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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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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8

第六十八回 霜天一剑破云关

诗曰:

万壑秋声入剑门,寒泉洗骨见仙根。

一朝气贯周身脉,半世心藏万里恩。

玉面未消儿女恨,青锋已识世间冤。

他年若上凌霄顶,莫忘人间灯火温。

九嶷药谷的秋雨,一连下了七日。

到了第八日清晨,万山忽然放晴。旭日从云海尽头升起,千丈瀑布被照成一条金色长练,药田间雾气升腾,白鹤掠过山腰,翅尖沾着露水。寒玉泉外,一株百年丹桂开得正盛,细碎金花随风飘落,铺满青石台阶。

龙秉乾就在这片桂花香里,迎来了修行以来最艰难的一次考验。

他已经能够稳定运转第一条支脉,第二条支脉也隐约有所感应。但每当灵炁行至左肩,便会出现一阵寒热交替的剧痛,仿佛两股不同的水流在狭窄河道里相互冲撞。

柳夷光为他诊察之后,决定不再增加药力,而是请谢听鹤亲自主持一次听脉试炼。

试炼地点选在药谷最高处的听风崖。

崖上有一座上古遗留的九层石塔,名叫听息塔。塔身遍布青苔,檐角悬挂九十九枚铜铃。传说此塔由一位问仙境先贤所建,专供初学修士辨识天地灵炁。塔中没有惊世仙宝,也没有能够一夜提升修为的灵丹,只有九重不同的风、寒、热、重压与幻境。闯塔者修为越低,所受考验越基础;若心神不稳,便会被阵法送出,不至于轻易丧命。

谢听鹤站在塔前,白衣临风,身后三柄古剑悬而不落。

“今日只许你试前三层。第一层练形,第二层辨炁,第三层照心。能过两层,便算有进境;第三层若不能过,也不必勉强。”

龙秉乾拱手。

“弟子明白。”

“还有,”谢听鹤望着他,“今日不可借界痕之力。你若想修成自己的道,便不能把一切都寄托在那道来历不明的痕迹上。”

龙秉乾郑重点头,握住照微剑,踏入塔门。

贺兰惊霜与柳夷光立在崖边观望。

贺兰惊霜今日穿着一袭深青剑衣,长发高束,腰间青钢剑清光隐隐。她的美并不全在容貌,而在那份经过无数风雪磨炼的挺拔气度。即使静静站着,也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清丽而不柔弱。

柳夷光则穿淡紫长裙,眉目温润,发间一支白玉海棠簪随着山风轻轻摇动。她看了贺兰惊霜一眼,低声说道:“你似乎比他还紧张。”

贺兰惊霜没有否认。

“他经脉特殊,若受伤,恢复起来比寻常修士困难。”

柳夷光轻轻点头。

“我已在塔外设好护脉药阵。”

片刻后,她忽然笑道:“其实你不必时时防着我。我喜欢他是一回事,替他医治又是另一回事。”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

“你倒坦白。”

“医者总不能连自己的心病也不肯承认。”

贺兰惊霜望着她,神情渐渐柔和。

“我也不是时时防着你。”

柳夷光眼中浮起笑意。

“那便好。至少今日,我们都盼他平安。”

二女并肩望向听息塔,没有再言语。

塔中第一层,狂风如刀。

龙秉乾刚踏入石室,便被迎面而来的劲风逼退数步。四周悬着数十枚青铜风铃,铃声忽近忽远,使人难以辨别风从何处吹来。

他起初仍用过去练剑的办法,迎风挥斩,结果剑势越急,身体越难稳定。连续三次被风浪逼到石壁旁后,他索性收剑,仔细感受气流变化。

渐渐地,他发现塔中的风并非全无规律。

风从八方吹来,却总有短暂的间歇。若脚步能顺着风势调整,便不必每一步都与其对抗。

他重新举剑,沉腰、收肩、转腕,依谢听鹤教授的基础剑式,一步一步穿过风阵。

到最后一段石阶时,一道猛烈旋风迎面扑来。

龙秉乾没有硬挡,而是借势旋身,剑锋从风势侧面轻轻划过。

青铜铃声忽然停了。

第一层石门缓缓开启。

第二层是一座寒热交替的石室。

左侧冰泉凝霜,右侧赤石如火,两种截然不同的灵炁在室中交汇。龙秉乾刚刚坐下,便感到体内经脉一阵震颤。

他依《听息篇》缓缓调息,引导那缕清凉灵炁沿第一条支脉流转。

起初十分顺利。

然而当灵炁试图进入第二条支脉时,右手界痕突然微微发热。

他想起谢听鹤的叮嘱,立即放慢呼吸,没有强行冲关。

寒气渐渐退去,热流又缓缓升起。

两股气息在肩头相遇,仿佛两条方向不同的溪流,争着涌入同一处狭窄山口。

龙秉乾额头沁汗,忽然想起自己早年参与隧道设计时,曾在复杂地层里遇到类似难题。最危险的并不是力量大,而是不同方向的作用同时集中在薄弱之处。

他不再试图把两股灵炁一并推过去,而是顺着自身呼吸,使它们先后缓缓流转。

一次不成。

两次仍旧受阻。

直到第九次,胸口忽然生出一股柔和暖意。

那暖意沿着左肩缓缓向下,终于穿过原本闭塞的第二条支脉。

龙秉乾浑身微微一震。

仿佛长久紧闭的山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两条支脉终于能够相互接续。

石室内的冰泉与赤石同时泛起淡淡光芒,随后归于平静。

龙秉乾缓缓睁眼,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欣喜。

可他并没有继续强行引炁。

他已经明白,突破只是一瞬间,真正的修行却在于能否使这份力量稳定下来。

当第二层石门开启时,他收起照微剑,踏向第三层。

第三层没有风,也没有寒热。

只有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

镜中先映出他的身影,随后景象渐渐改变,竟化作现代世界的上海。

雨后的街道,熟悉的地铁入口,灯光明亮的研究所。

阮星和正站在窗前。

她穿着浅灰色衬衫,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握着一叠研究资料。她似乎比龙秉乾记忆中消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却仍保留着那份独立而明朗的气质。

“秉乾。”

她轻轻唤了一声。

龙秉乾心口骤然收紧。

“星和?”

女子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回来?”

龙秉乾向前一步。

镜中阮星和忽然放下资料,眼中浮起泪光。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却在另一个世界爱上了别人。”

他整个人僵住。

镜中景象骤然转换。

贺兰惊霜站在苍梧山门前,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握着青钢剑,脸色苍白,眼里却满是倔强。

“龙秉乾,你既然终究要走,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两道声音交替响起。

一声声质问,仿佛锋利的剑,刺向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龙秉乾握紧照微剑。

他知道这是幻境。

可幻境并非凭空捏造,恰恰是将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呈现在眼前。

他确实思念阮星和,也确实爱上了贺兰惊霜。

他曾想过,如果自己足够努力,或许终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答案。然而走到这里,他已经不能再以修行艰难、归路未明为由,回避两份真实感情的冲突。

镜中的阮星和忽然说道:“你若真爱我,现在便回来。”

贺兰惊霜则抬起剑锋。

“你若真爱我,便永远留下。”

龙秉乾望着两人,缓缓摇头。

“你们不会这样说。”

镜中两名女子同时一怔。

“星和有她自己的事业与选择,不会因为思念便要求我不顾危险闯门。惊霜也有自己的剑道和家人,不会拿爱情逼我舍弃故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

“我欠她们的,是坦诚,不是一句能使眼前好过的谎话。”

青铜古镜骤然震动。

两名女子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细碎星光。

可龙秉乾并没有因此轻松。

他知道,能够识破幻境,并不意味着现实中的难题已经解决。

镜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浮现。

那竟是几十年后的龙秉乾自己。

老人身穿破旧道袍,背负照微剑,脸上满是岁月风霜。

“年轻人,你以为修仙便能改变命运?”

龙秉乾静静望着他。

老人冷笑。

“你救得了几个人?你不过开了两条支脉,天下却已有无数元婴、化神、天人。待你修成时,想见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龙秉乾沉默良久。

随后,他将照微剑缓缓收入鞘中。

“我不知道将来能修到哪里,也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他抬头望向镜中老人。

“可我不能因为未来可能失去,便连今日能做的事也不去做。”

镜中老人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下一瞬间,青铜古镜轰然化作一片清光。

第三层石门终于开启。

听息塔外,九十九枚铜铃同时响起。

谢听鹤猛然抬头。

“第三层过了。”

贺兰惊霜与柳夷光同时望向塔门。

云雾缓缓散开。

龙秉乾从塔中走出,身上并无耀眼仙光,衣衫却被汗水浸透。他面容比入塔前苍白,眼神却更加沉静,原本总显得略微紧绷的肩背,如今舒展了许多。

贺兰惊霜快步迎上前。

“怎样?”

龙秉乾望着她,微微一笑。

“开了第二条支脉。”

柳夷光立即上前替他探脉。

片刻之后,她眼中露出欣喜。

“果然如此!两脉已经能够相互接续,只是尚须温养,不能急着再冲第三脉。”

谢听鹤缓缓点头。

“今日你能过第三层,倒比开脉更令我高兴。”

龙秉乾抱拳行礼。

“弟子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谢听鹤笑道:“修仙之人,若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便离入魔不远。”

他忽然转身,望向遥远北方。

“不过,今日修行到此为止。”

贺兰惊霜心中微动。

“长老?”

谢听鹤从袖中取出一道苍梧密符。

“裴肃已经查明,那柄所谓贺兰峻廷旧剑上的血,确实来自近日受伤之人。但更重要的是,旧剑出土之处,发现了一道通向无声崖深层的古老剑痕。”

贺兰惊霜脸色骤变。

“什么剑痕?”

谢听鹤望着她。

“苍梧旧派的剑痕。”

众人顿时沉默。

贺兰峻廷昔年并非苍梧弟子,断马谷旧战又牵涉皇朝军令。如今他的佩剑附近竟出现苍梧旧派剑痕,意味着北境旧案可能与仙门内部的人物有关。

贺兰惊霜缓缓握紧剑柄。

“长老,我要回北境。”

谢听鹤点头。

“我已知你会如此。”

他望向龙秉乾。

“你如今才开两条支脉,尚未完成开脉境。此次北行,不得擅自参与高阶修士交锋。但若你愿意,可随行见识北境剑阵,学习如何在真正的江湖风浪中运用所学。”

龙秉乾郑重答道:“弟子愿往。”

柳夷光忽然开口。

“我也去。”

贺兰惊霜转头望她。

柳夷光神情平静。

“北境旧封曾有古炁污染,若再入深层,须有医修同行。况且龙公子经脉特殊,尚不宜中断调养。”

贺兰惊霜望着她,沉默片刻。

“那便有劳柳姑娘。”

柳夷光微微一笑。

“贺兰姑娘不必客气。”

两名女子对视时,眼中皆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

龙秉乾却没有再多想。

他望着北方群山,心中已生出新的决意。

修仙一途,本就该层层攀登。他今日不过开通两条支脉,连开脉境都尚未圆满,距离引炁、筑府、凝丹乃至元婴、化神,更有漫长道路。

可他不再像初入九州时那样,只想着借别人的力量寻找归乡之路。

他想亲自握剑,亲自登山,亲自去见识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门奇境与江湖豪杰。

即使修为低微,也须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黄昏时,贺兰惊霜陪他来到寒玉泉边。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薄衫,乌发松松挽起,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脸颊被夕阳映出柔和红晕。她看着龙秉乾练习收剑,忽然笑道:

“你今日出塔时,倒真有几分修士模样了。”

龙秉乾收剑。

“从前不像?”

“从前像个迷路的书生。”

“现在呢?”

贺兰惊霜故意端详半晌。

“现在像个刚学会握剑的迷路书生。”

龙秉乾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笑了。

随后走近,轻轻替他整理被山风吹乱的衣领。

“不过,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龙秉乾望着她。

“为什么?”

贺兰惊霜轻声说道:“因为你终于不再只想着怎样离开这里,也开始认真走好眼前的路。”

她停顿片刻,忽然将手放在他掌心。

“秉乾,北境这一趟,也许很危险。”

“我知道。”

“若真找到父亲的下落,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龙秉乾轻轻握紧她的手。

“无论查到什么,我们先一起面对。”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缓缓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

暮色中的寒玉泉清澈如镜,山风吹过,满树丹桂落下细碎金黄。远处有仙鹤长鸣,千峰云影渐渐沉入夜色。

龙秉乾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贺兰惊霜闭上眼睛,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笑意。

可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药谷西峰忽然传来一阵悠长钟声。

一道赤红剑光划破暮色,径直飞向谢听鹤居住的竹舍。

剑光消散,化作一封烫金战帖。

帖上只有八个字:

“北衡再开,天下观剑。”

落款:

玄烛天盟,银面执衡使。

谢听鹤望着战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伸手取过照微剑昔年留下的一枚旧鞘饰,轻轻摩挲,忽然低声说道:

“看来,有些人终于等不及了。”

夜风骤起。

九嶷群峰之间,剑气隐隐。

而遥远的北境无声崖下,封存多年的古老石门,正缓缓浮现出一道从未有人见过的青色剑纹。

那剑纹的形状,竟与龙秉乾手中照微剑上的残纹如出一辙。

正是:

洗尽凡尘见剑心,寒泉两脉始通津。

仙山不尽千重路,侠骨方知百炼身。

玉貌含情添别恨,霜锋带血起风云。

北衡一夜开残阵,谁识当年执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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