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诗曰：

九嶷花深锁翠烟，仙山儿女各情牵。

春心暗逐青鸾去，妒意偏随玉露添。

一剑难平眉上恨，千言不抵掌中怜。

世间纵有长生药，未必能医相思煎。

九嶷药谷的清晨，原本该是极宁静的。

千峰笼翠，白云如练，清泉从悬崖上垂落，化成万千细小水珠。山间药田散着淡淡清香，几只青鸾在灵芝林上空盘旋，翼尖掠过时，带起片片五彩霞光。若不是昨夜被血莲阵烧毁的半坡药林仍冒着青烟，这地方几乎像一处与人世纷争毫不相干的仙境。

贺兰惊霜却无心看景。

她坐在临泉小楼的窗前，膝上横着青钢剑，手中紧握裴肃送来的北境密信。父亲贺兰峻廷失踪多年，佩剑突然出现在无声崖下，而且剑上竟留有新鲜血迹。裴肃已命人封存现场，正在核验佩剑真伪与血迹来历，但对于贺兰惊霜而言，单是那个熟悉的剑名，便足以令她一夜难眠。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

那年她尚年幼，贺兰峻廷在院中披甲，母亲站在廊下替他整理衣领。他笑着将女儿抱上马背，说等北境雪化，便带她去看草原上的第一场春花。她记得父亲的胡须扎得脸颊发痒，也记得自己死死抓住他的披风，不肯下来。

后来春花开了许多年。

他始终没有回来。

贺兰惊霜将信纸折起，正准备起身，门外忽然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贺兰姑娘，龙公子醒了吗？”

是柳夷光。

贺兰惊霜眉梢微微一动。

她推门出去，见柳夷光身穿淡紫色衣裙，手托一只白玉药盘，盘中放着三枚温养经脉的灵丹，旁边还有一碗熬得清香四溢的灵米粥。

“他昨夜练功太晚，恐怕还未起身。”贺兰惊霜说道。

柳夷光笑了笑。

“那正好。药粥须趁热服用，我去叫他。”

说罢便往龙秉乾的房间走去。

贺兰惊霜几乎不假思索地跨出一步，挡在她前面。

“柳姑娘，他正在静养。”

柳夷光停住，望着她。

“我知道，所以才来送药。”

“药留下便好，我替你送进去。”

两名女子静静对视。

片刻后，柳夷光忽然笑了。

“贺兰姑娘，你是在担心他的伤，还是不愿我见他？”

贺兰惊霜面色微红。

“自然是担心他的伤。”

“那倒巧了。我也是。”

柳夷光将药盘轻轻放在廊边石桌上，却没有离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

“今日还须替他检查新开的支脉。谢前辈已答应让我继续诊治，这件事恐怕不能由你代劳。”

贺兰惊霜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龙秉乾推门出来。

他穿着一袭青色短衫，头发尚未完全束好，右手握着昨夜练习用的木剑。见两名女子同时站在廊下，不由得一怔。

“你们怎么都来了？”

柳夷光先开口。

“来给你送药。”

贺兰惊霜则淡淡说道：“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龙秉乾笑道：“正好，一起吃早饭。”

柳夷光忍不住笑出声。

贺兰惊霜却瞪了他一眼。

这人走过万里山河，遇上刀光剑影时倒颇有胆识，偏偏面对女子之间这些细微心思，竟迟钝得令人恼火。

柳夷光把药碗递给他，柔声叮嘱：“慢些喝，药里加了雪参露，入口有些苦，后味却甜。”

龙秉乾尝了一口，果然皱眉。

“确实苦。”

柳夷光立即递来一枚蜜饯。

“早备好了。”

贺兰惊霜看在眼里，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从前最不怕苦。北境那样难喝的药，你也一口便喝完了。”

龙秉乾抬头。

“那时候哪里有蜜饯？”

柳夷光笑得更开心。

贺兰惊霜却不笑了。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剑，径直向院外走去。

龙秉乾望着她背影，终于觉出不对。

“惊霜，你去哪里？”

“练剑。”

“早饭还没吃呢。”

“不饿。”

她走得极快，青衣掠过廊角，一转眼便消失在花林深处。

柳夷光望着她离去，低头整理药盘，嘴角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龙秉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门，忽然苦笑起来。

“柳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柳夷光抬眼。

“你若真不知道，问我也没有用。”

她将蜜饯匣子盖好，轻轻推到他面前。

“不过龙公子，往后这种东西，你最好先问问是谁准备的。”

龙秉乾怔了一下。

这才想起，昨夜贺兰惊霜曾说今日要替他取药，还答应陪他练剑。

他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柳夷光看见他的神情，胸口竟莫名生出一点失落。

她原想逗他几句，见他一心惦记贺兰惊霜，便不再说笑，只取出玉简，认真替他检查经脉。

诊毕，她收回手指。

“第一条支脉已渐稳固，往后十日不可急着冲开第二脉。药力只是辅助，真正的修行仍要靠你自己。”

龙秉乾郑重道谢。

柳夷光收好药盘，走到院门时，忽然回头。

“龙公子。”

“嗯？”

“九嶷的蜜饯，可不只这一种。”

她轻轻一笑。

“你若喜欢，往后我再做给你吃。”

说完便踏着晨光离去。

龙秉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仙门中的人情世故，有时竟比七衡古阵还难推算。

贺兰惊霜其实并未走远。

她在药谷西面的飞花台上练剑，剑势比平日凌厉许多。青钢剑舞起漫天霜花，花瓣被剑气卷入半空，化作千百道细小冰刃。山崖外一座孤峰被剑光扫过，几株古松枝叶簌簌而落。

她心中明白，柳夷光并未真正做错什么。

救人、送药、照顾病患，本就是医修的职责。何况龙秉乾经脉特殊，确实需要她帮忙。

可一想到柳夷光替他备药、递蜜饯时那样自然而亲近，她心里便不是滋味。

从前在北境，龙秉乾受伤时，都是她替他包扎。那时他们同行千里，雪夜共宿破庙，险地彼此照应，许多亲近并不需要说出口。如今忽然多出一位温柔美丽、医术高明的仙子，偏偏对龙秉乾又格外上心，她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小气。

她越想越恼，剑势也越发急促。

忽然，身后有人说道：

“你再这样练下去，剑台上的花可要遭殃了。”

贺兰惊霜回身。

龙秉乾正站在石阶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她收剑入鞘。

“你不在屋里调养，跑来做什么？”

“给你送早饭。”

“不吃。”

“那我陪你练剑。”

“你才开一脉，能陪我练什么？”

龙秉乾想了想。

“陪你挨训。”

贺兰惊霜本想板起脸，嘴角却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她赶紧转过身。

“贫嘴。”

龙秉乾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里面是两碗热粥、一碟清蒸山笋，还有几枚刚从膳堂买来的桂花糕。

贺兰惊霜瞥了一眼。

“你不是已经吃过柳姑娘送的药粥？”

“药粥是药粥，早饭是早饭。何况你昨夜没怎么睡，我想着该陪你吃点东西。”

贺兰惊霜心中微微一暖，却仍不肯轻易消气。

“你倒知道我没睡。”

“知道。灯一直亮着。”

“那你怎么不来？”

龙秉乾一怔。

贺兰惊霜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脸上微微发热，索性转身望向云海。

龙秉乾沉默片刻，走到她身旁。

“惊霜，我看见裴肃的信了。我知道你惦记父亲。昨夜本想来陪你说话，却怕你心里乱，想一个人静静。”

贺兰惊霜眼眶忽然一酸。

她本来想与他生气，可听见这话，那些细碎醋意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不是想一个人静静。”

她低声说道。

“我只是……有些怕。”

龙秉乾望着她。

“怕什么？”

“怕又是假的。”

贺兰惊霜缓缓坐在石阶上。

“北境旧案查了这么久，每次看见一点希望，最后都发现还有更多事情不明白。若那柄剑真是父亲的，剑上的血又是谁的？他若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若已经死了，又是谁拿着他的剑？”

她低头握紧剑柄。

“我有时甚至希望，再也不要有人给我送这些消息。可真到了那一天，我又怕自己会后悔没有继续找。”

龙秉乾在她身旁坐下。

山风吹过，两人衣袖轻轻相触。

“我们回北境。”

贺兰惊霜抬头。

“你刚开一脉，谢长老和柳姑娘都说不可远行。”

“那便先问清医修与谢长老的意见，安排好再去。裴肃已经封存现场，不差这一两日。”

她望着他，忽然问：“你不留下来继续修行？”

“当然要修。”

龙秉乾笑了笑。

“但修行也不是从此把自己锁在洞府里。你的事，我不能装作与我无关。”

贺兰惊霜久久望着他。

忽然，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龙秉乾吃痛。

“怎么又打我？”

“叫你以后少装糊涂。”

“我哪里装了？”

“柳夷光。”

她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龙秉乾怔住。

贺兰惊霜看着他的神情，越发觉得可气。

“人家一大早给你送药，连蜜饯都亲手准备好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龙秉乾这才明白。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兰惊霜脸色顿时沉下。

“你还笑？”

“不是笑你。”

“那笑谁？”

“笑我自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惊霜，柳姑娘待我好，我很感激。可我知道你为什么从苍梧赶到东海，也知道你陪我走过多少险路。你不用与谁比较。”

贺兰惊霜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的怒气渐渐散去，却仍不肯完全服软。

“谁与你说我在比较？”

“是，是我多想了。”

“本来就是。”

龙秉乾含笑点头。

贺兰惊霜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板起脸。

“以后柳姑娘再送蜜饯，你也不许全吃光。”

“为何？”

“给我留几颗。”

龙秉乾终于笑出声来。

贺兰惊霜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笑！”

山风穿过飞花台，卷起满地落英。

她的手掌贴在他唇边，忽然意识到两人距离极近，脸颊渐渐红了。龙秉乾望着她，眼中笑意慢慢化成温柔。

贺兰惊霜没有立刻缩手。

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

“秉乾，我也会嫉妒的。”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忽然将额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坐在花树下，望着九嶷群峰间缓缓流动的云海。远处仙鹤长鸣，山泉轻响，灵花随风飘落，有几瓣落在贺兰惊霜的发间。

龙秉乾替她轻轻拂去。

她闭上眼睛，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安宁。

然而两人不知道，飞花台对面的松林里，另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们。

柳夷光站在一株古松后，手里还拿着一只准备送来的药瓶。

她原本想提醒龙秉乾，下午须重新检查经脉，没想到却看见两人依偎在花树下的模样。

她停住脚步。

良久，才轻轻转身。

身旁一名年轻药谷女弟子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问：“师姐，药不送了吗？”

柳夷光淡淡说道：“送去药舍便好。”

“师姐不是说要亲自交给龙公子？”

“他现在有人照顾。”

她说完，踏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才忽然停住。

她望着手中那只小小药瓶，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滋味。

从前在药谷，追求她的年轻修士并不少。有人赠千年灵芝，有人以名剑相求，更有一位大晟皇族子弟，曾许诺替她建造一座独立丹宫。她从未动心，只觉得那些人喜欢的不过是她的容貌、医术与名声。

如今遇见龙秉乾，这个连开脉都困难的界外男子，却偏偏让她生出了不同的念头。

他没有因为她是九嶷医仙便刻意讨好，也没有因她容貌出众便失了分寸。危急时刻，他会认真听她判断，也敢指出她没注意到的水道与阵眼。救下秦怀素之后，他甚至没有借机夸耀自己，而是先去查看其他伤者。

她本来只是欣赏。

可不知何时，那份欣赏渐渐添了私心。

今日看见贺兰惊霜靠在他肩上，她才发现，自己竟会难过。

柳夷光望着漫山花海，忽然低声自嘲：

“原来我也有这样的小心眼。”

她将药瓶收入袖中，重新向丹房走去。

而在药谷另一处幽深山洞里，花绛雪正坐在一面血色古镜前。

镜中浮现出郇无咎阴沉的脸。

“你为何擅自给他们第二处阵眼的方位？”

花绛雪低头把玩银铃。

“因为我高兴。”

郇无咎冷笑。

“别以为本使不知道。你看上那个界外小子了？”

花绛雪抬起头，嫣然一笑。

“是又如何？”

郇无咎脸色骤沉。

“他是执衡使点名要的人。你若坏了玄烛天盟的大事，谁也保不了你。”

花绛雪却忽然收起笑容。

“你拿药谷弟子炼血阵，连秦怀素那样的老人也不放过。我虽替玄烛做事，却不喜欢你这种手段。”

郇无咎勃然大怒。

“你敢教训我？”

花绛雪轻轻一弹银铃。

镜中顿时绽开一朵血色莲花，竟将郇无咎的影像震得破碎。

“我做事，不必你教。”

她起身走到洞口，望向九嶷药谷深处。

花绛雪生于西荒，自幼在玄烛天盟长大，见惯杀戮与欺骗。她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真正无私的侠义，也不相信男子许下的甜言蜜语。那些追求她的人，或贪图美色，或想借她接近玄烛高层，最后大多死在争权夺利之中。

可龙秉乾不同。

他明知她是敌人，却没有因为她容貌美丽便轻信，也没有因为她是妖女便口出轻薄。他只是认真问她，能不能先放人。

这句话本身并不动听。

偏偏令她记住了。

她轻轻笑了。

“龙秉乾，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把那位霜剑仙子哄到什么时候。”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封面画着一朵绯红桃花。

信中只有一句：

“昔日洞中一别，甚是想念。若公子有意相见，三日后月下清溪，奴家备酒相候。”

花绛雪将信封好，交给一只赤羽灵雀。

灵雀振翅，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

她望着鸟影远去，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笑意。

她知道，那封信若落在贺兰惊霜手里，必定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有些时候，女子之间的争斗，未必需要拔剑。

当日下午，龙秉乾果然收到了那封桃花信。

偏偏送信时，他正与贺兰惊霜一同整理北境资料。

赤羽灵雀落在窗前，将绯红信封放在他面前。贺兰惊霜一眼便看见封面上的桃花。

“谁来的？”

龙秉乾拿起信。

“不知道。”

拆开之后，他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贺兰惊霜凑过来看。

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好一个甚是想念！”

龙秉乾苦笑。

“这分明是挑拨。”

“我知道。”

她伸手夺过信纸。

“可我就是不高兴。”

龙秉乾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将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袖中。

“这封信，我替你收着。”

“为何？”

“以后查玄烛天盟，说不定有用。”

她答得一本正经。

龙秉乾望着她，忍不住笑了。

贺兰惊霜瞪他。

“你再笑，我真生气了。”

龙秉乾只好收住笑意。

然而片刻之后，她却忽然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秉乾。”

“嗯？”

“你往后会不会嫌我太小气？”

龙秉乾望着她，轻轻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贺兰惊霜终于露出笑容。

她踮起脚尖，忽然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吻来得极快，像一片花瓣掠过春水。

龙秉乾怔住。

贺兰惊霜却已经退开半步，耳根通红，仍故作镇定。

“这是罚你。”

“罚我什么？”

“罚你招惹是非。”

龙秉乾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贺兰惊霜也笑了，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九嶷花雨纷飞，远山云气如海。

然而就在这短暂温柔之后，一道苍梧急讯忽然破空而来，落在两人面前。

信上只有四个字：

“北境剑动。”

贺兰惊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握紧青钢剑，抬头望向北方。

龙秉乾也站起身。

九嶷的花香仍在，山风却已经带上了远方雪岭的寒意。

他们都知道，属于贺兰峻廷的旧案，终于又要掀起新的风暴。

正是：

霜剑含情生妒意，仙花带露动春心。

红颜未必皆无欲，侠骨何曾不识情。

一笑能消千日怨，半封书惹几人嗔。

北山忽报残剑动，万里风云又入襟。

欲知贺兰峻廷佩剑的新血究竟来自何人，贺兰惊霜与龙秉乾将如何重返北境，柳夷光和花绛雪又会怎样改变彼此的命运，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