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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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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八回 凡骨难承三寸炁,巧心初解百年机关

诗曰:

山河万里有玄机,造化无言草木知。

仙客乘风行碧落,凡人负土筑长堤。

千年石刻藏灵脉,一寸丹田问道基。

莫道世间唯法宝,巧思亦可补天遗。

却说龙秉乾误入阆风九州,幸得青萝山樵夫魏三石搭救,暂居雁回坳魏家。那魏三石父女虽家境清寒,却颇有人情,粗茶淡饭,待客不薄。龙秉乾感念救命之恩,又念自己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便主动提出查看村中损坏多年的旧灵渠。此事看似寻常,却不知那百年石渠之下,竟藏着一段古老阵法,牵连山川灵脉,也使这位来自人间的凡夫,第一次触及仙家修行的门径。

次日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尽,魏家小院已响起劈柴之声。龙秉乾睡了一夜,精神稍复,左膝却仍有些疼痛。他换上魏三石借给他的旧布衣,把湿透的登山鞋放在门槛旁晾晒,暂且穿上一双粗布鞋。那鞋比自己的脚小了半寸,走路稍有些别扭,却总好过赤足踏石。

魏阿禾正在灶边煮粥,见他拿起柴刀,忙从屋里探出头来。

“你做什么?腿伤还没好呢。”

“帮你们劈点柴。”

“昨日还差点让哭魈吃了,今日便想当樵夫?”阿禾笑着夺过柴刀,“你若真懂修渠,留着力气办正事吧。我爹天没亮就去找里正了,叫你吃完饭等他。”

龙秉乾闻言,倒有些意外。昨夜魏三石饮了两盏酒,谈起水渠时兴致颇高,他还以为不过是一时酒后高兴,不料老人竟真的放在心上。

他走到院外,只见晨光从东边山口缓缓照来,青萝山层林尽染,远处梯田沿坡层层展开。田中庄稼有些已经收割,有些仍留着稀疏的谷穗,几名妇人背着竹篓沿田埂而行。村外溪流潺潺,河边水车却静静停着,几片木制叶板早已破损,表面生满暗绿色的苔藓。

龙秉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禾,那边水车多久没转了?”

“前年冬天就不大转了。春天修过一回,后来又坏了。下边田里靠人挑水,上边那几块地更难办,若不是今年雨水还算过得去,收成都不知怎样。”

“水车跟灵渠是连在一起的?”

“是啊。旧灵渠在山腰,水车在下头。原来水车转起来,能带动一处石闸。听我爷爷说,以前山泉能自己分流,哪片田该有水,哪片田便有水。如今什么都不灵了。”

龙秉乾听得渐渐来了兴趣。单凭水车转动带动闸门,并非难以理解的机械结构,然而水从何处进入、怎样分配、如何保证不同高程的田地都能受益,却必须亲眼看过才知道。

不多时,魏三石领着三个人走进院子。

为首者年近六旬,身材瘦长,脸上生着几道深深的皱纹,身穿深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他便是雁回坳里正沈守拙。其后跟着一名肩膀宽阔的老石匠,名叫鲁伯山,双手粗壮,指节满是旧伤;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姓田名茂,负责村中田亩水路的日常照看。

沈守拙进门便打量龙秉乾,目光先落在他的短发上,又落到那双明显不合脚的布鞋上。

“魏老三说,你会修水渠?”

龙秉乾拱了拱手:“做过一些与水流、土石工程有关的事,不过贵村这条渠,我尚未看过,不敢说一定能修。”

沈守拙听了,神色稍缓。

“倒不像前头那个术士,一开口便说自己能呼风唤雨。”

鲁伯山却不大客气,冷笑一声:“说得谦虚有什么用?那石渠里的机括,连镇上请来的匠师也弄不明白。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外乡后生,能有多大本事?”

魏三石忙道:“老鲁,你先别堵人家嘴。看看又不要钱。”

“看看不要钱,拆坏了可要钱!”

这话倒也不假。村里这些年为修渠已经花去不少积蓄,许多人对外来能人早已失去信心。龙秉乾并不恼怒,只问能否先去现场,众人遂一同出门。

旧灵渠位于雁回坳北面山腰,离村约有三里。众人沿石阶上行,路旁野菊开得正盛,黄色小花在晨风中摇晃。山坡上生着矮竹与青松,偶有松鼠般的小兽从石缝中钻出,尾巴却分作两股,令龙秉乾看得暗暗称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依山凿筑的石渠。

那石渠乍看并不起眼,不过三四尺宽,渠壁以青黑色石块垒成,外沿生满青苔。可是沿山势向上望去,渠身竟蜿蜒穿过数道岩坡,部分地段架在石墩之上,另有几处穿过山腹的短洞。更奇异的是,在渠首一座圆形石台周围,竟排列着八块青石,石面刻有深浅不同的曲线,像水波,又像某种古老文字。

石台中央立着一根丈余高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铜色环带,顶端嵌着一块灰白色圆石。

龙秉乾走近细看,只见石柱底部有数道细槽通向渠身,而渠底深处又露出一圈齿状结构,似乎能够与某种转动机括相连。

“这东西是谁造的?”他问。

沈守拙摇头:“村里祖辈传下来的。老辈人说,差不多两百年前,有位路过的修行人见山民缺水,便领着工匠修了这条渠,留下一个引水阵。后来每隔几十年请人养护,尚能使用。到了我们这一辈,懂得其中法门的人越来越少,去年更是彻底不灵了。”

鲁伯山插嘴道:“这渠原本分三路。一路浇山下的田,一路往东坡果园,还有一路能把水送到高处的晒谷坪。如今不但高处断了水,连低处也时有时无。”

龙秉乾听见“把水送到高处”,不由得抬头。

“高处比渠首还高?”

“自然。”鲁伯山指着远方,“你看那片梯田,少说高出二三丈。”

“没有额外动力,水不可能自己长期往高处流。”

鲁伯山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所以才说你是外乡人。凡水自然往低处走,可灵渠借山中地炁行水,哪能全用凡人的法子推算?”

龙秉乾没有争辩。他知道自己对所谓地炁毫无了解,倘若此地真存在一种能够作用于水流的力量,便应当先弄清它与机械结构的关系,而不是拿熟悉世界的知识否定眼前事实。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渠壁。

经过多年冲刷,青石表面已磨得十分光滑,接缝处却出现不少细小裂隙,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后期修补的灰白色胶泥。渠首水流不大,泉水由山壁一处狭窄洞口涌出,经过石槽汇入圆形水池,再由池底分流。奇怪的是,泉口流水尚算充足,池中水位却始终升不上去。

“这里应该有漏水的地方。”龙秉乾说。

田茂立刻摇头:“不可能。前些日子我们检查过,外面没有明显漏水。”

“外面看不见,不代表里面没有。水可能沿基础裂隙走掉,也可能被堵在某个位置。”

他说着取来一根细竹竿,先探了探池底水深,又请鲁伯山找来两段麻绳和几个石坠,沿渠首不同位置分别测量水面高度。

鲁伯山原本满脸不耐烦,见他先测量而不急着动手,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到底想看什么?”

“看水在哪儿损失了水头。”

“水头?”

“就是水流能够利用的高度和压力。你看这里,泉口进水不断,圆池水位却偏低。若下游流量不大,便得查清水去了哪里。可究竟是堵塞、渗漏,还是这里的特殊阵法另有作用,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一面说,一面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单的剖面图,把泉口、圆池、渠身与三处分水口分别标明。

沈守拙蹲下来看了半晌,问道:“照你的意思,该先从哪儿下手?”

“先别拆石台。把三条分渠暂时隔开,逐处查水位变化。若条件允许,再看看池底和旧机括。”

鲁伯山摸着胡须,没有反对。

几人忙活起来。田茂带着两名闻讯赶来的村民,用木板暂时控制下游支渠的水流,鲁伯山则取出随身工具,检查渠首几处接缝。魏三石站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递来麻绳和木楔。阿禾也跟着来了,提着水罐与干粮,见父亲满身泥水,便笑他今日倒像是重新做了学徒。

查了约一个时辰,龙秉乾终于发现一处不对。

圆池西侧石壁下方,有一道几乎被青苔遮住的窄槽。窄槽上原本应有一片活动石板,如今却被泥沙和碎石堵住,只剩一条细缝。池中水流经过此处时,竟有相当一部分沿着石板下方流入暗渠,不知去向。

“鲁师傅,您看这里。”

鲁伯山俯身观察,脸色慢慢变了。

“这地方……原来是泄水槽?”

“有可能。它也可能是旧机括的旁通水道。若一直漏到下方,便会影响圆池水位。”

鲁伯山取出细铁钩,小心刮去表面的泥沙。随着积泥逐渐清除,一道古老的青铜边框终于露了出来。边框内侧刻着细密的齿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孔,似乎原本用于安装销轴。

田茂惊讶道:“这地方我来过多少回,怎么从没发现还有东西?”

鲁伯山没有回答。

他拿起铁钩又清理了一阵,忽然发现石槽深处嵌着半截断裂的木楔。那木楔表面已经腐朽,却仍紧紧卡在两块石板之间,显然不是自然落入的杂物。

沈守拙皱起眉头:“是谁往这里塞的木头?”

魏三石看了半天,忽然叫道:“我记得!去年那个游方术士修渠时,好像叫人在这里钉过木楔,说是锁住散掉的灵气。”

鲁伯山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那时候我就说,旧机关不能乱动。他偏说自己懂什么锁炁之法,谁敢不听?”

龙秉乾伸手摸了摸石槽边缘,没有急着下结论。

“木楔可能改变了这处闸板的位置。不过是不是造成故障的主要原因,还要检查后面的结构。尤其是那根石柱,不能贸然转动。”

众人相互望了望,终于第一次没有再把他当作一个只会夸口的外乡人。

可是,正在龙秉乾准备继续查看之际,鲁伯山忽然伸手拦住他。

“慢着。”

“怎么?”

老石匠指着圆池中央的石柱,神情严肃。

“你看得出水路,却未必懂这灵渠真正的根本。这柱子下方连着引炁阵盘,若碰坏了阵纹,莫说整条渠要废,只怕还会伤人。”

龙秉乾顺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石柱底部与青石台面的交接处,隐约刻着一道道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不完全连续,而是沿着八块青石分别展开,最终汇聚在石柱周围。纹路中有些地方呈现浅青色的细微光泽,尤其靠近泉水的位置,仿佛有极淡的光芒正随着水流轻轻起伏。

龙秉乾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与所谓仙家力量有关的实物。

那并不是他在现代见过的电缆、金属导线或任何熟悉的传动结构。青石纹路深浅不一,却仿佛遵循着某种严密的排列规律。石面上没有可以辨认的机械驱动,细槽间却偶尔有微光流动,经过交汇处时又发生复杂变化,令人无法凭外形判断其真实作用。

他忽然明白,这条旧渠远比一项普通水利工程复杂。

自己或许能够查出损坏的水道,也能理解部分机括的运行方式,却绝不能因为熟悉一些工程原理,便自以为能够拆解一套存在了两百年的仙家阵法。

“鲁师傅说得对。”龙秉乾缓缓站起身,“今天先查明凡水部分的故障。阵盘没有把握,暂时不碰。”

鲁伯山抬头看他,眼中的轻视终于少了几分。

“年轻人,懂得不乱碰,也算一门本事。”

龙秉乾笑了笑:“我在老家修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危险在哪里,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这一句话说得平常,沈守拙却听得连连点头。

午后,众人暂停查渠,坐到山坡上一株老松树下吃饭。阿禾带来的干粮是杂粮饼、煮山薯和一点腌菜,魏三石又从竹筒里倒出清水分给大家。秋阳照在山间,风不大,远处村舍炊烟渐起,几只青羽鸟从松林上方飞过,叫声清亮。

鲁伯山吃了半块饼,忽然问龙秉乾:“你老家究竟是什么地方?你这量水的法子,倒也不像寻常山野匠人学得来的。”

龙秉乾略作思索,只说:“很远。我们那里有专门研究桥梁、道路和水利的人。我从年轻时候起,便学这些东西。”

“专门学造桥修路?”

“是。”

鲁伯山咀嚼着饼,半晌才道:“那倒是个好地方。我们做匠人的,多半跟着师父学手艺,能认几个字,读两本工书,已经算有福气。若能专门学上许多年,手艺自然不一样。”

龙秉乾看着老石匠满是裂纹的双手,心中忽然生出敬意。

“鲁师傅,您做石工多少年了?”

“四十来年吧。从十二岁跟我爹打石头,到如今头发白了,什么活计都干过。就是这灵渠,我还真弄不明白。”

“我也弄不明白。”龙秉乾说,“不过您比我懂这里的石料和旧机括。咱们一起查,也许能找到办法。”

鲁伯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你这后生说话还算中听。”

沈守拙也露出笑容,唯独田茂仍有些忧心。他望着山下那几片缺水的梯田,低声说:“只盼今年真能修好。镇上的人已经来催过,说灵渠再坏下去,明年用水得另交修渠钱。咱们哪还有那么多钱?”

魏三石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龙秉乾记住了这句话,却没有急着追问。他看得出来,灵渠故障不仅关系田地收成,背后恐怕还牵连村民与镇上官商之间的利益。眼下他连这个世界的规矩都不熟悉,贸然插手,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吃罢午饭,众人重新来到渠首。鲁伯山找来旧图,虽然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却仍能辨认出部分水道和机括的位置。龙秉乾将图纸铺在石面上,对照现场仔细查看,忽然发现,那处被木楔卡住的暗槽,竟恰好连接着圆池下方的一处调节石闸。

“原来如此。”

他在图纸上点了点。

“这片石闸应该可以随水位变化轻微移动。如今木楔卡在旁边,石板不能复位,泉水便有一部分绕过原来的分水口,直接流进下方泄水道。咱们若把这一段理顺,至少低处两条渠有希望恢复。”

鲁伯山俯身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是了!怪不得前些年水一大,下边的排水沟就哗哗直响,上边田里却偏偏没有水!”

众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龙秉乾并未立即让人拆除木楔。

他先请鲁伯山查看石闸是否还有足够的支撑,又让田茂在下游布置临时导流板,避免闸门一旦恢复活动,积水突然涌入受损沟渠。直到确认凡水部分能够暂时隔离、现场人员也已退到安全位置,他才同鲁伯山一起小心清除腐木与积泥。

最初一切顺利。

可当最后一截木楔被拔出来时,石槽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紧接着,圆池中央那根古老石柱,竟极缓慢地转动了半寸。

众人脸色齐变。

石柱周围的八块青石同时浮现出淡青色光芒,细密纹路如被月光照亮的溪流,沿着石面缓缓延伸。原本平静的池水忽然出现一圈圈涟漪,水底竟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魏三石吓得后退两步。

“这……这东西活了?”

鲁伯山失声道:“是阵纹!引炁阵盘动了!”

龙秉乾也惊得屏住呼吸。

他清楚地看见,那些光芒并非沿着寻常水道流动,而是在青石内部的细纹间彼此交错,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被缓缓引向石柱中央。

然而就在光芒渐渐明亮之际,石柱忽然剧烈一颤。

一道细小的青光沿着台面裂隙猛然掠出,打在旁边一块碎石上。只听啪的一声,那块拳头大小的岩石竟被击得四分五裂。

“退后!”鲁伯山大喝。

众人慌忙向后撤去。

龙秉乾虽也被吓了一跳,却仍看清了青光迸出的方向。他发现石柱西北侧有一条刻纹已经断裂,光芒经过那里时明显发生紊乱,随后便沿着破损的石缝泄出。

下一瞬,石柱转动停止,青石上的微光渐渐熄灭。

圆池恢复平静。

山间只剩下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沈守拙望着碎裂的石块,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鲁伯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阵盘伤了。凡水的毛病或许能够修,可这引炁的本事,咱们这些凡人怕是无能为力。”

龙秉乾望着那条断裂的阵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懂得测量、计算、结构与水流,便能够在陌生世界找到几分立足之地。可眼前这道小小的青光,竟足以将岩石击碎,而他甚至不知道产生这种力量的根本原理。

这是另一种他尚未掌握的知识,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危险。

若方才有人正站在石台旁边,只怕早已受伤。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那块碎石的一角,只见断面参差不齐,边缘还有淡淡的焦痕。

“这便是炁吗?”他轻声问。

鲁伯山看了他一眼。

“算是灵炁外泄。只是此物太过散乱,与修士运用自如的炁还差得远。”

“人也能掌握这种力量?”

“自然。修行人开脉引炁,便是要学着让天地灵炁进入自身经脉,再循着法门运行。可那是仙家本事,凡人哪里轻易学得来。”

龙秉乾望着渐渐暗下去的石柱,久久没有说话。

在他心里,一扇比那些仙山云桥更加神秘的门,似乎正缓缓露出了一道缝隙。

鲁伯山见他出神,便以为这年轻人动了求仙之念,忍不住叹道:“后生,世人都羡慕仙家长生,可那条路哪有那么好走?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修行,还攒钱买过一本开脉的旧册子,照着练了几个月,连一点炁也没摸着。倒险些憋坏了身子。后来老老实实做石匠,反而养活了一家人。”

龙秉乾抬头问:“开脉是什么?”

“修行入门的头一道关。听说人身有许多闭塞的经脉,须先辨认自身气机,再慢慢开通,方能引天地灵炁入体。有人生来根骨好,有仙师指点,几年便入门;有人苦练数十年,仍只是个凡人。”

他说罢拍了拍膝盖,苦笑道:“我如今只盼这两条腿还能使上十年力气,别的也不想了。”

龙秉乾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查看石槽,发现方才木楔拔除之后,活动闸板虽然恢复了部分行程,但石柱阵盘的损坏依然存在。若贸然引水冲击,仍可能再次触发异常。

于是他与鲁伯山商议,不再试图恢复整座灵阵,而是先将凡水通道与阵盘隔离,在泉池旁建立一道临时分水设施,使部分泉水能够依照自然坡降流向低处田地。

这法子并不神奇,甚至有些笨拙。众人先清除堵塞的碎石,又用木板、麻绳和石料加固临时导流口。鲁伯山负责石缝的封堵,田茂带人疏通下游浅渠,魏三石和阿禾则往返搬运木料。龙秉乾蹲在水边,根据几处水位测量结果调整闸板开度,忙得双手沾满泥浆,裤脚也湿了大半。

其间并非没有争执。

鲁伯山觉得木闸应当开大些,让水尽快流下去。龙秉乾却担心下游久未通水,突然承受过大流量,反而容易冲坏田埂。两人争论了半晌,最终决定分几次缓慢增加水量,并派人沿渠查看。

临近申时,第一股清亮的泉水终于越过修复好的石槽,缓缓流入下游渠道。

起初水势极小,不过一条手指粗细的水线。片刻之后,水位渐渐升起,流量也随之增大。那些干涸已久的浅渠重新泛出湿润的光泽,溪水沿着石壁蜿蜒向前,经过第一处分水口,又流向山下的梯田。

田茂率先欢呼起来。

“通了!下头通水了!”

魏三石哈哈大笑,连肩上的酸痛也顾不得,扛起工具便往下游跑。阿禾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他慢些,父女俩的声音在山坡间传得很远。

鲁伯山却没有立即欢喜。他站在渠首,认真观察了许久,直到确认水位稳定、石闸没有再次异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生,你这法子,倒真管用。”

龙秉乾擦去额头的汗水,笑道:“是大家一起做的。没有鲁师傅知道旧石槽的结构,我连从哪儿下手都找不到。”

老石匠闻言,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容。

不久,山下有人闻讯赶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到渠边,看见清水重新流进自家田口,竟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掬水,久久舍不得放下。

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回头喊孙子拿锄头来,说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田埂修一修。

龙秉乾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工程行业时,曾参与过一处山村饮水工程。竣工那天,村民也没有举行什么隆重仪式,只是有人提着水桶,在新修好的取水点接了满满一桶水,笑着说以后不用再翻山挑水了。

两个世界,相隔不知多少星河,竟在这一刻如此相似。

然而,雁回坳的欢喜终究未能持续太久。

山腰以上的几处梯田仍旧没有水。

旧灵渠真正神异之处,在于能借助阵法将泉水送往较高的地方;如今引炁阵盘已经受损,单靠自然水势,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这一步。沈守拙听完解释,先是失望,随后又长叹一声。

“能让下边的田有水,已经救了不少人。上边那些地,只能再想办法了。”

龙秉乾望着那根沉默的青石柱,认真说道:“若想彻底修好,恐怕得找真正懂阵法的人。我可以继续查水路和机括,但这上面的纹路,不能胡乱试。”

沈守拙点了点头。

他原本只盼外乡人不再添乱,如今见低处渠道真有了水,心中已多出许多敬意。临走前,他吩咐田茂把各处水口看好,又说今日帮忙的人,都应从村里公用的粮食中分些酬劳。

龙秉乾急忙推辞,沈守拙却正色道:“做了工,就该有报酬。你是外乡人,也不能叫你白干。”

鲁伯山在旁笑道:“收着吧。你不要,沈里正倒要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傍晚回村时,魏三石背着工具走在前头,一路逢人便讲今日修渠的经过,说到阵盘发光、石块炸裂时,更是添了几分声色,仿佛亲眼看见了仙家斗法。阿禾听得好笑,几次纠正父亲,他却振振有词:“你当时离得远,哪有我看得真切?”

龙秉乾落在后面,慢慢行走。山风吹过,衣襟里尽是清凉的秋意。他腿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双手也因搬运石料磨出几处水泡,心情却比初来时安定许多。

至少今天,他靠自己的本事做成了一件事。

当天夜里,魏三石特意多煮了一碗粟米饭,又拿出珍藏的一小坛酒,非要与龙秉乾喝上两杯不可。阿禾见父亲又寻到了饮酒的借口,嘴里数落不休,却仍多炒了一盘野菇,端到桌上。

饭后,鲁伯山也来了。

他带来一本纸页发黄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龙秉乾勉强能够辨认的字,正是《开脉三十六息》。

“当年买来的,留着也没用了。”鲁伯山把书放在桌上,“你若有兴趣,先看看。不过这是市集上买的俗本,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要真正修行,还是得有懂门道的人教你,切莫乱练。”

龙秉乾郑重道谢,翻开旧册。

书中文字古奥,夹杂着许多他不熟悉的名词。里面画着人体经脉图,旁边标注着呼吸、调息和凝神的方法。那些图像乍看与现代人体解剖毫不相同,更像是某种关于体内气机运行的传统图式。

他翻阅半晌,发现自己连所谓丹田炁府究竟是什么都无法理解。

夜深以后,魏家父女已经睡下,他却仍坐在油灯前,对着书页出神。

白日那道击碎岩石的青光,不时浮现在眼前。倘若这个世界的人真能够修炼出那样的力量,甚至御剑飞天,那么他寻找归途的可能性,或许便比从前大了许多。

他尝试依照书中最浅显的静坐方法,调匀呼吸,闭目凝神。然而不过片刻,便觉得胸口发闷,原先撞伤的右肩也隐隐作痛。待他睁开眼睛时,额头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龙秉乾立即停了下来。

他想起鲁伯山的告诫,也想起自己在工地上反复强调过的规矩:不明白原理、不了解风险,便不能贸然操作。

修行想必也是如此。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那道多年以前留下的浅白色伤痕,此刻竟似比平日更加清晰。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伤痕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细的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肤下面轻轻游动。

龙秉乾猛地抬起手。

那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既没有发现新的伤口,也没有看见白日在石台上出现过的青光。

莫非是白天劳累,手臂旧伤又被牵动?

他一时想不明白,便将这件事记在心中,没有继续尝试。

窗外月色渐深,村中犬吠渐止。

龙秉乾合上书册,取出那件破损的深蓝色外套,轻轻摸了摸裂开的衣袖。

“星和,”他低声说,“我今天修好了一段水渠。这里的人也种田,也修路,跟咱们那里其实没有那么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几分苦涩的笑意。

“只是他们这里,真有人会法术。我得想办法弄明白。”

说完,他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而在雁回坳数十里之外的横山镇,一间灯火通明的账房中,一个身穿锦缎的中年商人正翻看田亩簿册。桌前站着一名瘦削管事,弯腰禀报,说雁回坳的旧渠今日竟重新通了水。

商人停住笔,抬起头来。

“不是说那条渠已经废了吗?”

“回东家,听说来了个外乡人,懂些修渠的手段,把下游水路理顺了。”

商人沉默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冷笑。

“通了便好。水既然通了,明年的渠税,自然也该照新账收。”

管事低声道:“可那渠本就是村里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又如何?山泉从咱们管着的地界过,收些钱有什么不妥?”

他将账簿合上,随手推到管事面前。

“明日叫人去看看。那个外乡人,也顺便打听打听。”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檐下灯笼轻轻摇动。账房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仿佛那山中的清泉尚未流进田里,便已先化作账簿上的铜钱。

龙秉乾此时尚不知道,自己修好一段水渠,竟已触动镇上某些人的利益。他满心想的是怎样理解阵法、怎样寻找归乡之路,却不知这阆风九州虽有仙人长生、神通广大,凡俗人间的贪欲与算计,仍与旧日世界一般无二。

正是:

石渠一夜通清水,百亩荒田待岁丰。

莫道巧思能济世,须防利欲起奸风。

凡身初识三分炁,仙路遥藏万仞峰。

欲向青云寻故国,先经尘土识穷通。

欲知横山镇商贾如何借修渠之事生财,龙秉乾又将怎样初尝九州世态炎凉,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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