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十一回 剑影穿云惊野岭,凡人仗义救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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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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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青山万仞接苍穹,剑起寒光裂晚风。
乱世常闻妖魅笑,深山未必有人踪。
英雄不问仙凡骨,生死方知义气浓。
若得长虹横碧落,愿将归路问飞鸿。
却说龙秉乾流落阆风九州,幸遇樵夫魏三石收留,又因修复雁回坳旧灵渠,结识九嶷药谷女医修柳夷光。柳夷光救治村中病患,二人又在旧排水沟下发现一块刻有七曜古纹的残碑,其纹路竟与龙秉乾失踪前在祁连山所见的石刻颇为相似。龙秉乾心中欢喜,以为归乡之路终于有了一点眉目,谁知横山镇商会不肯罢休,竟请来青岚山驻镇仙师,以擅动灵渠、扰乱灵脉为名,夜入雁回坳问罪。此番风波未平,荒山又起杀机,正是人间难事方开解,仙路凶险已相催。
其时秋夜清寒,青萝山一带云雾沉沉。雁回坳村口十余支火把照得老槐树枝影乱摇,几匹高大的角兽踏着湿泥,不时喷出白气。横山镇丰源商会管事韩四站在火光之下,身旁簇拥着数名带刀随从,神情颇为得意。众人中央立着一名四十来岁的道人,身穿青纹长袍,头戴玉冠,背负一柄短剑,腰间悬着铜铃与数枚黄符。他生得面色清瘦,眉毛斜长,嘴角略向下垂,虽没有刻意摆出威风,村民见了他身上的青岚山云纹,仍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此人名叫陆玄圭,乃青岚山外门执事,奉派驻守横山镇,平日负责查验周边灵田、维护山中阵契,也替官府处理一些涉及修士的争执。论修为,他在青岚山并不算出众,论身份,却已足以令寻常乡民敬畏。韩四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费尽口舌将他请来。
沈守拙领着村中长者上前见礼,陆玄圭却先看了看远处旧灵渠所在的山坡,问道:“听说有人擅自拆动引炁阵盘,可有此事?”
龙秉乾从人群里走出,拱手说道:“旧渠下游确曾修整,不过我们没有拆动阵盘,只清理了堵塞的凡水通道。阵盘有旧伤,曾短暂异动,随后便停止了。”
陆玄圭目光落在他脸上,尤其注意到那一头短发,皱眉问道:“你是何人?师承何处?”
“在下龙秉乾,从远方来,没有仙门师承。”
“既无师承,谁准你动灵渠?”
龙秉乾没有急着争辩,只把旧渠草图取出来,说明泉口、分水石闸与破损阵纹的位置。陆玄圭起初颇不耐烦,听他说到旧泄水槽被腐木楔死、引炁阵盘西北侧有一道断纹时,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伸手接过图纸看了两眼。
韩四见情势不妙,忙在旁插话:“仙师莫听他胡说!便是这外乡人胡乱修渠,才使村里染上疫病。若不严加查办,只怕连横山镇都要受累。”
柳夷光原本正在魏家照看病人,闻言缓步走来。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沾了药渍的月白色衣裙,眉眼间透着疲倦,却没有半分慌乱。
“病症与饮水污染有关的嫌疑较大,尚在继续查验。韩管事若有证据证明阵盘导致疾病,不妨拿出来给我看看。”
韩四见她年纪轻轻,正要发作,陆玄圭却忽然抬起头来。
“姑娘是九嶷药谷门下?”
柳夷光取出腰间药谷令牌,轻轻一晃。
“柳夷光,奉师门之命外出采药行医,途经此地。”
陆玄圭神情微变,立刻拱手还礼。青岚山不过一方中小宗门,与名闻九州的九嶷药谷不可同日而语,纵然柳夷光只是年轻弟子,他也不敢轻慢。韩四见此,脸上的得意顿时收敛了许多。
陆玄圭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既然柳道友在此,贫道自然信得过医道上的判断。不过引炁阵盘牵涉山中灵脉,仍须亲自查验。”
柳夷光道:“正该如此。村里也盼有人能认出旧阵的损伤。”
一行人遂持灯来到渠首。陆玄圭取出一张黄符,双指夹住,口中低念几句,黄符便无火自明,化作一道细细金光,沿着石柱上的纹路缓缓游走。龙秉乾站在旁边,看得极为专注。他见金光行至西北角时突然一滞,随即分成数缕,向破损的青石边缘逸散,心中暗暗记住了那条断纹的位置。
陆玄圭查验许久,终于收回法符。
“阵盘确实有伤,且不是今日才有。西北两处炁路早已不畅,泄水石闸又遭人为卡死。如今凡水部分虽已疏通,引炁之力却不可再强行开启。”
鲁伯山闻言,忙把去年术士用木楔锁渠的经过说了。陆玄圭听完,脸色渐渐沉下,转头问韩四:“你们商会从前请来的术士,叫什么名字?”
韩四支吾半晌,只说是一名游方修士,来去无踪,早已不知下落。
陆玄圭冷笑一声:“连来历都不知道,便敢让他修百年阵渠。如今又来告别人擅动阵盘,你倒很会挑理。”
韩四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
事情查明后,陆玄圭在渠首留下一道示警符,禁止众人未经查验强行启动旧阵,又命沈守拙将损坏情况呈报横山镇。至于商会与村民的过渠契约,他却不愿插手,只说自己奉命查的是灵脉,凡俗钱粮须另依官府与契约处理。
沈守拙虽有些失望,也知道此事已算幸运。至少旧渠不必封闭,病患之事也未被强行归罪于龙秉乾。
离开时,陆玄圭忽然回头看了龙秉乾一眼。
“你既无修为,怎会懂这些旧机括?”
龙秉乾答道:“我不懂阵法,只懂些水路与结构。看不明白的地方,便不敢乱碰。”
陆玄圭望着他,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于只留下一句:“凡人的本事,也有凡人的用处。只是山中有些东西,知得少些,未必不是福气。”
说罢拂袖而去,铜铃随步轻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韩四跟在后面,临走时却恶狠狠瞪了龙秉乾一眼。龙秉乾没有理会,只站在渠边望着那条新疏通的水道。泉水依旧缓缓流向山下,石柱上的微光却已沉寂,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都与它毫不相干。
此后数日,雁回坳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气。柳夷光带着阿七继续诊治病人,陈小满已能下床走动,王家两个孩子的病势也缓和了许多。村东旧排水沟经过清理,污水不再向井边漫流,鲁伯山领人修整井壁,沈守拙则安排各户轮流运送饮水。至于那些高处梯田,因引炁阵盘未修,仍旧缺水,众人只得暂时接受这个不甚圆满的结果。
龙秉乾又随鲁伯山量了两遍渠路,将陈木生留下的工匠手记与旧契地界一一对照,抄成数份交给沈守拙保存。柳夷光提醒他,此地山川所用的方位与尺度,与他熟悉的测绘方法尚有差异,若要日后查考,还须注明各处参照。他听了连连点头,索性在纸边补上石梁、泉口与村口老槐树的位置。
到了第三日清晨,柳夷光终于决定启程。
药谷尚有任务等待她回报,横山镇附近的药材买卖也须查访。龙秉乾思虑再三,决定随她同行,先前往较大的城镇寻找有关古代界域阵法的线索,日后再设法去苍梧剑宗。他虽舍不得魏家父女,也明白自己不能长久寄居于此。
临行前,魏三石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沈守拙送来的工钱和几枚村民凑出的铜钱。
“拿着。路上买口热饭也好。”
龙秉乾推辞道:“魏三叔,你们家也不宽裕,这些钱我不能再要。”
魏三石把脸一板:“谁叫你白拿了?你不是帮着修渠、量地么?做了工便该有工钱。难道到了我们九州,倒叫你忘了这个理?”
阿禾在旁忍不住笑道:“龙大哥,你收着吧。我爹昨晚偷偷数了三遍,就怕少给了你。”
魏三石老脸一红,作势要敲女儿脑袋,阿禾早已笑着躲到门后。龙秉乾见父女俩这般模样,心里反而更加难受。他在这陌生世界里举目无亲,第一顿热饭、第一张暖床、第一次知道此地山川的名字,都是从这间贫寒的小院开始的。
陈小满也来了,怀里抱着亡父留下的工匠手记,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哭。
“龙大哥,你还回来吗?”
龙秉乾蹲下身,看着少年稚气未脱的脸。
“我若有机会,一定回来看看。你先跟鲁师傅学识图、量水,也要听你娘的话。别光想着逞强,知道吗?”
陈小满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尺。那木尺显然是他自己削的,边缘不齐,上面刻着歪歪斜斜的长短线。
“送给你。等你以后造大桥,也许用得着。”
龙秉乾接过来,发现木尺短得还不足一掌,却做得十分认真。他望着上面的刻痕,不由得想起现代家中父亲使用多年的那把钢尺,心头忽然一酸。
“好,我带着。”
魏三石把驮车上的东西重新捆紧,柳夷光与阿七也已收拾停当。临别时,阿禾忽然叫住龙秉乾,从袖中取出几针粗线。
“你那件蓝衣裳,左袖一直破着,我替你缝过了。线颜色不太一样,你可别嫌难看。”
龙秉乾一怔,急忙从行囊中取出那件深蓝色防风衣。果见破裂的袖口已被细细缝合,针脚虽不如现代机器整齐,却牢靠得很。阿禾不知道这件衣服对他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旅人舍不得丢弃的旧衣,便悄悄替他修好了。
他摸着那道新缝的线,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阿禾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道:“往后你若真寻到仙师,学会腾云驾雾,可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这些山里人。”
龙秉乾点头。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求仙并非为了腾云驾雾,而是为了回到一个连他们都不知道存在的世界,去见一个如今可能正为他悲伤的女子。
秋日晨光照在青萝山的屋瓦上,村中炊烟袅袅升起。马车缓缓驶出雁回坳,龙秉乾回头望去,只见魏三石站在老槐树下,阿禾扶着父亲的肩膀,陈小满则沿着村道跑出几步,用力向他挥手。那些身影渐渐缩小,最后与青山、田野和溪流融为一片。
龙秉乾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慢慢转过身来。
柳夷光坐在车内,见他久久不语,便问:“舍不得?”
“嗯。”
“那便记着。等有本事了,再回来看看。”
龙秉乾苦笑:“我原本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现在倒先有了想回来看的地方。”
柳夷光闻言,也笑了笑,却没有多说。她早年离开药谷游历时,也曾以为修士只要修为高深,便可不受凡尘羁绊。后来见的人越多,才发现世上许多牵挂,原本不是用一柄剑、一枚丹药便能斩断的。
马车沿山道向东南而行,两旁峰峦渐渐高峻。秋草萧瑟,松林深密,山溪时而从路旁流过,时而隐没于巨石之下。午后过了横山镇外的官道,来往商旅渐渐稀少。柳夷光说,前方有一段名叫断云峡的山路,地势险恶,近来常有劫匪出没,若天色不早,最好在峡外驿亭歇宿。
不料行至半途,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远方黑云从山脊后翻涌而起,山风渐紧,林间松枝相互拍打,发出沉闷声响。赶车老者抬头望天,皱眉道:“这天气不对。方才还是晴天,如今怕是要来一场急雨。”
前方山路上,恰有一支十余辆车组成的商队缓缓行进。车上载着粮食、布匹和药材,几名护卫骑着角兽来回巡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重的咯吱声。商队主人是个姓孟的中年汉子,名叫孟怀商,面容黝黑,留着短须,看见柳夷光马车上的药谷标记,忙上前搭话,得知几人也要过断云峡,便提议结伴同行。
柳夷光略作思索,答应下来。
龙秉乾跟着商队走了一段,发现最后一辆小车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穿一件旧红布袄,头发编成两条细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小女孩并不十分爱说话,只偶尔抬头望望周围山林,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甚相称的警惕。
照顾她的是一位姓卢的老妇,商队里的人都叫卢婆婆。老人说,小女孩名叫阿芦,父母原是山中采药人,去年冬天双双死于一场山疫,如今跟着远房亲戚投奔南边的村镇。孟怀商见她孤苦,便让她搭车同行,只收了几文饭钱。
龙秉乾听完,心中不由得生出怜惜。
阿芦却并不亲近陌生人。他向她笑了笑,她便把布兔抱得更紧,低头不再看他。直到午后歇脚时,他替卢婆婆搬开车边一块碍路的石头,小女孩才偷偷望了他两眼。
“叔叔,你是木匠吗?”她忽然问。
“不是。我以前修桥。”
“桥?”
“就是河上让人走过去的桥。”
阿芦想了想,小声说道:“我爹以前带我过山里的独木桥。后来那桥被水冲走了,我们就再也没过去过。”
龙秉乾听得心里一紧,却不知该怎样接话。
他忽然想起高铁上的唐果果。那孩子也曾问他,能不能修一座通向星星的桥。如今一个留在遥远的人间,一个坐在异世荒山的旧车上,两个小女孩的面容竟在他心里短暂重叠,使他胸口隐隐发疼。
还未等他答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商队护卫同时勒住角兽。
孟怀商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只见断云峡入口两侧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十余个蒙面人影。那些人有的持刀,有的挽弓,还有两人穿着黑色短袍,手中夹着闪着微光的符纸。最前方一个独眼汉子站在高处,大声喝道:“前面的商队听着!留下三成货物,便放你们过峡。若敢反抗,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孟怀商连忙拱手,强作镇定道:“各位好汉,我们不过贩些粮食布匹的小商人,三成货物实在拿不出来。愿奉上一笔过路钱,还请行个方便。”
独眼汉子冷笑:“少废话!谁不知道你车上有从九嶷方向来的药材?把药箱和灵药留下,余下的可以商量。”
柳夷光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龙秉乾也看向那两名黑袍人。他已见识过阵纹与灵炁的威力,知道这些人若真懂法术,商队寻常护卫恐怕难以抵挡。
孟怀商还想讨价还价,不料独眼汉子忽然挥手。
“动手!”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商队前方的木车上。护卫们拔刀迎敌,山坡上随即响起呼喝声,一群蒙面劫匪沿碎石坡冲下来,刀光与喊杀声交织,惊得驮兽四处乱窜。
柳夷光立刻对阿七喝道:“护住药箱和病弱的人,莫往峡口挤!”
她掌心浮起一缕碧色灵光,抬手射出数枚细针,将两名冲近的劫匪逼退。那些银针所过之处,竟带着淡淡青辉,击中树干时便如铁钉般深入木中,威势远非凡人可比。
然而山坡上的黑袍人也已出手。
其中一人抛出一张黄符,符纸在半空燃起,化作数道灰黑色烟索,缠向柳夷光所在的马车。另一人则从袖中放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飞虫,虫翼震动时发出刺耳嗡鸣,竟直扑阿七面门。
柳夷光回身救护药童,虽及时以药香逼退飞虫,却也因此被烟索牵制,无法立即顾及整支商队。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可怖的兽吼。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几头体形庞大的灰毛异兽正从山坡上狂奔而下。那些怪兽形似野猪,脊背却生着粗硬的黑鬃,额前突出两根弯曲骨角,獠牙如刀,奔跑时撞得树木枝折叶飞。原来劫匪为逼商队停留,竟提前驱赶一群山中凶兽,想趁混乱夺取货物。
一头裂鬃兽撞上最后一辆小车,木轴顿时发出碎裂声。
卢婆婆失声惊叫,抱着阿芦滚下车来。她年老腿脚不便,跌落时撞伤了腰,虽勉强将女孩推到车轮后面,自己却再也站不起来。
阿芦吓得放声大哭。
“婆婆!婆婆!”
龙秉乾正扶着一名受伤车夫躲到路边,听见哭声,猛地回头,便看见那头裂鬃兽正朝倒下的木车冲去。
他没有仙术,也没有能与猛兽相抗的兵器,手边只有一根原本用来固定货箱的粗木杠。他知道正面阻挡绝无胜算,目光迅速扫过山道,发现小车左侧是一处碎石斜坡,坡脚有两块巨石,石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野兽庞大的身躯很难钻入。
“阿芦!往石头后面跑!”他大声喊道。
小女孩哭得听不清,只死死抓住卢婆婆的衣袖。
龙秉乾再顾不得多想,抓起木杠冲上前去,用力撞在车旁一只空木桶上。木桶滚下坡去,发出一连串巨响,裂鬃兽果然偏过头,转身朝那边扑去。
他趁机跑到小车旁,先将卢婆婆扶起,交给赶来的车夫,又一把抱起阿芦,沿着碎石坡向那两块巨石奔去。
可是刚跑出数步,身后便传来木桶碎裂的声音。
裂鬃兽已经回过头来!
龙秉乾听见急促的蹄声,只觉背后寒毛直竖。他抱着阿芦拼命向前,左腿旧伤却在此时骤然发作,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倒向坡边。他本能地转过身体,用肩背护住孩子,重重摔在碎石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芦吓得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叔叔,我怕!”
“别动,抱紧!”
龙秉乾忍着疼痛爬起,终于将她塞进巨石之间。裂鬃兽已经冲到近前,粗大的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衣摆掠过,猛然撞在石壁上,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他趁机侧身滚入石隙,后背撞得生疼,才勉强避开那头凶兽。
可危险远未过去。
山谷上方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先前积聚的黑云终于化作暴雨,雨水沿峭壁倾泻,夹带泥沙碎石,转眼便使狭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峡谷上游不知何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有千百辆重车同时碾过山石。
龙秉乾猛地抬头。
他长期从事山区工程,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山沟深处若在短时间内汇集大量雨水,便可能形成突发山洪;倘若上游还有倒木与塌方堵塞,一旦溃开,水势更将凶猛。
他爬出石隙,沿山坡向上望去,只见峡谷上游有一道灰褐色水线正在迅速逼近,水中裹挟着枯木与巨石,所过之处,灌木纷纷折断。
“山洪!”他竭力大喊,“别往峡谷里跑!往高处走!”
商队里原本有人正打算顺峡道向前逃命,听见喊声,纷纷停住脚步。
孟怀商回头望了一眼,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真是山洪!快上山坡!”
众人慌忙丢弃货物,扶老携幼向两侧攀爬。劫匪也被突然出现的洪水惊住,顾不得继续抢掠,纷纷寻找退路。那几个黑袍修士原想御符飞走,却因雨势猛烈、灵炁紊乱,一时竟难以脱身。
龙秉乾望见商队后方一辆满载粮袋的货车横在狭窄路口,恰好挡住众人上坡的通道,急忙招呼几个护卫搬开车辕。他知道此时来不及挽救货物,索性让人砍断系在驮兽身上的绳索,先放牲畜逃生,再将货车向山沟另一侧推去。
“别管车上的东西!人先上去!”
孟怀商望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粮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那是他借钱购来的货,若全部丢失,恐怕半生积蓄都要化为乌有。可看见一名伙计被水流冲倒,险些拖入沟中,他终于咬牙挥刀砍断车绳,跟着众人向坡上奔去。
柳夷光已摆脱烟索,正扶着几名伤者撤退。阿七背着药箱,满脸是泥,边走边喊师姐快些。独眼劫匪见洪水已至,竟趁乱抓住一个商队少年,想逼孟怀商留下药箱。柳夷光怒喝一声,手中碧光飞出,击中他的手腕,那汉子惨叫着松开人质,转身逃向山林。
龙秉乾将阿芦交到卢婆婆身边,见两人暂时安全,便折回山道协助最后几名车夫上坡。
然而,就在他跑到山坡中段时,上游洪水已经冲进峡口。
那水头高逾丈许,卷着泥石枯木,声势骇人,所过之处,车轮、木箱与断枝一并被吞没。龙秉乾眼见一名瘸腿老车夫尚未登上高处,急忙拉住他手臂,沿坡向上攀爬。可是坡面湿滑,两人几次滑落,后方洪水已近在咫尺。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长啸。
“孽障,还不住手!”
众人只见乌云深处一道青白剑光骤然亮起,初时细如游丝,转瞬之间便化作数十丈长的寒芒,横贯断云峡上空。剑光掠过,山风仿佛被一劈为二,暴雨中竟有无数细小水珠停滞片刻,随后向两侧飞散。
一名年轻剑客踏光而至。
那人身穿苍青色剑袍,腰束玉带,发以银冠束起,眉目俊朗,神情凌厉,背后一柄长剑尚未完全出鞘,周身却已有清冷剑气缭绕。他从云间落向峡口,目光一扫,便看清山道上的洪水与人群。
随即,他右手并指,向前猛然一划。
“开!”
一道惊天剑光轰然斩落!
峡谷上游一块横亘山腰的巨岩,被剑光从中劈开。巨岩裂成两半,其中一半轰然坠入洪水旁侧的废弃石沟,形成一道新的导流缺口。汹涌而来的山洪撞上剑光激起的巨浪,水势被迫向旁边一条深沟分去,原本直冲商队的洪流顿时弱了大半。
与此同时,剑客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剑身修长,寒光如雪,剑锋掠过的地方,竟有淡淡霜气凝结。他踏着骤起的云气飞向山坡,一剑挑起两块滚落的巨石,又以剑气托住一截即将倾倒的枯木,使正在撤离的几名村民与车夫得以通过。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龙秉乾只觉头顶寒风骤起,脚下洪水原本逼近的轰鸣忽然偏向另一侧。他搀着那名老车夫,终于踉跄爬上高坡,随后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年轻剑客悬立半空,目光转向那几个尚未逃远的黑袍劫修,冷冷喝道:“以妖兽逼商旅入险,又在山洪之际劫人性命,尔等也配称修行中人?”
一名黑袍修士见势不妙,急忙抛出数张符纸,化作黑烟遮住身形,想乘乱逃去。剑客却只冷笑一声,长剑轻轻一振,数道剑气如游龙穿云,瞬间将黑烟劈散。那修士尚未来得及躲闪,肩头便中了一剑,连人带符跌落山坡。
另一名劫修转身便跑,脚下才掠出数丈,已被一柄从天而降的短剑钉住衣袍,牢牢困在一株老松旁。
独眼汉子见同伙相继落败,吓得跪地求饶。
年轻剑客没有再杀人,只以剑气封住几人的经脉,随后落到山坡上,收剑入鞘。
暴雨渐渐小了。
山洪仍在峡谷深处咆哮,泥水裹着碎木奔腾而去。两侧山坡上,劫后余生的商旅或坐或卧,有人抱着亲人痛哭,有人忙着清点伤者,还有人望着被洪水冲走的货物,呆呆站着,久久不肯离开。
柳夷光正在替一名护卫止血,见年轻剑客落地,抬头望了一眼,神情微微一动。
“苍梧剑宗的人?”
剑客转过身来,见她腰间药谷令牌,随即拱手道:“苍梧谢听鹤,奉师门之命巡视山道。敢问姑娘可是九嶷药谷门下?”
“柳夷光。”
谢听鹤听了,神色稍缓:“原来是柳道友。方才在云上见此处妖气与符火混杂,便下来查看。不想竟遇如此险事。”
他说话时身姿挺拔,举止颇有仙门子弟的自信,目光也不自觉带着几分审视。他显然知道自己方才一剑救了许多人,却并未刻意谦让,只叫众人先将伤者安置妥当,再把被擒的劫匪押到安全之处。
孟怀商颤巍巍走来,伏地便拜。
“多谢仙师救命!若非仙师神剑,今日我们这一队人怕都要葬身山洪了!”
谢听鹤伸手虚扶,淡淡说道:“不必如此。苍梧弟子行走九州,遇见劫修害民,自当出手。”
话虽说得平静,眼中却隐隐有一丝年轻人的傲气。
龙秉乾坐在坡边,望着方才被剑光劈开的山岩,久久不能平静。他曾在现代见过爆破开山、桥梁架设和大型机械施工,也知道怎样通过工程手段改变洪水流向。可一个人只凭一柄长剑,竟能瞬间劈开巨岩、牵引洪流,如此力量,实在远远超出了他昔日的认知。
他心中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若想在阆风九州寻找归乡之路,便不能只做一个旁观仙术的凡人。
然而眼下,他还顾不得思索修行之事。
阿芦正靠在卢婆婆怀里哭泣,小姑娘额角擦破了一点皮,身上的红布袄沾满泥浆,怀中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却仍被紧紧抱着。龙秉乾走过去,蹲下身问她有没有哪里疼。阿芦抬头看见他,忽然伸出双臂,一下抱住他的脖子。
“叔叔,我以为你被水冲走了。”
龙秉乾怔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我这不是还在吗?”
小姑娘哭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尽是泥痕与泪水。
“我爹以前说,山里遇到大水,不能往低处跑。我刚才害怕,全忘了。”
“害怕很正常。”龙秉乾说,“以后记住,先顾着自己安全。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人可不能随便丢。”
阿芦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柳夷光恰好走过来,见龙秉乾满身泥水,右肩明显有伤,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龙秉乾苦笑:“一时顾不上。”
“顾不上便能把命丢了?”她蹲下身替他查看伤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体内本就有异炁,经脉又不稳,若再添重伤,将来还谈什么修行?”
龙秉乾没有反驳,只低声说道:“当时孩子就在眼前。”
柳夷光手上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责备。她取出药膏替他处理肩伤,又提醒他暂时不要强行运炁,以免牵动旧伤。龙秉乾见她额上也有一处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便劝她先照顾自己,柳夷光却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别乱动,省得药白上。”
两人正在说话,谢听鹤已沿山坡走了过来。
他方才忙于查问劫匪,此刻才注意到这个衣着奇异、头发短得古怪的青年。谢听鹤初时只当他是普通商旅,待走近几步,目光却忽然一凝。
龙秉乾右手虎口那道浅白色旧伤,此刻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
谢听鹤修剑多年,对灵炁变化颇为敏感。他清楚感到,这青年体内有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既不像寻常修士的真炁,也不似妖兽所带的浊气,反而隐隐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空寂之感,仿佛其身旁的天地气机,在极细微处发生了错乱。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剑柄。
“你是什么人?”
龙秉乾抬头看他。
“龙秉乾。多谢谢仙师方才救命。”
谢听鹤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盯着他的右手。
“你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
“没有师承,身上怎会有这样的气息?”
柳夷光站起身,挡在龙秉乾身前。
“谢道友,他是我途中结识的朋友。体内确有异炁,不过尚未查明来历,并无证据表明与邪修有关。”
谢听鹤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柳道友精通医道,我自然信得过。但这气息实在古怪,若与界域邪术有关,便不能不查。”
“你有什么证据?”柳夷光问。
“目前没有。”
“既然没有,便先别把人当作犯人。”
谢听鹤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龙秉乾。
“你究竟从哪里来?”
龙秉乾望着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想起祁连山中的高铁,想起阮星和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模样,也想起那座在万千星光中一闪而过的古老石门。眼前这位苍梧剑修拥有真正惊人的力量,也许正是自己寻找归途所需要接近的人。可他同样看得出来,对方并不信任自己,甚至已把手按在剑柄上。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他缓缓说道,“远到这里的人可能从未听说过。”
谢听鹤冷笑了一声。
“九州广大,异域来客自然不少。可若连家乡名字都不敢说,便难免叫人起疑。”
龙秉乾心头也有几分不快,抬眼说道:“我没有害人,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今日商队里许多人都看见我在救人。至于我的来历,我自己尚且有许多弄不明白的地方,你叫我如何说清?”
谢听鹤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青年只是个胆怯的凡人,不料对方虽浑身是伤,神情中却没有多少畏惧。
柳夷光见两人言语渐冲,便将残碑拓纸取出来,递到谢听鹤面前。
“此人身上的异炁,可能与古代界域阵法有关。我原准备带他前往苍梧,寻访懂得古阵的高人。你既是剑宗弟子,不妨先看看这个。”
谢听鹤接过拓纸。
灯火之下,七处古老圆纹沿着曲折的线条排列,外围残缺的符号依稀可辨。谢听鹤的神情渐渐改变,原本握着剑柄的手也慢慢松开。
他看了良久,忽然抬起头来。
“这东西,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青萝山一处旧灵渠下面。”柳夷光答道。
谢听鹤眉心紧锁,低声说道:“我曾在宗门藏经楼外围见过类似的拓纹,不过那卷古书已残缺大半,长老只说是上古断界之役遗留下来的东西,不许弟子随意传阅。”
“断界之役?”龙秉乾猛地站起身来。
谢听鹤望着他,目光又变得凌厉。
“你也知道这个名字?”
“不知道。”龙秉乾缓缓摇头,“可我一直在寻找一条路,想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些纹路,也许与那条路有关。”
谢听鹤沉默许久。
山谷里,洪水已经渐渐退去,远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光照在断裂的山岩上,将满地泥石染得暗红。商队幸存者正在收拾残余货物,几个失去行囊的伙计相互争吵,有人埋怨孟怀商不该走这条险路,也有人庆幸总算捡回一条命。那几个被擒的劫匪则垂头坐在石坡旁,等待官府与仙门处置。
谢听鹤终于把拓纸还给柳夷光。
“此事不宜在山野里细谈。这里的劫修须交由地方官府和仙门查办,而此人身上的异炁,也须向师门说明。”
龙秉乾听出他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沉。
“你要带我去苍梧?”
“不错。”谢听鹤看着他,“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请你入门修仙,更不是答应帮你寻找归途。你来历未明,又牵涉古代断界纹路,须得由师门长老查验清楚。”
柳夷光闻言,眉头皱起,正待开口,谢听鹤已补充道:“若查明你没有问题,自然不会平白为难。苍梧乃九州正道剑宗,还不至于无故欺辱一个凡人。”
龙秉乾望着他,心中一时难辨喜忧。
自己苦苦寻找的苍梧剑宗,如今竟似乎近在眼前;可通往山门的第一步,却不是求仙问道,而是接受一场不知吉凶的审查。
他低头摸了摸贴身收好的灰色围巾,又想起人间的阮星和。
这条归乡之路,无论如何都必须走下去。
“好。”他终于说道,“我跟你去。”
谢听鹤望着他,似乎没料到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你不怕?”
龙秉乾看了看满目狼藉的山谷,又望向远方苍茫的群峰,轻轻笑了一下。
“怕。可我更怕连回家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谢听鹤没有再说话。
柳夷光也望着龙秉乾,眼中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感慨。她原以为这外乡青年只不过身怀异炁、来历古怪,如今相处数日,才渐渐明白,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份不能放下的牵挂。那牵挂并不属于阆风九州,却比任何仙家法宝都更加沉重。
夜色渐渐落向断云峡。
山间劫后的火光一盏盏亮起,医者在照看伤患,商人清点损失,失去货物的人默默坐在石坡上,盘算今后的生计。谢听鹤独自立于高处,长剑横在膝前,望着远方云海,神情若有所思。
他此番奉师门之命巡视山道,本盼着能立下一番功劳,在即将到来的宗门试剑中更受重视。今日一剑截洪、擒拿劫修,原本已足够叫他欣喜,谁知又遇见一个毫无修为、却身怀异炁的凡人,以及一张牵涉断界古事的残碑拓图。若处理得当,或许便是新的功劳;若牵涉禁忌,却也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人只见剑仙御风,何其逍遥,却不知仙门之中同样有名位之争、师承之别。年轻弟子若想出人头地,不但要修为精进,也要有战功、有机缘,甚至还要懂得何时出手、何时退让。
而这一切,龙秉乾此刻尚无从知晓。
他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阿芦已经睡着,靠在卢婆婆怀里,怀中仍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兔。柳夷光替他处理好肩上的伤,嘱咐明日不可再逞强,随后去照看其他伤者。
龙秉乾抬头望向夜空。
阆风九州的星辰与人间不同,银河似乎更宽,星光也更清冷。远方云海尽头,隐约有一道淡青色光芒缓缓移动,或许是别的御剑修士经过,也或许只是山中灵气映照云霞。
他忽然想起阮星和。
若她此刻也在看星星,不知会不会想到自己?
他轻轻握住灰色围巾,仿佛仍能感觉到那双替他整理衣领的手。
“星和,”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今天我见到真正的剑仙了。”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他能劈开一座山,也能挡住洪水。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找到回去的路。”
夜风吹过,山林深处传来阵阵松涛。
龙秉乾靠着岩石闭上眼睛,心里却仍浮现着白日那一道横贯苍穹的剑光,以及被剑气劈开的巨大山岩。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踏入的,并非一个只有美丽仙山与神奇传说的世界。这里有刀兵,有妖兽,有洪水,也有为保护陌生人而挥剑的修士;有人为财伤人,有人为义舍身,还有许多善恶难分的选择,隐藏于漫长人生之中。
若想在这样的天地间求得一条归路,凭一腔思念固然不够,单靠凡人旧学也远远不足。
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而在遥远东方,苍梧剑宗万千峰峦隐于夜云,山门之上剑光沉浮,古钟悠悠。一座名叫照雪峰的寒山上,正有一名年轻女剑修独自练剑。她白衣如霜,身姿挺秀,一柄长剑在月下化作清冷流光,所过之处,松针簌簌落下,竟无一叶能够近身。
她名叫贺兰惊霜。
此刻,她还不知道那个来自另一重天地的凡人,正随自己的同门师兄一步步走向苍梧;更不知道,往后漫长的修行岁月里,眼前这片看似永恒的星河,将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颜色。
正是:
剑光一落乱山开,百里风云向夜回。
孤客未曾求大道,先从危难识英才。
云深自有仙门在,雪冷偏教旧梦来。
待到苍梧钟响处,方知此路费安排。
欲知龙秉乾如何随谢听鹤进入苍梧剑宗,阮星和又将怎样在人间继续追寻失踪之谜,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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