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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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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回 人间哭断山中路,异世初闻夜半钟

诗曰:

一入青冥万事非,祁连雪落掩斜晖。

人间尚有归家路,天外谁知去岁违。

百转云山藏旧梦,千重星海隔春闺。

可怜昨夜同车客,今向何方问是非。

却说祁连山腹之中,那一列西行高铁骤遇异变,星光裂空,洪钟震岳,竟将一个名叫龙秉乾的年轻男子凭空卷去。其时车厢惊魂未定,阮星和手握半截破碎衣袖,哭得肝肠寸断。旁人只道此事诡异绝伦,却哪里知道,仙凡两界的百年恩怨,竟从这一刻悄然牵动;无数尚未出生、尚未相识之人的命运,也将因这趟列车而改变。

且把后事暂且按下,先说那人间祁连。

列车停在伏云岭隧道深处,车厢内的应急照明仍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洒落的热水、塑料包装和金属设备混杂的气味。几名乘客因跌倒受到轻伤,乘务人员正逐一检查,记录情况。列车长接连与驾驶室、调度方面通话,尽力确认线路环境和车辆状态。车外黑沉沉的隧道里,只有设备灯光在洞壁上留下微弱的亮点,方才那漫天星辉、悬空仙山与万丈云桥,竟像一场荒诞至极的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梦醒之时,龙秉乾却没有回来。

阮星和坐在他的座位上,怀里抱着那只黑色背包。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列车长过来向她了解情况,轻声问了几遍失踪者的姓名、年龄和座位信息,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龙秉乾,二十九岁。龙是龙凤的龙,秉是秉公的秉,乾坤的乾。”

她说得很慢,仿佛生怕对方记错一个字。

“他就在前面那节连接处消失的,我亲眼看见了。不是自己走掉,也不是从车门出去。那时候车没有停,门也没有开。他刚救了一个小女孩,我抓住他的手,后来……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列车长没有催促,低头把她的话记下来,又询问是否有人能够证明。唐明远立即站起身,肩膀上还留着撞伤后的疼痛,脸色苍白,却说得十分肯定:“我看见了。那位先生是为了救我女儿才过去的。我们几个人一起拉他,最后人就在一道很亮的光里不见了。”

旁边两名年轻乘客也先后作证。一人说自己看见连接处出现银白色光芒,另一人却认为那道光并不像来自车厢内部。众人对细节的描述并不完全相同,有人记得一道裂缝,有人只记得耀眼的白光,还有人因为恐惧,连先后顺序也说不清楚。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龙秉乾原本确实在车上,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

列车长听完,脸色愈发凝重。他从业多年,经历过设备故障、极端天气,也处理过各种旅客突发事件,却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形。他没有轻易接受任何超出证据的解释,只依照既定程序报告人员失踪与列车异常,要求相关人员保护现场,并安排工作人员对车厢及可进入的相邻区域进行安全检查。

阮星和听见“失踪”两个字,忽然站了起来。

“他不是失踪。”她说,“他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可你们一定要查那道光,查隧道,查所有的记录。不能只在车上找一圈就算完。”

列车长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片刻,郑重答道:“我们会把您说的情况完整记录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全车安全,之后相关部门会继续调查。”

阮星和没有再争辩。她知道对方能够做的事情有限,任何人在没有证据之前,都不可能凭几名乘客的叙述,立刻承认某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可她自己清清楚楚记得,龙秉乾的手怎样从掌心滑脱,那截衣袖又是怎样被撕裂的。若说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她宁愿怀疑自己过去二十八年所学过的全部知识。

不久,外部救援人员依照安全安排进入有关区域,开始核查列车状况、救治伤者和清点人员。阮星和被劝到座位上休息,一名年轻医护人员替她检查了肩膀,发现后背撞伤,右手掌心也因过度用力擦破了皮。

“这里疼不疼?”医护人员轻轻按了按她肩头。

“还好。”

“头有没有撞到?有没有恶心、头晕?”

“没有。”

“您先坐一会儿,不要随便走动。”

阮星和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那段已经恢复寻常模样的车厢连接处。

她曾经在实验室里经历过仪器失灵、测量失败、连续几周无法找到误差来源的日子。那时她总能告诉自己,既然现象已经发生,便一定存在需要查明的条件。可今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开始寻找龙秉乾。

她的手机已经恢复了基本功能,只是信号仍不稳定。屏幕上停留着早晨拍下的照片。龙秉乾穿着深蓝色外套,脖子上围着她送的灰色围巾,神情略带诧异,背后是一片明亮的祁连雪岭。

阮星和将照片放大,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想起几小时前,他还因为自己列了一份婚姻与工作计划,被她笑得抬不起头。那些当时看来有些可笑的小事情,如今竟成了她拼命想抓住的东西。

“你到底去了哪里?”她低声问。

窗外隧道沉默,只有远处的救援照明偶尔一闪。

唐明远带着妻女过来时,阮星和正低头翻看龙秉乾的背包。里面放着换洗衣服、一本工程技术书、充电器,以及那本两人共同写过的小笔记。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连一张随手折起的车票行程单也放在固定的位置。

唐明远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几次,终于低声说:“阮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要不是龙先生,果果她……”

顾晓芸已经哭起来,拉着女儿想向阮星和道谢。阮星和赶紧起身扶住她。

“别这样。孩子平安就好。”

唐明远听了,心里更加难受。他本想说自己愿意承担今后寻找龙秉乾的一切力所能及的费用与麻烦,又觉得此刻谈这些未免太轻。他只好把亲眼见到的情形重新说了一遍,告诉阮星和,无论调查人员怎样询问,他都会如实作证。

唐果果躲在父亲腿后,仰头望着阮星和。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手里已经没有那只纸火箭,空出来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阿姨,”她怯生生地问,“叔叔是不是因为救我才不见的?”

阮星和怔住了。

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她心里。她想起龙秉乾冲向连接处之前,曾回头叫她留在座位上。那时她只觉得他又在逞强,甚至有些恼怒他不听自己的劝告,如今想来,他不过是看见一个孩子遇险,便像平日里看见有人在工地上摔倒那样,本能地跑了过去。

她慢慢蹲下身,握住唐果果冰凉的小手。

“果果,你听阿姨说,叔叔是去帮你的。他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可是叔叔不见了,不是你做错了什么,知道吗?”

唐果果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那叔叔还会回来吗?”

阮星和张了张嘴。

她多么想说一定会。

可是她没有。

“阿姨会找他。”她终于说,“我们都会找他。”

小姑娘点点头,忽然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抱她。

阮星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怕吓着孩子,急忙低下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顾晓芸见状,将女儿抱走,唐明远又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一家三口这才缓缓离开。

那天的救援与现场处置一直持续到深夜。

按照安全安排,乘客后来陆续离开列车,接受询问与必要的医疗检查。山区夜寒,临时安置地点开着暖气,有人送来热水和简餐。众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向家人报平安,有的反复回看手机里拍下的视频。每个人都想找到一个能够解释刚才经历的答案,可越是观看那些光影凌乱的画面,便越觉得事情荒诞。

阮星和没有吃东西。

一位工作人员送来热粥,她只喝了两口,便放在一旁。她已经向调查人员详细描述了龙秉乾消失的经过,也交出了能够提供的影像资料副本,并说明自己随身设备记录过几段异常光谱数据。对方认真登记,却坦率告诉她,记录是否有效、异常究竟来自何处,都需要进一步核验。

她理解这些程序。

也正因理解,才更加害怕。

她知道研究一段异常数据需要多久,也知道一个无法重复的现象,可能在经过无数次排查之后仍然得不到明确解释。可她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台失灵的仪器,而是一个相恋四年、原本准备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深夜将近十一点,她终于拨通了龙秉乾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仍十分亲切。

“星和啊,你们到地方了没有?秉乾怎么不自己打电话?是不是还在忙?”

阮星和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来。

“阿姨……”

她叫了一声,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怎么了?星和,你哭什么?秉乾呢?”

阮星和捂住嘴,拼命想把声音稳住。可是她每说出一个字,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告诉老人,列车在山区遇到异常情况,龙秉乾为救一个孩子突然不见了,现场正在调查,自己也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一声颤抖的询问。

“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和你一起坐车吗?”

阮星和闭上眼睛。

“是。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那怎么会不见?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送医院了?你跟阿姨说实话。”

她哭着说:“阿姨,我真的不知道。”

电话另一端传来椅子碰倒的声音,随后是男人焦急的询问。龙秉乾的父亲接过电话,努力保持镇静,让她把列车地点、事故情况和相关联系方式一一说清楚。问完之后,他沉默片刻,只说:“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我们马上想办法过去。”

电话挂断后,阮星和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准备趁这趟旅行,与龙秉乾商量过年回哪边父母家。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两位一直盼着儿子成家立业的老人。

夜已深了,山外风声渐紧。

她披着一件工作人员借来的外套,走到可以看见山谷的窗前。黑暗中,祁连山像一重重巨大而沉默的影子,月亮隐在云后,只有少数星光透过云隙,落在远处雪峰上。

她忽然想起白天唐果果问过的问题。

牛郎织女隔着银河,怎样才能见面?

龙秉乾说,有鹊桥。

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觉得这男人终于学会了讲一句不那么严肃的话。此刻再想起来,那句童话般的回答竟令人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机里还保存着那封上海科研机构的聘任邀请函。

十日内回复。

原本这样重要的一件事,此刻却显得遥远而陌生。她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只将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望着沉睡的山岭。

同一时刻,距离伏云岭不远的一处铁路工作驻地,周行之正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反复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他已经得知列车出现异常,也知道自己那位多年朋友竟在车上失踪。最初听见这个消息时,他还以为有人把乘客身份弄错了,直到有关人员联系他核实情况,他才意识到失踪者确实就是龙秉乾。

他立刻想到了下午发给龙秉乾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七处古老刻痕,此刻在屏幕里依然清晰可辨。周行之看着它们,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他当然不能凭一块岩壁就认定它与列车异常有关,可两件事情发生的地点如此接近,时间又如此巧合,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他拨通老许的电话,询问旧试洞的情况。

老许已经回到住处,听见列车上发生的事,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今天在洞里,听见过一次怪声,地面也轻轻动了一下。我当时怕有危险,就叫人先撤了。”

“什么时候?”

“大概就在下午。准确时间得看现场记录。”

周行之赶紧记下,又问他可曾看见什么光亮。

老许犹豫片刻,回答:“我没亲眼看见。跟我一起进去的小伙子说,岩缝里好像闪过一点光。我那时候只顾着叫他往外走。”

周行之听完,心里愈发沉重。

他决定将这些情况全部补充到正式报告里,连同旧试洞的原始照片和现场记录一并保存。至于岩壁刻痕究竟是何年代、何种性质,仍应等待专业鉴定。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忽然想起龙秉乾下午给他的最后一条回复:

“先保护现场,别随便动。”

短短几个字,仍是那人一贯认真谨慎的口气。

周行之揉了揉眼睛,低声骂了一句:“老龙,你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山风从窗缝间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

无人回答。

却说龙秉乾自那车厢连接处被星光卷走之后,只觉得身体忽然失去重量,四面八方皆无凭依。他睁不开眼睛,耳边尽是呼啸之声,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起初还能记得阮星和的呼喊,随后那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被一片浩荡无边的轰鸣吞没。

他不知自己究竟飞了多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恍惚之间,眼前似有一座巨大石门,横亘在无边黑暗之中。门上刻着无数弯曲的古老纹路,其中七处圆形刻痕散发着淡淡银光,竟与周行之所发的岩壁照片极为相似。龙秉乾想伸手触摸,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石门之后仿佛有群星旋转,一条银白色长河横贯上下,而河流深处,隐约传来千万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那些话语他听不明白,只觉得悲凉而遥远。

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将他向下抛去。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便狠狠撞在一片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使他骤然清醒。

龙秉乾本能地挣扎,双手胡乱抓住水下的石头,咳嗽着抬起头来。水流并不算深,却极其冰冷,冲得他膝盖生疼。他勉强翻过身,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的山涧里,身下尽是圆滑而坚硬的石块,四周乱石嶙峋,峭壁高耸。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般。

“星和!”

他突然想起阮星和,猛地从水中坐起来。

“阮星和!”

呼喊在山谷里回荡,远处似有几只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黑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声。

龙秉乾挣扎着爬上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石滩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湿透了,左边袖子从上臂处裂开一道长口,正是阮星和最后抓住的地方。深蓝色布料被撕去一截,断裂的线头黏在皮肤上,右手虎口的旧伤则隐隐发疼。

他怔怔看着那处裂口,眼前忽然浮现出阮星和的脸。

她哭着叫他回来,双手拼命向他伸来。

那一幕真实得如同刚才才发生过,甚至连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龙秉乾坐在冰冷的石滩上,半晌没有动。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危险。早年在工地上,曾有一次施工机械突然失灵,巨大的钢构件险些撞中一名工友。他当时也曾冲过去救人,后来回想起来,浑身直冒冷汗。可无论那时处境多么凶险,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事故因何发生,也知道可以向谁求援。

如今他却连身处何地都不知道。

他抬头望向四周。

山涧两侧岩壁高耸,许多地方几乎直上直下,裸露的石层呈现出深青与暗红相间的颜色。石缝里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白。夜风吹过,植物轻轻摇动,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山涧上方隐约露出一线天空,却看不见任何道路、灯火或建筑。

他首先想到的仍是祁连山。

也许自己被某种尚不清楚的力量抛出了隧道,落在附近的山谷里。虽然这种解释荒诞,却总比凭空出现在另一个世界容易接受。

他摸索口袋,终于找到手机。

屏幕边缘已经裂开,但按下电源以后,竟还能勉强亮起。电量所剩不多,没有通信信号,也无法取得有效定位。他打开地图,屏幕上的位置标记始终没有更新,最后只留下先前缓存的部分内容。

龙秉乾举起手机,试图从山谷中寻找一点信号,结果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拨打紧急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关掉屏幕,想节省最后一点电量。

随后他取下腕表,发现表盘上的时间已经停止变化,指针停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他轻轻敲了敲表壳,又拧动表冠,依然没有反应。

龙秉乾坐了一会儿,慢慢恢复了些力气。他检查手脚,发现左膝擦伤,右肩疼痛,腰侧也有几处淤青,所幸尚能站立。他扶着一块岩石起身,沿山涧走了十几步,想寻找通向高处的缓坡。

然而走出不远,他便停住了。

头顶的天空,实在太奇怪。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高原星空。

无数明亮星辰密密散布在深紫色天幕上,星光强弱不一,其中几组极亮的星排列成弯曲的长带,像一条从天边延伸到另一端的银色河流。更远处,有几团呈现淡青与金红色的朦胧光斑,宛如薄云,又比任何普通云霞更加鲜明。

龙秉乾虽然不是天文学家,却也跟着阮星和看过许多次星空。他知道北斗七星的大致位置,能够辨认北极星,也记得夏夜银河横过天空时的一些显著星座。

然而此刻,他找不到那些熟悉的参照。

他顺着山谷寻找更开阔的视野,抬头看了又看,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星空与他记忆中的夜空有着难以解释的差异。

更令他震惊的是,远处山脊上方,竟悬着一轮带有淡青色光晕的巨大明月。月面隐约有山影般的纹路,可在月亮一侧,竟还有一道细细的银弧,像另一轮月体的边缘,静静浮在高空。

龙秉乾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列车上阮星和看见的仙山,想起窗外悬浮的石桥、飞行的人影和奇异的星辰,又想起那座在光海深处一闪而过的古老石门。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念头,终于渐渐浮上心头。

他也许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山壁间显得格外微弱。

他下意识地想找阮星和。过去遇到任何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他总习惯先听听她的意见。她知识面广,喜欢追问,也敢于承认未知。有时两人为了一个技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往往还是一起查资料,直到弄清楚为止。

可是现在,她不在身边。

龙秉乾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几乎比肩膀上的撞伤还难忍受。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双手。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抬头,望着那片陌生星空。

“星和,你在哪儿?”

山谷无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兽鸣,声音绵长,似牛非牛,似虎非虎,尾音里竟带着轻微的颤动。紧接着,山林深处响起树枝折断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体形庞大的动物正在移动。

龙秉乾立刻警觉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坐在毫无遮挡的石滩上。无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首先都必须活过今夜。他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岩下有个不大的凹陷,足够容下一人。附近没有明显的新鲜兽迹,地势也高于山涧水面,至少比先前的位置安全。

他把外套脱下来拧去水分,又重新穿上。灰色围巾仍围在脖子上,只是早已被水浸湿。他迟疑片刻,将围巾解下来,轻轻攥在掌心。

这是阮星和早晨在西宁站送给他的。

那时候她笑他穿得像个去现场检查质量的工程师,非要替他重新整理衣领。他还问她围巾多少钱,想把钱转给她,结果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龙秉乾把围巾贴在脸侧,闻到的只有溪水与湿冷岩石的气息,再也没有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香味。

他忽然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痛哭,而是一个成年男人在无人看见的山谷里,终于无法继续支撑的低声呜咽。他一面哭,一面觉得自己可笑。二十九岁的人,经历过那么多工程事故和艰难日子,竟然在一条不知名的山涧里抱着围巾流泪。可是越想忍住,眼泪便越不听使唤。

他太想回去了。

他想回到那节温暖的车厢里,回到阮星和身旁,哪怕再听她抱怨几句自己只顾工作也好。他愿意把那份西部项目申请拿出来好好商量,也愿意认真听她讲那封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邮件。他甚至开始懊悔,为什么早晨她提起结婚的时候,自己没有更坦率一点,告诉她其实早已想好了要与她共度一生。

可如今,所有的话都只能说给陌生的山风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夜色深沉,寒意越来越重。他不敢睡得太熟,只蜷缩在背风处,时时留意远近动静。山涧中偶尔有小石子滚落,远处林木间又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那些植物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银辉,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床上的细石,有几处水面甚至隐隐闪着极微弱的青色光点。

龙秉乾已经没有心思追究这些奇怪现象。

他只想等天亮。

天亮以后,或许能够找到道路,找到人,找到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线索。无论这里是祁连深山,还是某个他从未听闻的地方,总不会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正这样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鹤鸣。

龙秉乾抬起头。

那声音从极高的空中传来,与先前野兽低沉的吼声截然不同,悠长而清越,仿佛铜笛穿过夜云。他循声望去,只见山谷上方的月光里,有一道巨大的白影正缓缓掠过。

起初他以为是一只鸟。

可随着白影渐渐接近,他才发现那鸟的双翼宽阔得惊人,展开时几乎遮住一片星空。长颈修洁,尾羽如雪,头顶有一点鲜红的冠羽,双翼每次舒展,周围便似有淡淡云气流动。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巨鸟背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袭宽大的青色长袍,长发束起,衣袖随风飘动,身旁似乎还横放着一只古朴的长匣。他端坐鸟背之上,不见任何束缚,也不见机翼或机械装置,只轻轻抬起手臂,巨鸟便转过方向,沿着山岭上方飞去。

龙秉乾猛然站起身,几乎忘记了腿上的疼痛。

他张开嘴,想喊住那人,却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喂!有人吗!”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巨鸟似乎微微偏了偏头,却没有改变方向。青袍人也不知是否听见,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侧影,便随巨鸟一同飞入高处云雾之中。

龙秉乾追出几步,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溪水。他扶住岩石,喘息着再次抬头,天空中早已不见那道白影。

只剩下一轮巨大的青月,静静照着群山。

他呆立了很久。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把眼前的一切解释成普通的自然异常。

高铁车窗外那些飞行的人影并非全无踪迹;这里竟真的有人骑着巨大的白鹤,在月下越过万丈山岭。那人从容的姿态,仿佛人类乘坐飞禽遨游天空,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龙秉乾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买过一本旧版神话故事,其中画着仙人乘鹤、御剑飞天的插图。他当时不过觉得故事有趣,后来学了科学知识,更明白这些不过是先民对天空与长生的浪漫想象。

如今,故事中的仙鹤竟真真切切飞过他的头顶。

他缓缓坐回岩石旁,心中的震惊渐渐转化成一种沉重的恐惧。

如果这里确实不是地球,那么他该怎样回去?

若此处另有天地,他说的话是否有人能够听懂?这里的人是否有国家、城镇、道路,又遵循什么样的规矩?自己身无分文,只有一部随时可能耗尽电量的手机和一身湿衣服,甚至连明天该向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更令他不敢深想的是,两处天地之间既有如此奇异的通道,时间是否仍然按照同样的规律流逝?

他会不会永远回不去了?

龙秉乾把湿冷的围巾重新绕在脖子上,靠着岩壁坐下。他尝试再次打开手机,在屏幕上找到阮星和的照片。电量只剩下最后一点,照片中的女子仍然笑得明媚,背后是祁连雪山,仿佛那趟列车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他望着她,轻轻说:“你别急。我还活着。”

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上一句:

“我一定想办法回去。”

他不知道这句话何时才能兑现,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一条路,能够穿过眼前这片陌生星空,重新通向祁连山中的那列高铁。

但他终究还是工程师。

他这一生最熟悉的事,就是面对看似无法跨越的深谷,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一点一点把路修过去。

夜风吹来,月色清寒。

就在他即将因疲惫而闭上眼睛的时候,山谷深处又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

那声音与列车事故时听见的洪钟极为相似,却没有先前那般震耳欲聋。它穿过重山、溪谷与夜云,缓缓落在耳畔,低沉之中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一声,复又一声。

龙秉乾忽然抬头。

他原本以为那钟声只与自己穿越时遭遇的异常有关,可如今站在这片陌生山河中,竟又听见同样的声音。难道附近有寺院?还是某处山门的夜钟?抑或刚才那道横亘于混沌中的古老石门,仍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开启与闭合?

他无从得知。

待钟声渐渐消散,遥远的山脊后方,忽然亮起了几点极小的火光。

火光时隐时现,沿着山路缓缓移动,似有人提灯夜行。

龙秉乾望着那几点灯火,心中生出一丝希望,又有几分戒备。他不知道对方是何人,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贸然走出山谷。

于是,他没有立刻呼喊,只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记住灯火所在的方向,准备待天明以后再设法寻路。

山间寒气渐重,云雾从谷口缓缓漫入。那几处火光最终隐没在山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

龙秉乾重新坐下,双手拢在胸前,借着岩壁抵御夜寒。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啼鸣,高空中有不知名的飞禽掠过,溪流则仍旧哗哗流淌,仿佛天地间无论发生什么,山川都有自己的岁月。

他不知道,这片山河名为阆风九州。

也不知道自己所见的青月、白鹤与夜钟,在此间许多人看来,不过是极寻常的天地景象。

更不知道,那一道将他从人间卷来的古老星光,已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丝连修行高人也未必能够辨认的异样气息。

今夜不过是他踏入仙途的第一夜。

此后九州万里,仙山无数,剑气纵横,妖魔出没;帝王争天下,宗门论道统,世间更有许多他从未想过的恩怨情仇,正在前方等待。只是此刻的龙秉乾,不是什么求仙问道的豪杰,也无半分呼风唤雨的神通。他不过是一个落入陌生山谷的凡人,冻得浑身发抖,饥肠辘辘,满心只想着如何回到自己所爱之人的身边。

天将破晓时,他终于抵挡不住疲惫,靠着冰冷的石壁沉沉睡去。

梦里,西宁站的晨光依旧明亮。

阮星和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提着热豆浆,从广场另一头朝他走来。她一边走,一边笑着埋怨:“你怎么又在看表?不是说好不催我吗?”

他想迎上去,脚下却仿佛有无数山川阻隔,怎么走也走不到她面前。

阮星和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龙秉乾,你还回来吗?”

他拼命想回答,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一阵山风吹过,梦境骤然散去。

远方云海之中,那悠长的夜钟终于敲尽了最后一声。

正是:

人间千里可通车,仙路茫茫未有家。

一夜寒山闻鹤唳,半生旧梦隔云霞。

青衫客去无归讯,白发亲忧泪似麻。

若问苍穹何处渡,且从荒谷觅烟霞。

欲知龙秉乾如何在阆风九州求生,又将遇见何等异人奇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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