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六十回 碧海情深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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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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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月落照孤舟,剑断情丝恨未休。
百劫难消心上血,千年不尽别时愁。
仙途纵有凌云志,人世偏多负约秋。
若问相思深几许,一生风雪一回眸。
沧海龙庭的金钟,整整七日没有停止鸣响。
钟声从七十二岛传向远海,一声为亡者招魂,一声为伤者祈安,最后一声则是龙庭古老的戒令:凡海疆有难,诸岛同守,不论水族人族,不论仙门凡户,皆不得弃民而逃。
龙秉乾站在望潮山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面。
归墟一战之后,他的右手始终不能完全恢复知觉。每到深夜,虎口那道界痕便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仍牵连着海底那座已经闭合的古门。龙庭医修查不出经脉损伤,却发现他偶尔会听见不属于周围环境的声音:列车轮轨的震颤,车站广播模糊的回响,还有一个女子在远处唤他。
第一次听见时,他猛然从床上坐起。
“秉乾!”
那声音像极了阮星和。
他扑到窗前,推开窗扇,只看见深夜的沧海,黑沉沉地延伸至天地尽头。海上巡逻的仙舟掠过波涛,划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青光。
第二次听见,他没有再追。
他坐在灯下,攥着那部失去电力的旧手机,直到天亮。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界痕残留的感应,还是自己过度思念后生出的幻听。无论如何,不能因为声音像她,便断定她真的在另一端呼唤。
然而到了第七日清晨,一封来自苍梧的急讯忽然送到。
传讯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伤势究竟如何?闻人朔信中语焉不详。你若不肯据实相告,我亲自来问。——惊霜。”
龙秉乾看完,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
他提笔写道:“已无大碍,勿忧。”
写完却迟迟没有封信。
自己明明右手仍在疼痛,昨夜又因幻听彻夜未眠,怎能说全无大碍?
他把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封,说明界痕不适、医修诊断与目前尚无确切危险的情况。正准备送出,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敖景澄推门进来,脸上平日的笑意荡然无存。
“龙兄,随我走一趟。”
“出了什么事?”
“找到敖烬川了。”
龙秉乾霍然起身。
敖景澄却没有立即解释,只低声说道:“还活着。但他不肯回龙庭,指名要见你。”
归墟西南,有一处荒废已久的珊瑚岛。
岛上遍布乌黑礁石,海鸟盘旋,四周暗流密布。龙庭两艘仙舟停在外围,敖玄绡独自立于一座断崖前,长发被海风吹得纷乱。
崖下石洞里,敖烬川正靠着石壁坐着。
昔日横扫龙宫的黑龙,此刻已恢复人形,左臂几乎被幽蓝光链毁尽,胸前大片龙鳞脱落,露出狰狞伤口。他身旁放着一只破旧木匣,匣盖敞开,里面竟是一支已经枯萎的白色珊瑚花。
龙秉乾走近时,敖烬川抬起头。
“你来了。”
声音嘶哑,少了此前的狂傲。
敖玄绡站在洞口,冷冷说道:“他拒绝医治,也不肯说明玄烛天盟的计划。我已经告诉他,昔日罪责不会因为救过一个人便一笔勾销。”
敖烬川望着她,忽然笑了。
“玄绡,你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样,说话从不留情。”
敖玄绡脸色微变,没有接话。
敖烬川转向龙秉乾。
“听说,你在门外还有一个等你的人。”
龙秉乾微微一怔。
“你想说什么?”
敖烬川伸手取出那支枯萎珊瑚花。
“我也有。”
洞中潮声幽咽。
“她叫汐夷。两百年前,我还是龙庭最年轻的海疆战将,她只是东海小岛上的一个采珠女。”
敖烬川垂下眼睛。
“她没有什么惊人的修为,筑府境都未曾达到,却偏敢当着龙庭众人的面骂我。那年我奉命驱逐私采禁海的渔民,一句话不问便掀了他们的船。她游到我的战舟前,抓着船舷问我,既然仙人觉得海是自己的,为什么还要靠凡人替仙宫采珠、织网、修船?”
敖景澄听得微微动容。
敖烬川笑了笑。
“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凡人问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悄悄去过那座小岛,替渔民修船,帮他们挡过海妖,却总被汐夷嫌手脚笨拙。一个龙族战将,连织一张渔网也学不会,偏偏还要装出无所不能的模样。汐夷教他打结,他记不住,便故意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叫她重教。
“她知道我是故意的。”敖烬川望着掌中的白珊瑚,“有一次,她拿竹梭打了我一下,说我若再装笨,她便嫁给岛上的船匠,再不理我。”
他说到这里,眼中终于浮出一点久违的光。
“我第二日便去向她父亲提亲。”
可婚约尚未来得及履行,东海便发生了归墟异变。
汐夷所在的小岛恰在异常海域边缘。龙庭派人迁移百姓,汐夷却在最后一趟渡船上折返回去,想接出行动不便的祖母。
敖烬川当时正奉命守卫龙庭北门。
等他赶到,整座小岛已被幽蓝光幕吞没。
“我看见她了。”他缓缓说道,“她站在船头,怀里抱着祖母送她的木匣,隔着那道光向我招手。我拼命往前飞,可无论飞得多快,我们之间总隔着一段海。”
他声音忽然颤抖。
“最后她朝我喊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
此后两百年,敖烬川一次次请求重开归墟,想救出那些失踪的族人与汐夷。龙庭拒绝了所有未经证实的开门方案。他逐渐相信长老们宁愿牺牲失踪者,也不愿承担风险,终于叛离龙庭,与玄烛天盟合作。
“你知道最折磨我的是什么?”敖烬川抬头望着龙秉乾,“不是不知道她死没死。而是我总想着,若她还活着,是不是正站在门那边,骂我为什么还不来。”
龙秉乾胸口一阵发紧。
他想起阮星和。
她也许同样在等待。
也许已经逐渐接受了他失踪的事实。
而他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送不过去。
敖烬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与我不同。你身上有界痕,或许真能找到路。若有一天找到了,别像我这样,等到什么都顾不得了才去。”
龙秉乾望着他,低声说道:“可你为了找她,已经害了很多人。”
敖烬川的手慢慢松开。
洞中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他低头望向枯萎的珊瑚花。
“是。”
一个字,沉重得几乎听不见。
“我从前总想,若她回来,知道我为了找她做过什么,会不会感动。”
他忽然苦笑。
“后来想起,她连我掀翻一艘渔船都不肯原谅,若知道我借邪术害死了那么多人,恐怕第一个拿刀砍我的便是她。”
龙秉乾没有回答。
敖烬川慢慢站起身,向敖玄绡伸出尚且完整的右手。
“带我回去。我交代与玄烛天盟往来的事。该受什么刑罚,我认。”
敖玄绡望着他,许久之后,终于命海卫上前。
敖烬川没有反抗。
只是临走之前,将那支枯珊瑚轻轻放回木匣。
“若将来真查到汐夷的下落,不管我还在不在,都替我告诉她……”
他停住。
敖玄绡问:“告诉她什么?”
敖烬川望向洞外的大海,喉结微微动了动。
“就说那年她教我的渔网结,我后来学会了。”
海风掠过洞口。
无人说话。
龙秉乾看着他被押上仙舟,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爱得不够深。
而是有人因爱而失去约束,最终竟把自己最珍惜的人,也变成了伤害旁人的理由。
众人返回潮生埠时,已近黄昏。
龙秉乾刚踏上码头,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龙秉乾!”
他猛然抬头。
人群尽头,一名青衣女子正站在夕阳里。
贺兰惊霜。
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衣角沾满尘土,鬓边有几缕发丝散落,右手仍紧紧握着青钢剑。身旁停着一艘刚抵港的苍梧飞舟,舟首灵玉尚未熄灭。
她看见龙秉乾的那一刻,先是停了一下,随即快步穿过码头。
龙秉乾还没有开口,她已经来到面前。
“右手给我。”
“惊霜……”
“给我。”
他只好伸手。
贺兰惊霜握住他的手腕,看见虎口尚未完全褪去的银色细纹,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便是你说的无大碍?”
“医修检查过,并无经脉损伤。”
“那为何七日不见你亲自报平安?”
“我今日正准备写信……”
“准备?”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有泪,也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龙秉乾,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
远处船工还在卸货,海鸟掠过低空,几名孩子追着滚落的木桶跑过。龙秉乾站在人群里,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贺兰惊霜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闻人朔传回消息,说归墟古门爆裂,你被界痕反噬。我去阵阁问,他说你已脱险,可又说不清伤势。我等了三日,没有等来你的信。后来苍梧派人来沧海协助修阵,我便请师父准我随行。”
她停住,似乎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
“路上两次遇雷暴,飞舟险些折了阵翼。我一直想着,到了这里若还能见到你,非得狠狠骂你一顿不可。”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
“对不起。”
贺兰惊霜咬住嘴唇。
“我不要你只会说对不起。”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便走。
龙秉乾追了几步。
“惊霜!”
她没有停。
直到走出繁忙码头,来到一处临海石堤,才忽然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我一路上最怕什么?”
龙秉乾沉默。
“不是怕你找到归门,从此离开九州。”她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是怕你根本还没有找到归门,人便死在了这里。”
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没有去擦眼泪。
“我知道你有阮星和。我知道你要回家。我从来没有叫你忘了她,也没有逼你答应我什么。可我在苍梧等你的消息,日日听见海上仙魔大战、龙宫被毁,我能怎么办?我连你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龙秉乾心口骤然疼痛。
贺兰惊霜继续说道:“我练剑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母亲问我为何不高兴,我不敢说。后来我索性来了。我告诉自己,不过是来看看故人伤势,可我心里明白,我根本骗不了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龙秉乾,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来自别的天地,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查父亲的事,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那些固执、啰唆、总爱问为什么的毛病。你不懂剑术,却敢往险处救人;明明怕死,偏还要回来拉别人一把。你夜里想家,我便难过,可我又不愿你为了我不回家。”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龙秉乾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
远处归港的渔船鸣起号角,一群白色海鸟从二人头顶掠过,翅膀在晚霞里染上淡淡金光。
他忽然走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苍梧旧亭那夜般迟疑。
贺兰惊霜起初僵住,随即用力抱紧他,仿佛一路压抑的惊惧与委屈,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惊霜,”他低声说道,“我也喜欢你。”
她在他怀里轻轻一颤。
龙秉乾闭了闭眼。
“可我不能装作过去那四年没有发生。阮星和没有做错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我还活着。我不能因为我们隔得太远,便擅自认定那段感情已经结束。”
贺兰惊霜没有松手。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我没有叫你这样做。”
“我知道。”
“我也不愿你变成那样的人。”
她慢慢抬头。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夕阳照着她湿润的眼睛,海风带着细细水汽拂过脸颊。龙秉乾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她忽然握住他的手,将脸轻轻贴在他掌心。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远方还有多少未解的事。
他缓缓俯下身。
贺兰惊霜没有避开。
然而就在双唇将触未触之际,她忽然轻轻按住他的胸口。
“秉乾。”
他停住。
贺兰惊霜望着他,声音很低。
“我想要你吻我。”
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你想起今晚,只剩下后悔。”
龙秉乾心中一震。
她放开他的衣襟,后退半步,勉强笑了一下。
“我可以等你弄清楚自己的心。但我不会把所有日子都拿来等。若有一天你决定回去,我也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龙秉乾望着她,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时刻。
若他现在吻下去,固然能暂时安慰彼此,却可能使三个人的命运更加纠缠。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没有再向前。
贺兰惊霜低头笑了。
眼泪却又落下一滴。
“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我知道。”
“我从前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你?”
龙秉乾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她忽然抬手,用衣袖替他擦去额角被海风吹来的细沙。
“走吧。你还欠我一顿海鱼。”
“现在便去?”
“现在。”
她转过身,沿着海堤向城中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龙秉乾。”
“嗯?”
“下次若再受伤,先告诉我。别叫我从旁人口中听见。”
他认真点头。
“好。”
贺兰惊霜望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龙秉乾赶上去,两人并肩走入暮色。
海边的灯一盏盏亮起,长街尽头有人叫卖鲜鱼,酒楼里传来琵琶与笑语。两人没有再谈归门,也没有谈更远的以后。贺兰惊霜嫌海鱼刺多,龙秉乾替她挑去几根,却反被她笑话笨手笨脚。她说起飞舟经过雷云时如何险些折翼,他听得后怕,忍不住埋怨她不该冒险;她便瞪着他,说自己是御剑修士,哪里轮得到一个尚未开脉的人教她避险。
争论到最后,两人都笑了。
只是笑声里,各自藏着无法轻易说出的心事。
当晚,龙秉乾送贺兰惊霜回到龙庭安排的客舍。
临别时,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他赠送的小铜轮。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做一辆不用马的车?”
“嗯。”
龙秉乾望着那枚铜轮,点了点头。
“记得。”
贺兰惊霜将它收回袖中。
“那便先欠着。”
她说完,转身进门。
龙秉乾站在廊下,直到屋内灯火亮起,才缓缓离开。
深夜,他独自回到住处,将旧手机取出,放在桌上。
屏幕依旧漆黑。
阮星和的声音仿佛又在记忆深处响起。
他忽然想起离开现代世界前的那个夜晚。两人为了工作与定居争吵,后来阮星和站在厨房门口,眼里带着倦意,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要怎么过?”
他当时没有回答好。
如今隔着两重天地,他仍然欠她一个认真回答。
龙秉乾坐在灯前,许久没有动。
而在另一重天地的上海,阮星和正从医院陪何素珍做完例行检查。老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血压有些波动,医生叮嘱规律服药、注意休息。两人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晚了。
何素珍忽然握住她的手。
“星和,你以后若有了自己的家,也别怕告诉我。”
阮星和怔住。
老人望着她,轻声说道:“秉乾若真有一天回来,我希望他看见的,是你这些年好好活着,而不是为了等他,把什么都耽误了。”
阮星和眼眶微红。
她没有许诺等待一生,也没有说自己已经准备放下。
只是轻轻握紧老人的手。
“阿姨,我们先回家吧。”
夜风吹过上海的街道,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高楼灯火明亮,地铁列车沿着高架轨道驶过,像一道缓缓移动的光河。
她忽然想起龙秉乾。
想起他站在车站里向自己挥手,笑着说西部的星空一定很好看。
那是他们尚未走完的一段旅程。
如今她仍不知道他在哪里。
却渐渐明白,若有一天能够重逢,真正等待他们的,也许不是简单地回到从前。
而是重新认识彼此。
与此同时,沧海龙庭深处,敖玄绡终于审得敖烬川交出的第一份玄烛密录。
密录里有一句令她久久无法平静的话:
“七衡并非七门。七衡镇七处天隙,北衡守山,东衡镇海。诸衡一旦同失,旧界潮汐将循弱隙而入。”
她合上密录,望向窗外万里海天。
归墟之劫虽然平息,玄烛天盟真正的图谋,却似乎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而在海港的另一端,龙秉乾仍坐在灯前。
桌上放着阮星和的旧照片,窗边挂着贺兰惊霜送来的竹编鸟。两件小物,一件来自无法返回的故乡,一件来自已经深深进入他生命的九州。
他没有将其中任何一件收起来。
海上月光清冷,照着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他终于明白,世间最难的路,未必是跨越星河。
有时候,是如何不辜负一个人,又不以谎言伤害另一个人。
窗外潮声渐起。
远处海天之间,忽然有一道流星掠过。
正是:
碧海潮深不见津,仙途万劫苦离人。
曾将一诺托明月,又把相思寄暮春。
剑下情长难舍却,灯前旧爱未成尘。
他年若得星河渡,谁与归舟共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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