过清虚之道。”
“为什么?”
“因为修剑要心静。我初入苍梧时,师姐们常说情爱最能乱人剑心。我那时一心查父亲旧案,觉得若能断了男女情欲,往后便不必为任何人动摇。”
她忽然笑了笑。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超脱。”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
贺兰惊霜没有退开。
“秉乾,我不想断情绝欲。”
她抬头望着他,眼睛在霞光中清亮而湿润。
“我喜欢你,也想与你亲近。不是为了修成什么仙法,更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修为。我只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有自己的身体,也有自己的欲望。”
她说得坦然,脸颊却渐渐泛红。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震。
“惊霜……”
“你不必急着回答。”
她轻声打断,目光却没有回避。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阮星和,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们迟早要面对。我不想用身体留住你,更不愿让所谓阴阳双修,变成你欠我的另一笔情债。”
龙秉乾望着她,许久才说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但我也不能假装自己已经与过去没有关系。”
贺兰惊霜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我知道。”
山风吹过,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伸手抱住他。
“所以我今日只想同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龙秉乾轻轻拥住她。
两人坐在云崖边的白玉石上,看着远处赤日沉入云海,清冷明月从另一侧缓缓升起。天光交替之际,金银二炁沿着山间灵泉流动,使千峰万壑仿佛披上一层流转的霞衣。
贺兰惊霜将头靠在他肩前,忽然轻轻笑道:“你可知道,我在苍梧修剑时,曾发誓绝不为男子哭。”
龙秉乾望着她。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
她抬起脸,眼中有笑,也有泪。
“害我把从前的誓言忘了个干净。”
龙秉乾伸手抚过她的脸颊,低头吻她。
她缓缓闭上眼睛,双臂轻轻环住他的颈侧。那吻带着长久相处后的熟悉,也有年轻男女难以压抑的眷恋。她微微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渐渐急促,却终于在片刻之后停了下来。
“秉乾,”她低声说,“我不想今夜做出日后会叫我们彼此难过的决定。”
龙秉乾轻轻点头。
“我也不想。”
她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点温柔笑意。
“那便等我们都真正想明白了,再谈以后的事。”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相互依偎着,任月桂的香气与山风从身旁流过。
远处仙宫钟声悠扬,灵鹤掠过星空,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一段尚未有答案的爱情,留下短暂而宁静的时光。
与此同时,柳夷光独自坐在药师别院里,细细研读新得的《清源养炁经》。
她已将其中适合龙秉乾的护脉法门整理成一卷简册,却没有立即送去。窗外明月初升,青莲灯光柔和,她望着案上的玉简,忽然想起清虚真人那句“绝欲非功,强断亦伤心”。
她知道自己喜欢龙秉乾。
也知道这份喜欢暂时没有结果。
可她并不想因此仓促修什么绝情之道。她仍有九嶷药谷的医术要精进,仍想游历九州,救治那些无钱求药的凡人。她的心会疼,也会嫉妒,但不必因为这些情绪,便把自己的一生交给怨恨。
她轻轻合上玉简,起身推窗。
九霄山外,星河灿烂。
而在太清炼符殿深处,谢听鹤正与守山法灵共同查看《太初辨界录》中新显现的一段古文。
那段文字记载,昔年七衡真人曾将界域时序分为阴阳两类:一类炁机外显,容易被观时盘感应;另一类则时序内敛,须借两界各自的参照才能辨明。
龙秉乾的故乡,或许正属于后者。
谢听鹤凝视古文,沉声说道:“若要真正建立稳定的两界对应,便须另一端也有可以持续观测的参照。”
守山法灵点头。
“正是。单凭九州一方催动古阵,永远难知彼岸究竟承受了什么。”
谢听鹤想起此前光幕中出现的现代仪器,又想起龙秉乾所说的阮星和。
“另一端,也有人正在寻找答案。”
守山法灵望向远处星河,神情渐渐肃然。
“那便要看他们能否在各自的天地里,以不同的道路,走到同一处真相之前。”
东方天际渐渐泛白。
九霄问道山上的万盏青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九座仙峰开始缓缓隐入云海,青龙盘绕的玉门重新合拢,万千仙禽飞归山林。众人登上青鸾飞舟,回望这片三千年一现的问道之境,心中各有所悟。
龙秉乾握着照微剑,望见云海深处最后一道金银二炁渐渐合拢。
他已经明白,修仙不只是飞天遁地、长生不死,也不只是断绝人欲或男女合修。
仙道有阴阳,有清浊,有动静,有情欲与克制,也有无数修士各自作出的选择。
真正艰难的,不是找到一条看似最快的成仙之路,而是经过漫长修行,仍能清醒地决定,自己究竟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青鸾飞舟穿过云门。
下方北境雪岭渐渐显现。
而在遥远的现代世界,阮星和正走进伏云岭的新观测室,准备开始下一阶段的独立测量。
她不知道九州仙山上曾有两位古代真人争论阴阳修行,更不知道龙秉乾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情关。
她只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两处天地,各有自己的道路。
而那轮明月,依旧静静照着山河。
正是:
阴阳两途问情劫,玉阙仙踪入暮云。
合炁未须轻采补,清修何必尽离群。
红颜有愿非炉鼎,侠骨多情亦可闻。
大道千门同问道,星河深处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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