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六十九回 雪岭磨锋见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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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剑入寒山洗俗尘,千峰雪色照元神。
九天风雨磨仙骨,一寸丹心守此身。
道在云深非易得,情从劫后始知真。
他年若问凌霄客,曾为苍生惜剑痕。
北境入秋,已经有了冬天的模样。
朔陵城外,祁连群峰绵延千里,雪线从高处缓缓压下来。山脚仍有金黄的牧草,半山却已霜白,到了高处,冰崖如削,云海翻腾,偶尔一阵狂风卷过,便有细碎雪屑漫天飞舞,仿佛无数银针穿行于天地之间。
苍梧剑宗的青鸾飞舟穿过北境云层时,龙秉乾正站在船首。
他身穿深青修士袍,腰悬照微剑,长发以一枚乌木簪束起。数月修行,虽然尚未完成开脉境,却使他身姿更加挺拔,呼吸逐渐悠长,原本略显急促的举止也沉静了许多。
飞舟迎着寒风而行。
他闭上双眼,缓缓运转体内两条已开的支脉,感受灵炁随呼吸流转。虽然那股力量仍十分微弱,却已能使他在高空寒风中稳住气息,不再像初乘飞舟时那样头晕目眩。
“有些进步。”
身后传来谢听鹤的声音。
龙秉乾回身行礼。
谢听鹤站在船舷旁,白衣随风轻扬,背后三柄古剑安静悬浮,周围云雾却仿佛自行避让,显出一种与天地自然相合的气度。
“师叔,弟子如今能感到两条支脉中的灵炁,但仍无法令其长久停驻。若停止调息,气息很快便散了。”
“正常。”
谢听鹤望着远处雪岭。
“开脉境重在开通炁路,并非积蓄灵力。待诸脉贯通,能够稳定纳炁,方可真正进入引炁境。你如今不过行到山脚,切不可把偶然感应当成修为。”
龙秉乾点头。
谢听鹤忽然抬起右手。
一片雪花从云间飘来,落在他掌心,却没有融化。
“你看这雪。”
雪花在掌中缓缓旋转,忽然化成一道细小剑光,飞向百丈外的一块冰岩。
剑光落下,冰岩没有轰然炸裂,只在中央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
片刻之后,整块冰岩沿裂纹整齐分开。
龙秉乾心中震动。
谢听鹤说道:“剑修修到高处,早已不必以声势取胜。灵炁、剑势、神识与心意,须逐渐融为一体。开脉练身,引炁练气,筑府养元,凝丹聚神。再往上,元婴可神游,化神能借天地之势,天人则可暂与一方天地气机相合。至于问仙,连我也未曾真正踏入。”
龙秉乾望着茫茫雪山。
“那侠者之气,也是修为高了才有的吗?”
谢听鹤沉吟片刻。
“不是。世上有凡人舍身救人,也有天人境修士视苍生如草芥。可修为越高,你的一念之善恶,能够影响的人便越多。真正难的,是有了移山倒海的本事之后,仍能记得自己为何拔剑。”
他忽然望向龙秉乾。
“你如今尚弱,见不平便想上前。这固然可贵,却也可能因鲁莽害了旁人。修炼不只教你如何出手,还要教你看清局势、克制私欲,明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龙秉乾默然许久,郑重行礼。
“弟子明白。”
飞舟越过一座雪峰。
前方云雾忽然散开,无声崖已遥遥在望。
那是一处横贯群山的巨大断崖,崖壁漆黑,仿佛曾被某种惊天力量从中劈开。断崖深处隐有古老符纹流转,北衡台的残存封阵正静静伏在雪岭之间。
贺兰惊霜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熟悉山河,神情渐渐凝重。
她今日穿着一袭雪白剑衣,外披玄青斗篷,腰间青钢剑清光隐隐。北境寒风吹过,将她乌黑长发卷起,衬得眉目愈发清丽。她出身武将之家,又久经苍梧剑道磨炼,站在雪岭前,竟有一种与山河相争而不失从容的英气。
柳夷光站在她身旁,身披淡紫狐裘,发间一支白玉海棠映着雪光,姿容清雅。她望着无声崖,低声说道:“这里的古炁,比药谷记录中更混乱。”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
她正在想父亲。
那个人曾在这片风雪里率军征战,也曾被一道真假难辨的军令拖入深不可测的旧阵。如今他的佩剑重新现世,剑上又沾着不知何人的新血,她已经无法再像初到苍梧时那样,只靠愤怒支撑自己。
她必须查清。
即使查出的真相,并不如自己愿意相信的那样。
飞舟落在朔陵军营外时,裴肃已经率人迎候。
这位北境将领比数月前更加消瘦,鬓边添了霜色,甲胄上却仍擦得干净。他向谢听鹤行过礼,随即将众人引入一座守卫森严的石帐。
帐中央摆着一只长木匣。
匣内静静躺着一柄旧剑。
剑鞘已失,剑身有数处缺口,近剑柄处刻着黑羽军特有的双翎纹。多年风霜,使那纹路几乎磨平,唯独剑柄尾端的一道细小裂痕仍清晰可见。
贺兰惊霜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是父亲的剑。”
她缓缓走近,手指停在剑柄上方,却迟迟没有碰。
裴肃轻声说道:“已经同旧军械图谱比对,形制、暗纹与修补痕迹大致相合。但是否一直由贺兰将军持有,尚不能确定。”
贺兰惊霜点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用这柄剑替她削过一支木笛。那时她嫌木笛难听,父亲便笑着说,战场上的剑也能做些温柔事。
她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眼眶忽然湿了。
龙秉乾没有上前劝慰,只静静站在她身旁。
裴肃继续说道:“剑上血迹经军医初验,确实较新,不像多年残留。但血迹主人仍未查明。发现旧剑的巡山队中,有一名士卒失踪,另一人重伤昏迷,可能与此有关。”
柳夷光抬头。
“伤者在哪里?”
“军医营。”
“带我去看看。”
裴肃立即命人引路。
柳夷光没有再等。她将狐裘解下,露出里面便于行医的窄袖衣衫,提着药囊快步离帐。龙秉乾见她如此果断,心中暗暗佩服。
贺兰惊霜却仍站在旧剑前。
良久,她轻声说道:“秉乾,我现在很想一个人进无声崖。”
龙秉乾望着她。
“我知道。”
“我甚至想,若父亲真在那里,不论是谁拦着,我都要进去。”
“我也知道。”
她抬头,眼中浮起一丝痛楚。
“你怎么不劝我?”
龙秉乾轻轻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你别难过。我们先查剑、查伤者、查发现位置。若真有入崖的必要,再同裴将军和谢师叔商议。”
贺兰惊霜望着他,终于缓缓点头。
从前的她,遇见这样的消息,恐怕早已拔剑上山。
如今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剑道修行不仅使自己出剑更快,也在一点点改变她面对痛苦的方式。
当夜,朔陵军营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一名白发剑客独自踏雪而来,身穿破旧黑袍,腰间悬着一柄宽背铁剑。他没有乘飞舟,也不御剑,只一步一步走过百里雪原,所经之处,风雪竟自行向两侧分开。
守营军士刚要阻拦,便听那人说道:
“告诉谢听鹤,故人来访。”
谢听鹤闻讯出帐,远远看见来人,神情忽然一变。
“晏无翳?”
白发剑客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有一道自左眉延至颧骨的旧伤,双目深沉,眉宇间带着多年江湖磨炼出的冷峻。
“谢听鹤,三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样干净。”
谢听鹤淡淡说道:“你的剑却越来越重。”
两人相视良久。
山风呼啸,军营中灯火摇曳。
龙秉乾站在谢听鹤身后,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白发剑客并未释放杀意,可他只是静静站着,便使周围天地灵炁隐隐沉凝。
这是一名真正的强者。
晏无翳目光落在龙秉乾腰间的照微剑上,忽然停住。
“照微?”
谢听鹤没有回答。
晏无翳缓缓走近,盯着龙秉乾。
“这柄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龙秉乾抱拳行礼。
“谢前辈所赠。”
晏无翳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
“谢听鹤,你竟把它给了一个只开两条支脉的年轻人?”
谢听鹤神情平静。
“剑择其人,未必只看修为。”
晏无翳转头望他。
“好一个剑择其人。”
他忽然伸出一指,向龙秉乾点去。
没有剑光,也没有杀气。
龙秉乾却骤然觉得四周空间变得沉重,仿佛整座雪山忽然压在肩头。他双腿微微一弯,几乎要跪倒。
谢听鹤没有立即出手。
他只是沉声说道:“守住呼吸。”
龙秉乾咬紧牙关。
体内两条支脉缓缓运转,清凉灵炁沿手臂流动。他依《听息篇》稳住心神,又想起听息塔第一层学过的借势之法,没有与那股压力硬抗,而是缓缓调整脚步,使身体重心重新落稳。
压力越来越重。
他的额头沁出冷汗。
可始终没有跪下。
晏无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他收回手指。
四周压力顿时消散。
龙秉乾身形一晃,扶住剑柄,才勉强站稳。
晏无翳望着他,缓缓说道:“根骨寻常,灵炁微弱,剑术更是稚嫩。可心性倒还算稳。”
谢听鹤淡淡一笑。
“你以为我随便送剑?”
晏无翳没有再讥讽。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宽背铁剑,放在雪地上。
“年轻人,我问你一件事。”
龙秉乾抱拳。
“前辈请问。”
“若你修到化神,甚至天人,终于找到一条通往故乡的路,但那条路一旦开启,可能伤及无辜,你当如何?”
龙秉乾沉默片刻。
“先查明风险,寻求不伤人的方法。”
“若查不明呢?”
“暂不开门。”
“若你最爱的人就在门那边等你,而你再不开,她便要老去、病死呢?”
龙秉乾胸口骤然一紧。
晏无翳目光如刀。
“回答我。”
龙秉乾望着雪地,许久之后,缓缓说道:“我会痛苦,也会恨自己无能。但不能因为我的痛苦,便叫无辜的人替我承担危险。”
晏无翳忽然笑了。
“说得漂亮。”
他抬手拔剑。
一道漆黑剑光骤然冲天而起!
雪原上数十丈厚的云层,竟被这一剑劈开一道千丈长的裂口,露出背后满天寒星。
龙秉乾望得心神震动。
晏无翳缓缓收剑。
“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等你真正有了开门的力量,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样回答。”
谢听鹤望着他,忽然说道:“你千里迢迢而来,不会只为考问我的弟子。”
晏无翳笑意渐渐淡去。
“自然不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道古老剑纹,与照微剑鞘上的残纹竟有几分相似。
“无声崖下,有人动了旧剑冢。”
谢听鹤目光骤凝。
晏无翳继续说道:“那不是寻常封阵,而是三千年前一位剑仙留下的葬剑之地。昔年贺兰峻廷失踪,便与此处有关。”
贺兰惊霜刚从军医营回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脚步骤停。
“前辈知道我父亲?”
晏无翳转头望她。
目光落在她清丽而坚毅的脸上,忽然微微一怔。
“你是贺兰峻廷的女儿?”
“正是。”
晏无翳望着她,眼中竟浮起一丝复杂神情。
“你长得像你母亲。”
贺兰惊霜心中一震。
“前辈认识我母亲?”
晏无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远处无声崖,缓缓说道:
“当年你父亲入崖之前,曾来找过我。”
风雪骤急。
军营灯火映着众人神情。
贺兰惊霜握紧剑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与你说了什么?”
晏无翳沉默良久。
“他说,若有一天他回不来,便请我替他守住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晏无翳缓缓抬起头。
“不是剑,也不是军令。”
他望着贺兰惊霜,一字一句说道:
“是一个人。”
贺兰惊霜怔住。
远处北衡台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无声崖深处,一道古老青光骤然冲破雪云,直上九霄。
谢听鹤与晏无翳同时回头。
两名绝世剑修眼中,第一次浮起同样凝重的神情。
“旧剑冢开了。”
雪岭之上,万千冰峰忽然发出细微剑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古剑,正一柄接一柄地从梦中醒来。
龙秉乾握住照微剑。
剑鞘内,一道青色光纹缓缓亮起。
而他体内刚刚贯通的两条支脉,也在这片浩荡剑鸣中轻轻震动。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修为仍然低微,远不足以参与绝世剑仙之间的争斗。
可真正的仙途,正从眼前这片苍茫雪岭开始,向他展开更加辽阔的天地。
正是:
雪岭磨锋见侠骨,寒山问剑识仙踪。
两脉初开承玉露,千峰剑啸动苍穹。
红颜旧恨随风起,白首奇人踏雪逢。
欲问当年谁守约,深崖一夜万剑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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