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六十一回 云海仙盟惊剑会
第六卷 仙门风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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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剑凌霄动九州,千峰云涌起仙流。
龙吟海岳惊风雨,鹤唳苍穹问去留。
世有不平当拔剑,心存浩气可登楼。
莫言凡骨难成道,侠义从来在寸眸。
沧海龙庭的秋风尚未吹起,一封烫金剑帖已从大晟皇都传遍九州。
帖上只有二十四字:
“天衡将变,九州同危。太微设坛,苍梧论剑,天下仙门,共赴凌霄。”
落款并非一人,而是苍梧剑宗、太微天观、九嶷药谷与大晟皇朝四方共署。数百年来,修仙宗门与世俗皇权明争暗斗,能够使四方同时发出邀约,已属罕见。何况这一次,连素来不喜参与陆上纷争的沧海龙庭,也遣使回应,愿赴凌霄山共议七衡之事。
消息传至东海时,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正在潮生埠外的一座孤峰上。
峰名听潮,四面临海,只有一条窄径通向山巅。贺兰惊霜每日清晨来此练剑,白衣临风,青钢剑上寒光流转。有时她一剑斩出,剑气如霜,竟使百丈外的海浪凝成一片碎冰;待剑势收回,冰晶又随潮水融散,仿佛从未存在。
这日天色未明,龙秉乾便随她上山。
他仍未开脉,走过一千余级石阶时已是气喘吁吁。贺兰惊霜本可以御剑带他上来,却偏偏不肯。
“仙道修行,未必人人都从御剑开始。你若连一座山都不肯自己登,将来遇见真正险路,难道总叫我背你?”
龙秉乾扶着膝盖,喘息片刻,忽然笑了。
“你若肯背,我倒不反对。”
贺兰惊霜回头,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想得美。”
她没有再催,放慢脚步与他同行。山路旁野菊初开,海风穿过松林,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待登上峰顶,东方已有淡淡霞光,万里沧海在云雾间徐徐展开。
贺兰惊霜拔剑。
长剑出鞘之际,周围露珠竟同时悬浮。
她踏前一步,剑锋划出一道清寒弧光,数百滴露珠随剑势飞起,在半空凝成一只晶莹白鹤。白鹤振翅,向海天飞去,越飞越高,最后化作漫天细雨,落入千丈云涛。
龙秉乾看得出神。
这不是用来炫耀的奇术,而是贺兰惊霜历经北境风雪、剑台苦修之后,终于逐渐养成的剑意。她的剑不再只求锋利迅疾,收放之间,已有一种清远高洁的气象。
“好剑。”
贺兰惊霜收势,转头看他。
“你看懂了什么?”
“我看见你最后收剑时,剑气没有散尽,而是顺着风走了。”
贺兰惊霜眼睛微亮。
“你倒看得仔细。”
她将剑收回鞘中,忽然问:“龙秉乾,你当真想修仙?”
龙秉乾望着无边海天,没有立即作答。
从前他只想回家。修仙于他,不过是寻找归路不得不接触的陌生学问。然而经过北境生死、归墟血战,又见识苍梧剑修、沧海龙族与无数凡人的苦难之后,他的想法已经有了变化。
“想。”
“为何?”
“起初是为了回家。如今仍是,但不止如此。”
他转向贺兰惊霜。
“我见过有人一剑斩开海浪,也见过修士用法术驱使妖兽害人。力量本身没有告诉我该做什么。可那天在潮生埠,我看着整条街的百姓逃命,忽然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你救了人。”
“靠着大家相助才救下来。可若下一次身旁无人呢?”
贺兰惊霜望着他,没有说话。
龙秉乾接着说道:“我想学得一些真正的本事。将来再遇不平之事,不能总盼别人及时赶到。”
贺兰惊霜忽然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白玉剑符,放在他掌心。
“这是苍梧外门弟子初习引炁时所用的静心符。我已请陶师叔查过你的旧伤,你虽经脉异于九州常人,却不见得永远不能开脉。只是你的界痕来历未明,不能照搬寻常功法强行冲关。”
龙秉乾握着剑符,神情渐渐郑重。
“你愿教我?”
贺兰惊霜微微扬眉。
“我教人可严厉得很。练不好,照样挨训。”
龙秉乾向她抱拳。
“请贺兰仙子赐教。”
贺兰惊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朝阳跃出海面,金光洒满群峰。她长剑一振,清鸣响彻云霄。
“那便从今日开始。”
然而两人尚未下山,海面上忽然传来三声急促龙钟。
一道金色符光破云而至,悬在贺兰惊霜面前。
符上赫然写着:
“凌霄仙盟,九州剑会。持剑者赴,问道者来。”
凌霄山位于大晟皇朝北境与太微天观之间,山势雄奇,主峰直插云天。山中有九十九座悬空石台,传说乃上古仙人以搬山神通移来,平日隐于云雾,唯逢九州大事方才开启。
剑会之日,万峰齐鸣。
苍梧剑宗数十道飞剑破空而来,剑光或青或紫,绵延数十里,仿佛一条横贯苍穹的星河。九嶷药谷的云舟随后抵达,舟上灵芝如盖,仙鹿成群,药香随风飘散。太微天观七座星坛悬浮于半空,坛间星斗缓缓运转,白衣道人拂尘临风,宛如天上仙班。
大晟皇朝则派出三千金甲羽林,乘九艘赤金楼船列于山外。楼船以蛟筋为索,以玄铁为骨,船首悬着象征皇权的九旒龙旗。皇朝镇国大将萧承玠立于船头,身披紫金战甲,背负一柄丈二长枪,目光如电,神威凛然。
沧海龙庭的仙舟抵达时,山中已有万余修士。
敖玄绡率龙庭使团落在东侧云台,贺兰惊霜与龙秉乾随行。龙秉乾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仙门聚会,放眼望去,奇人异士不计其数:有负剑独行的白发老者,有骑虎而来的赤足和尚,也有衣衫褴褛、腰悬酒葫芦的游侠,纵然修为不高,举止间却自有洒脱不羁之气。
凌霄主峰之上,一名灰衣道人缓缓升起。
他手持玉如意,须发皆白,身后七颗星辰虚影依次显现。
此人正是太微天观观主,玄微真人。
“诸位道友,今日召集九州仙盟,并非为了争夺一门一派之利。七衡古阵已有两处遭邪术侵扰,北境与东海俱受其害。若坐视玄烛天盟继续破坏镇界封印,九州亿万生灵,皆可能遭殃。”
他的声音不甚高亢,却清晰传入每一座云台。
话音落下,群仙议论纷纷。
忽然,一道阴冷声音从西侧传来。
“玄微真人说得冠冕堂皇。可七衡原本便是通天之路,谁知你们这些大宗门,是不是故意封住仙途,好叫天下修士永远不得飞升?”
说话的是一名黑袍老者,面容削瘦,双目细长,坐在西荒散修席上。
闻人朔低声道:“那是百骨真人,元婴境散修,素与玄烛天盟往来不清。”
百骨真人起身,冷笑道:“诸位修仙千百年,难道甘心老死于九州?天门既现,为何不开?莫不是几位天人老祖已经得了长生秘法,却不肯让旁人知晓?”
话虽尖刻,却击中了不少散修的心思。
云台之间顿时议论如潮。
有人高声附和,也有人怒斥他蛊惑人心。
玄微真人尚未开口,百骨真人忽然又指向龙秉乾。
“听闻九州来了一个界外凡人,身怀七衡界痕。既然此人能从门外来,便说明那道门确实通向别的天地。为何不叫他当众说个明白?”
无数目光骤然转来。
龙秉乾站在贺兰惊霜身旁,神情未变。
百骨真人见他不语,越发得意。
“怎么?莫非外界根本不存在,不过是诸派编造的谎言?”
龙秉乾缓缓走上云台。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仙术护身,只穿着一袭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把普通短剑。与满座仙人相比,实在平凡得近乎寒酸。
可他走到台前,先向诸派修士抱拳行礼,随后抬头说道:
“我的确来自另一重天地。”
四周骤然寂静。
“那里有万里高铁、凌空飞行的巨型器械,也有能载人进入太空的飞船。人们不靠灵炁,也能建造跨海长桥,探测星辰。”
有人惊讶,有人怀疑。
百骨真人冷笑:“既然如此,那世界岂不是仙境?”
龙秉乾摇头。
“不是。那里也有疾病、贫困、争斗与生死。技术再强,也不能让每个人都幸福。”
他停顿片刻。
“我来到九州并非自愿,至今不知道究竟怎样穿越。诸位若问七衡之门能否通往我的故乡,我只能说尚未证实。若问强行开门是否安全,我亲眼见过北境崩塌,也见过东海百姓死于归墟之乱。”
百骨真人厉声道:“你一个凡人,凭什么决定天下修士的仙途?”
龙秉乾望着他,声音沉稳。
“我不能决定。”
他抬手指向山下。
那里有城镇,有田野,有沿河而居的百姓。远处炊烟袅袅,田间农夫正在收割谷物。
“但他们也没有答应拿性命替我们试门。”
这话一出,不少修士默然。
百骨真人却突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仁义凡夫!本座修行八百年,难道还要听你教训?”
他猛然拂袖。
一道惨白骨爪从袖中飞出,带着刺耳鬼啸,直扑龙秉乾!
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九州仙盟上公然出手。
龙秉乾只觉眼前阴风骤起,浑身气血几乎冻结。他尚未开脉,根本无法抵挡元婴修士一击。
然而就在骨爪即将抓住他时,一道清寒剑光自旁边横空斩落。
铮!
骨爪轰然粉碎。
贺兰惊霜白衣飘举,已立于龙秉乾身前。
她长剑斜指云天,眉目清冷。
“百骨真人,欺一个未开脉之人,也配称修仙八百年?”
百骨真人面色阴沉。
“小辈,你敢辱我?”
贺兰惊霜冷冷道:“若论道,便讲道理;若论剑,便拔剑。仗着修为高深偷袭凡人,不过是无耻之徒。”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喝彩。
西侧散修席上,那名腰悬酒葫芦的邋遢剑客猛然站起,拍着酒葫芦哈哈大笑。
“说得好!苍梧剑宗还有这样的姑娘,老夫这趟酒没白喝!”
百骨真人恼羞成怒,双手一合,背后竟升起一尊高达数十丈的白骨魔相。魔相九臂齐张,每只手中握着一件幽黑兵刃,阴风过处,云台上的仙鹤纷纷惊飞。
“既然要论剑,老夫便成全你!”
贺兰惊霜握紧剑柄。
她知道自己与元婴老魔修为悬殊,若正面硬拼,绝无胜算。然而身后站着龙秉乾,云台边缘又有数名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她若退开,便可能有人遭殃。
她没有退。
剑出鞘,霜雪漫天。
“苍梧剑诀——寒江照影!”
数十道剑光从她身后飞起,化作一条清寒长江,迎着白骨魔相奔涌而去。江面上倒映出千百轮明月,剑光与月影交错,竟一时挡住魔相九臂。
众修看得心惊。
一个尚未踏入元婴的年轻剑修,竟敢向八百年老魔拔剑!
百骨真人暴怒,九臂齐挥,白骨巨刃轰然斩下。寒江剑影接连破碎,贺兰惊霜被震退数丈,唇边溢出鲜血。
龙秉乾急步上前,想扶住她。
她却稳住身形,低声喝道:“别过来!”
下一瞬间,一道灰影忽然从散修席掠出。
那邋遢剑客手里仍握着酒葫芦,脚下却已有一道赤红剑光腾空。只见他随手拔出腰间锈剑,向白骨魔相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甚至没有耀眼光芒。
天地间却忽然多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掠过,白骨魔相九只巨臂同时断裂。
百骨真人惨叫一声,连退十余丈,满脸骇然。
“你……你是谁?”
邋遢剑客仰头喝了一口酒。
“名字早忘了。江湖上有人叫我醉剑翁。”
闻人朔听得脸色一变。
“是他!”
传说百年前,九州曾有一名散修剑客,独闯万妖岭,斩三头蛟王,救出万余被掳百姓,却拒绝接受任何宗门封赏。此后他浪迹天下,时而在酒肆卖剑,时而在荒山醉卧,行踪飘忽,无人知道他究竟修到了何种境界。
百骨真人显然也认出了他。
“醉剑翁,此事与你何干?”
醉剑翁斜眼望他。
“你这老东西欺负一个小姑娘,还问我何干?”
百骨真人面色铁青。
“仙盟有规矩,不得擅自插手论剑!”
“方才偷袭凡人时,你怎么不讲规矩?”
醉剑翁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提着锈剑走上前。
“老夫今日心情尚好,不想杀人。你若还有几分修士的脸面,便收了魔相,去向那姑娘赔礼。”
百骨真人又羞又怒,却不敢再动。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主峰的玄微真人忽然抬起头。
“诸位,且慢。”
他的声音骤然沉下。
“有敌。”
九十九座悬空石台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漆黑。
一道道幽紫雷霆自云海深处落下,竟同时击中七处护山阵眼。护山仙阵剧烈震颤,山间灵炁逆流,数百只仙鹤惊叫着向外飞去。
紧接着,远处传来震天战鼓。
云海裂开。
十余艘漆黑战舟缓缓驶出,舟首皆悬着燃烧的玄烛战旗。为首战舟上,银面执衡使手持黑玉尺,负手立于船头,身后站着数十名黑袍修士。
而在他们前方,竟有数百名被铁链束缚的凡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有,手腕上刻着幽黑符印,被强迫跪在战舟边缘。一旦护山大阵向战舟发动攻击,他们便会首先被阵法击中。
银面执衡使的声音传遍凌霄群峰。
“九州仙盟,果然热闹。”
玄微真人怒喝:“玄烛妖孽!竟敢来此放肆!”
银面人淡淡一笑。
“诸位不是要讨论七衡吗?本使今日便送来一份见面礼。”
他挥手。
一名黑袍修士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推到船首。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寻找母亲,脚下便是万丈云海。
银面人举起黑玉尺,指向苍梧云台。
“龙秉乾,出来。”
群仙顿时哗然。
银面人继续说道:“你身怀界痕,乃我玄烛天盟寻觅多年之人。今日只要你随我走,这些凡人便可活命。若不肯,便叫他们与凌霄山一同化为灰烬。”
龙秉乾望着那些被锁在战舟上的百姓,手指慢慢握紧。
他知道银面人未必守信。
可他也不能站在原地,看那些人因自己被杀。
贺兰惊霜伸手拦住他。
“你别冲动。”
龙秉乾望着她。
“我知道。”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仔细观察战舟的位置。十余艘黑舟并未完全进入护山阵内,而是悬在阵法边缘,借着人质迫使诸派不敢出手。若能先让凡人脱离黑舟,仙盟便有反击的余地。
龙秉乾忽然转向醉剑翁。
“前辈,你能不能一剑斩断那些锁链,却不伤到人?”
醉剑翁望了他一眼。
“能。”
“若同时有人把他们接住呢?”
醉剑翁忽然笑了。
“小子,你想干什么?”
龙秉乾抬头望向漫天仙舟。
“请诸位修士先救人。”
他转身面向各派,朗声说道:“诸位前辈,若我们任由玄烛天盟挟持凡人,今日退让一次,明日他们便会挟持千人万人。我们不能只想着怎样杀敌,更要想怎样把人救回来!”
话音未落,敖玄绡已从龙庭云台上站起。
“沧海龙庭愿出水行救阵!”
九嶷药谷一位女长老随后起身。
“药谷弟子可御灵藤接人,亦备有回春丹药!”
苍梧剑宗数十名剑修同时拔剑。
剑光如雪,映亮群峰。
太微天观的星盘也一道道升起,七重星光向云海外延伸。
玄微真人望着这一幕,忽然长笑一声。
“好!今日九州仙盟,便先不论仙道长生,先论一个救字!”
他拂尘一挥。
九十九座悬空石台同时转动,群峰之间忽然升起一座巨大的七星护阵。阵光如穹庐,罩住整片山门。
银面执衡使面色终于微变。
“动手!”
黑色战舟上的符阵骤然亮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醉剑翁已经拔剑。
他没有施展惊世剑招,只朝云海轻轻一笑。
“老夫平生最恨以弱者为刍狗。”
锈剑一扬。
“去!”
一道赤红剑气骤然横贯九霄。
刹那之间,数百根囚链同时断裂!
被缚百姓惊呼着从战舟边缘坠下,却在半空被无数碧蓝水绫、青色灵藤和银白星光接住。敖玄绡御九条水龙盘旋,将老人孩子逐一送往安全云台;九嶷药谷弟子凌空飞舞,灵藤如千百条长臂,把受伤之人轻轻托起。
银面人暴怒,黑玉尺猛然挥下。
一道幽黑雷柱直劈救人阵法!
贺兰惊霜忽然御剑腾空。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全部雷威,却仍迎着雷柱斩出一剑。
“苍梧剑诀——雪满人间!”
剑气骤然化成漫天霜雪。
霜雪与黑雷相撞,顷刻间碎成无数冰晶。贺兰惊霜被震得倒飞出去,护身剑光接连崩裂。
龙秉乾心中一紧。
“惊霜!”
就在她即将坠落时,一道金色剑光从苍梧主峰方向飞来。
剑光将她稳稳托住。
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中年剑仙缓缓现身,长发以青玉簪束起,背后悬着三柄古剑,面容清峻,目光澄澈。
苍梧剑宗掌教亲传大长老,谢听鹤。
他望着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这一剑,有些意思。”
随后抬头看向银面执衡使。
“只是我苍梧弟子尚未修成的剑,不该由她一人扛下。”
他伸出两指。
背后三柄古剑同时出鞘。
一道青光直冲云霄,一道紫光掠过山川,最后一道雪白剑光却无声无息,仿佛月色落进人间。
谢听鹤缓缓说道:
“苍梧三问。”
“第一问,何为剑?”
青剑横天,将黑雷斩断。
“第二问,何为道?”
紫剑破空,十余艘黑舟护阵接连崩裂。
“第三问——”
他望向那些刚刚获救的凡人,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悲悯。
“何为人间?”
雪白剑光骤然消失。
下一瞬间,银面执衡使手中的黑玉尺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满座群仙,尽皆失色。
银面人向后急退,面具下传出一声惊怒低喝。
“谢听鹤!你竟已半步天人!”
谢听鹤没有追击,只静静立于云海。
“仙路有千万条,若唯独容不下人间,修到天人又如何?”
银面人咬牙,忽然挥手。
残余黑舟向后撤去,数十名黑袍修士同时祭起遁符,转瞬消失在云海深处。
仙盟诸修并未轻率追入未知阵域,而是先清点被救百姓,搜寻尚未获救之人,并封锁遭到破坏的阵眼。
龙秉乾赶到贺兰惊霜身旁。
她嘴角仍有血迹,却已坐起。
“别皱眉。”她望着他,竟还有心思笑,“我没死。”
龙秉乾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你方才为什么冲出去?”
“因为那道雷若落下来,下面的人会死。”
“可你也差点死了。”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在北境、东海救人的时候,难道想过自己会不会死?”
龙秉乾一时语塞。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龙秉乾,我是苍梧剑修。剑在手中,总有必须出鞘的时候。”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深深的敬意。
这便是他所爱慕的女子。
不仅因她容颜清丽、情意深长,更因她胸怀剑骨,敢在万丈云海之上,为素不相识的人迎向劫雷。
他没有再责备,只将她轻轻扶起。
夕阳从破碎云层间照下来,照在她带血的白衣上,也照在满山剑光之间。
贺兰惊霜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谢听鹤的身影。
“秉乾。”
“嗯?”
“你若真想修仙,便去求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龙秉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谢听鹤立于云端,三柄古剑环绕,衣袖随风而动。远处万峰沉浮,群仙列阵,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浩荡气象。
就在此时,谢听鹤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龙秉乾身上。
“龙秉乾。”
“晚辈在。”
谢听鹤问:“你尚未开脉,却屡次身入险境。今日又冒着被玄烛擒去的危险,为凡人争得救援时机。你究竟求什么?”
龙秉乾抬头,迎着那双清澈而锋利的眼睛。
“晚辈想回家。”
谢听鹤没有说话。
龙秉乾继续说道:“也想学本事。将来再遇不平之事,不必总等旁人替我拔剑。”
谢听鹤望着他,忽然淡淡一笑。
“好。”
他抬手取下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青铜短剑,轻轻抛向龙秉乾。
龙秉乾伸手接住,只觉剑身沉重,握柄温润,剑鞘上刻着两个古篆:
照微。
谢听鹤缓缓说道:“此剑不是仙兵,昔年不过是我初学剑时所用的一柄凡铁。后来因伴我走过许多山川,便一直留着。今日赠你,不是叫你逞强杀敌,而是提醒你——”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苍茫群峰。
“侠者之剑,先问所护为何人,再问所斩为何物。”
龙秉乾握住剑柄,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郑重行礼。
“晚辈谨记。”
谢听鹤轻轻颔首,转身踏云而去。
九州群仙的剑光,渐渐归于平静。
龙秉乾站在凌霄山巅,手握照微古剑,身旁是伤势渐稳的贺兰惊霜。远处苍梧弟子正在救治伤者,九嶷药谷的仙医穿梭云台,太微星师重新布置护山大阵。
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真正迈进了这座仙侠天地。
不是因为修为忽然大进,也不是因为得到仙剑便成了高手。
而是他终于明白,所谓修仙问道,不只在于长生与飞升,更在于身怀力量之后,仍愿意俯身看见人间。
夜幕降临时,凌霄山万峰亮起仙灯。
贺兰惊霜披着一件薄氅,陪龙秉乾立在云台边缘。山风将她的长发吹向他肩头,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望见他腰间那柄照微剑。
“从今往后,你也算有剑的人了。”
龙秉乾笑了。
“可惜还不会御剑。”
“不会便学。”
“你教?”
贺兰惊霜微微扬眉。
“自然。不过谢长老既然赐剑,往后你可不能再偷懒。”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星河浩瀚,万峰云海如银。
贺兰惊霜忽然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龙秉乾没有躲。
她望着漫天繁星,低声说道:“秉乾,今日我挡那道雷时,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说,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盼他留在身边,还要盼他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龙秉乾转过头。
贺兰惊霜笑了笑。
“所以我盼你修成自己的道。即使那条道,最后仍通向你的故乡。”
龙秉乾心中一热。
他握紧她的手,久久没有回答。
凌霄群峰间,忽然响起苍梧弟子的晚钟。
钟声浩荡,穿过云海,传向遥远的东海与北境。
龙秉乾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阮星和。
她也曾希望他成为更好的自己,只是那时他忙于工程与事业,没有真正听懂她话里的期待。
如今两重天地,两个女子,以不同方式牵动着他的生命。
他不愿辜负任何一份真情。
但也知道,终有一日,自己必须面对无法两全的选择。
就在这时,腰间照微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清鸣。
剑鞘上的古老符纹,在月光下缓缓亮起。
龙秉乾低头望去。
只见右手虎口的界痕,竟与剑身上某一道极浅的纹路同时浮出微光。
两道光芒一触即灭。
贺兰惊霜也看见了。
她神色微变。
“秉乾……”
龙秉乾握住照微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预感。
谢听鹤赠他的这柄旧剑,或许并不只是寻常凡铁。
然而远处凌霄主峰上,谢听鹤正独自立于月下,望着九州群山,神情凝重。
身后,玄微真人缓步走来。
“你终于把照微交出去了?”
谢听鹤没有回头。
“嗯。”
玄微真人望向远处龙秉乾的方向。
“你当年便说,此剑若遇真正能承其意之人,自会有回应。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谢听鹤静静望着月色。
许久,他才说道:
“照微不是择主。”
玄微真人一怔。
“那是什么?”
谢听鹤缓缓回答:
“它在认故人。”
夜风骤起。
万峰之间,云海翻涌。
而遥远的北境无声崖下,那座早已封闭的七衡古台,竟在同一夜缓缓亮起了一道细微剑痕。
正是:
云海仙盟惊剑会,苍梧一剑定风雷。
千峰俯首朝星斗,万壑长鸣动九垓。
莫笑凡身无道骨,须知侠气自心来。
他年若得凌霄志,敢向天门问是非。
欲知照微古剑为何与龙秉乾的界痕产生感应,谢听鹤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玄烛天盟败退后又将如何搅动九州仙门,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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