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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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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回 剑阁论心分正邪,山门定约留异客

诗曰:

千峰有剑辨锋芒,万卷难书世态凉。

清浊岂由衣色定,是非未必在高堂。

孤身不肯随人屈,一诺何妨对月藏。

莫问仙门多少路,先将心事付沧桑。

却说龙秉乾暂居苍梧剑宗听松别院,因白石桥积水险情,与照雪峰女剑修贺兰惊霜初次相逢。两人一言不合,争论起来,谁也不肯轻易相让。后来桥头石板崩裂,几名杂役险些坠入深涧,贺兰惊霜以寒霜剑气护人,龙秉乾则凭水工经验指出旧泄水闸的位置,众人合力化解险情。事后又发现护桥阵石中的锁脉铜钉被人取走,似有不明之徒暗中破坏宗门禁制。这一发现,竟将原本只因身怀异炁而接受查验的龙秉乾,重新推入一场是非难辨的风波。

其时苍梧入秋,连日阴雨,万千峰峦尽罩寒云。高处已有薄雪,低处松林却仍苍翠,山风掠过峡谷,云雾便如江潮一般翻滚起伏。迎客峰的晨钟方才响过,听松别院已有不少弟子起身练剑。有人在院中吐纳调息,有人对着石壁演练剑招,长剑破风,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啸声。另有几名杂役背着竹篓,从厨房向各处运送蔬菜和米粮,脚步匆匆,连晨间的薄雾也顾不得欣赏。

龙秉乾起得很早。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先查看自己右肩的伤势,随后将昨日白石桥险情经过重新整理成一份记录。纸上画着桥头水槽、旧泄水闸及两处裂缝的相对位置,旁边标明发现铜钉缺失的时间,又将谁先到场、何时疏散杂役、何时开闸等细节逐一写下。由于没有可靠的计时器具,他只能注明大致时辰,不肯将猜测写成确数。

正写着,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顾闻溪推门进来,神情不甚好看。

“龙兄,执律堂派人来了。叫你今日辰末到剑阁议事。”

龙秉乾抬起头。

“为昨天的桥?”

“不止。听说有内院弟子禀报,你身上的异炁曾使照炁盘失序,如今又恰好出现在损坏的护桥阵石附近。有人怀疑两件事有关。”

龙秉乾放下笔,沉默片刻。

“那就去说清楚。”

顾闻溪见他神情平静,反而更着急了。

“你还不知道事情有多麻烦。昨日是贺兰师姐在场,阵石出了问题也能镇住。倘若换了别人,出了人命,别说你一个外客,便是我也担不起责任。”

他说完,忽然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昨日是我带你过去的。按规矩,外客不能随意接近护桥禁制。我虽然陪着你,毕竟没有先向执律堂报备。若真追究起来,我今年的考核怕是也要受影响。”

龙秉乾看着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并非只落在自己身上。顾闻溪不过是个修行迟缓的外院弟子,平日领着有限的丹药和工钱,盼的便是年底考核能够过关。若因带一个外乡人查看水槽而被重罚,他此前数年的辛苦便可能付诸东流。

“是我提议去现场看水路的。”龙秉乾说道,“到时候我会如实说明。”

顾闻溪苦笑:“宗门的规矩可不是谁主动认错,便能把旁人摘干净的。”

龙秉乾没有再许诺,只将昨日的记录收好,起身整理衣冠。

出门时,他忽然看见院外石阶上坐着一名少年杂役,正低头用布条缠脚。那人便是昨日险些从白石桥滑落的挑水少年,名叫罗青禾。少年脚踝肿起,鞋底也磨破了,旁边放着两只空木桶。

龙秉乾走过去问:“昨日不是叫你歇两天吗?怎么又来挑水?”

罗青禾有些难为情。

“别院里人手不够。白石桥封了,得绕北边山道,多走好些路。我若不来,今日那几桶水便轮到别人挑。”

“你脚还肿着。”

“肿着也得吃饭呀。”

少年说完,又低下头系鞋带,动作笨拙而缓慢。顾闻溪在旁叹了一声,取出几枚铜钱,叫他去工造房问问能否领双合脚的旧靴。少年连连道谢,提起木桶,一瘸一拐地走了。

龙秉乾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实在的沉重。

昨日那场险情虽已化解,白石桥却仍封着。仙家一剑能救人于顷刻之间,封桥之后多出来的路程与劳苦,却终究要有人一天天承担。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画好的图,默默将纸卷收入袖中。

剑阁位于苍梧主峰东侧,与问剑殿相距不远。

二人行至山腰,天气渐渐放晴。大片云雾从悬崖下涌起,远处山峰时隐时现,几道剑光沿着深谷缓缓升空,像晨曦中忽然划过的流星。剑阁前有一条宽阔石道,道旁立着历代剑修所用的断剑残锋,数以百计,有的剑柄已经朽坏,有的剑身仍泛着淡淡寒光。几名白衣弟子正清扫石阶,见顾闻溪与龙秉乾走来,便停下动作,低声议论。

龙秉乾没有理会,只随执事走进大殿。

殿中陈设与问剑殿不同。这里没有高悬的照炁盘,正中却立着一块丈余高的深黑色剑石,表面布满细密伤痕。剑石后方悬着一幅苍梧古图,图中群山以墨线勾勒,剑气般的白色长纹穿过云海,最终汇聚于主峰。左右两侧排列着青木座椅,宗门几位长老已经入座,谢听鹤站在一旁,神情颇为严肃。

执律长老季玄策首先开口。

“龙秉乾,你入山尚不足七日,便接连涉及照炁盘异动与白石桥禁制损坏。今日召你来,不是定罪,而是查明事实,再议去留。”

龙秉乾拱手应道:“晚辈明白。”

“你昨日为何前往白石桥?”

“听松别院有杂役因积水滑倒。我发现桥头排水槽可能堵塞,便请顾闻溪联系工造房,由他们带我前去查看。”

“可曾触碰镇纹石?”

“没有。”

“可曾使用任何法器或术法?”

“没有。我也不会。”

季玄策看了看手中记录,随即转向顾闻溪。

“他所说的,可有不实?”

顾闻溪心中紧张,仍照实回答。昨日从发现积水到工造房赶来,乃至贺兰惊霜出现时众人在场的位置,他都仔细说明。说到未经执事堂事先报备便带外客接近阵石时,他主动认了疏失,并无推脱之意。

宁霁岚听完,皱眉说道:“迎客峰的规矩,何时变得这般松散?一个尚未确认来历的外客,竟能随意跟着弟子去检查护山设施。今日幸而无人丧命,若出了大事,谁来承担?”

顾闻溪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龙秉乾见状,向前一步。

“宁长老,昨日是我提议去查看水槽。顾闻溪只是帮忙联系工造房,现场还有负责维护的韩师傅。他若有手续上的疏漏,请按实际情形处理,但不能因此说他放任我私动禁制。”

宁霁岚望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问你,你倒替人求起情来了。”

“不是求情。”龙秉乾回答,“是说明经过。”

宁霁岚眉梢一扬,似乎还想说什么,季玄策却已抬手示意继续查问。

工造房的韩木生随后入殿,带来一枚残损的旧铜钉,以及从桥头石槽取下的两片刮痕样本。那铜钉并非失窃之物,而是原本仍留在阵石里的另一枚锁脉铜钉,因出现松动,已由阵阁人员安全取出封存。

韩木生将两处痕迹逐一说明,又补充说,阵石表面有旧工具留下的撬痕,某些磨损已非近日形成;但到底何时被人动过,仍不能只凭外观断定。

闵知微接过铜钉,仔细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护桥阵原本可自行调节寒炁与水流。如今锁脉铜钉缺失一枚,旧石槽又堵塞,几处气机相互牵制,才生出昨日险情。眼下可以确认的是,阵法确曾遭到人为干预。至于谁动的手,尚未查明。”

崔既白轻轻转动指间玉戒。

“如此说来,龙秉乾虽然在场,却没有证据证明他与铜钉失窃有关。”

“没有。”闵知微答得干脆,“况且有些刮痕可能早于他上山之日。”

殿中静了片刻。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通报,照雪峰弟子贺兰惊霜奉召入殿。

龙秉乾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仍穿雪白剑袍,腰佩乌青长剑,神色清冷。她入殿先向诸位长老行礼,随后站到一侧,身姿挺直,不多言语。

季玄策问她昨日经过。

贺兰惊霜从抵达桥头说起,交代自己最初发现阵石异常,怀疑在场之人可能擅动禁制;随后说明龙秉乾与顾闻溪、韩木生已经在查排水问题,自己亲眼看见龙秉乾只是指认水槽,并未触碰镇纹石。

“险情发生后,他先叫众人疏散,又指出旧泄水闸位置。我依其所指清除倒木,韩木生等人开闸分流,桥头方才脱险。”

季玄策听完,问道:“你既怀疑阵石被人为取钉,是否觉得龙秉乾可疑?”

贺兰惊霜稍稍沉默。

“初时怀疑过。”

“如今呢?”

“没有足够证据。”

她答得平静,却令殿中几名执事微微侧目。

宁霁岚忽然问道:“你与此人昨日曾有争执?”

“有。”

“既然如此,为何又替他说话?”

贺兰惊霜抬起头来。

“弟子不是替他说话,只是陈述所见。”

她停了停,又道:“我不喜欢他昨日与我争辩的口气,但这与他有没有偷取阵钉,是两回事。”

龙秉乾原本低头听着,闻言不由得望向她。

贺兰惊霜却没有看他,只继续说道:“若因他来历不明,便将阵石损坏归到他身上,真正取钉的人反倒不必担忧。况且护桥阵石已有旧伤,阵阁与工造房以前未能及时发现,也该查明。”

这话说得直率,连闵知微也微微点头。

宁霁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宗门自身也有失察?”

“是。”贺兰惊霜答道,“弟子也是宗门中人,自然包括在内。”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龙秉乾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复杂。他昨日只觉得这女子冷傲难近,说话又不肯留余地,今日才发现,她对旁人严厉,对自己与师门也并不轻易宽纵。她并非一味维护同门,更不会为了与一个凡人的争执,便故意歪曲事实。

季玄策终于点头。

“此事另立卷宗,交阵阁与执律堂共同追查。顾闻溪未先报备,按外院规矩记过一次,但念其主动联系工造房且在场协助救人,暂不扣修习资源。今后外客涉及阵设施,必须先获许可。”

顾闻溪听得心头一松,连忙领命。

事情至此,白石桥疑案暂时有了交代。然而龙秉乾的去留问题,却远未解决。

闵知微将七曜残碑拓纸重新铺开,又取出前日照炁盘的记录,缓缓说道:“龙秉乾体内异炁,不属寻常灵力。若这股力量与上古断界之术有关,留他在山中查验,可能帮助我们弄清一些失传已久的古事。”

崔既白接口:“但若只是把人留下,任由阵阁反复试验,又恐伤及他的性命。九州仙门向来重视师承与名声,苍梧若为一桩奇事而强留无辜外客,传出去也不好听。”

宁霁岚却不以为然。

“此人自称来自另一重天地,既无户籍,又无可核实的家世。他身上的异炁能令照炁盘失序,若有不明之变,谁能担保不会殃及诸峰弟子?”

谢听鹤闻言,上前拱手。

“宁长老所虑并非无理。只是弟子在断云峡亲见龙秉乾舍身救护孤女,又协助商旅躲避山洪。一个人可以隐瞒来历,却很难在生死关头把每一步都预先算好。至少从弟子所见,他并无害人之举。”

“你既替他作保,”宁霁岚问,“日后若他出了问题,你可愿承担责任?”

谢听鹤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有几分傲气,却并非莽撞之人。龙秉乾来历确实不明,体内那股异炁又与古阵共鸣,若轻率作保,便等于把自己的前程与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

殿中众人都望向他。

谢听鹤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弟子愿为亲眼所见之事作证,却不能为尚未发生之事担保。若师门允许,我可协助查明其来历,但不敢说他绝无危险。”

季玄策听完,轻轻点头。

“这才是实话。”

龙秉乾看着谢听鹤,心中反而多了几分理解。一个人肯救自己,并不意味着便有义务替自己承担所有后果。何况谢听鹤尚有师门前程,也有自己的抱负,谨慎并不等于无情。

他向前一步,主动说道:“诸位长老,我知道自己无法证明所有事情,也不求你们立刻相信。我愿配合合理查验,但有几件事,想先说明白。”

季玄策抬眼。

“你说。”

“第一,我希望知道每次查验的目的与可能风险。若涉及我的身体,不能未经同意便随意施术。第二,我带来的物件可以供诸位查看,却希望查验后归还,不要擅自拆毁。第三,我来苍梧是为了寻找回家的办法,不是为了加入什么阴谋,更不是为了替谁做危险试验。”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宗门认为我不能留下,也请告诉我原因。我可以离开,但希望得到一份关于古界域线索的指引。”

宁霁岚听得眉头紧锁。

“你一个连开脉都没有的凡人,倒向苍梧提起条件来了。”

龙秉乾没有低头。

“不是条件,是请求。诸位有本领,也有规矩;我虽然没什么本领,却也是个人。若连查什么、为何查都不能知道,我便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求助,还是被当成一件古器。”

他声音并不高,殿中却渐渐安静下来。

闵知微望着他,神情颇有些奇异。老人研究古阵多年,见过无数残碑断器,也曾为了破解一道纹路闭关数月。龙秉乾身上的异炁确实令他心痒难耐,可此刻听年轻人说到“古器”二字,他忽然想起,眼前站着的毕竟不是一块可以任由拆解的石头,而是一个会疼痛、会思乡、有父母亲人的活人。

“说得有理。”闵知微终于开口,“阵阁查验须以不伤其身为先。若涉及较深的探查,应先说明风险,由本人决定是否接受。”

宁霁岚仍不赞同,却没有立即反驳。

季玄策缓缓放下手中竹简。

“苍梧立派以来,曾有一条旧训:持剑者先知所守,而后知所斩。若见异便疑邪,见弱便欺凌,手中纵有神剑,也未必算得正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龙秉乾。

“但你也须明白,宗门不能因同情你的遭遇,便置众弟子安危于不顾。你若想留山,便要守山门之约。”

龙秉乾点头。

“这是应当的。”

季玄策沉吟片刻,终于提出暂留之议:原定七日查验期继续执行,期间只进行无创的初步观察;若未发现明确危险,再以受约外客的身份延留三十日。三十日内,龙秉乾不得擅入内院禁地,不得私取典籍,不得自行试练来历不明的术法;若要进入阵阁查阅有关古界域的资料,须经闵知微与执律堂共同许可。

与此同时,苍梧须提供基本食宿,保管好他的随身物件,不得强迫他接受损伤经脉的试验。若他愿意参加工造房的普通劳作,可以按工计酬,但不得被安排接触未经评估的阵法设施。

崔既白听完,笑道:“如此倒像签了一份工约。”

季玄策淡淡说道:“规矩写清楚,总好过出了事再争。”

宁霁岚思量片刻,终于没有反对。谢听鹤也松了口气,只有闵知微仍盯着那张七曜拓纸,似乎已在心中盘算该先翻哪一卷古书。

执事取来一份青纸契书,将各项约定逐一写明。龙秉乾仔细阅读,不认识的古字便向旁人询问,直到确认没有难以理解的条款,才提笔签上姓名。

执事又请他将一滴血落在契书角上的符印中,说如此便能立下灵誓,若违约,符印自会生出反应。

龙秉乾听完,却停住了手。

“若灵誓会作用于我的身体,我现在还不清楚它的后果,不能同意。”

执事皱眉,正待责备,季玄策已说道:“他所言有理。此人本就身怀异炁,灵誓若与其经脉冲突,反而生祸。以普通文契入档,执事与双方署名为证便可。”

契书终于签定。

龙秉乾望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昔日在人间主持工程时,也常参与签订各种合同,核对工期、责任与付款条件。如今到了仙家宗门,面对的是能够御剑飞天的长老,最终解决彼此信任的办法,竟仍是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约定。

只是这份契书所关系的,不是一座桥、一条隧道,而是他能否继续寻找回家的道路。

季玄策将契书交给执事,终于说道:“龙秉乾,自今日起,你暂留苍梧。七日之后先作复核,再决定是否依约延留。苍梧不会因你弱小便任人欺辱,也不会因你可怜便全不设防。你若守约,山门自然容你。”

龙秉乾郑重行礼。

“多谢。”

散议时已近黄昏。

剑阁外夕阳穿过云层,将远近石峰映得半明半暗。殿前古松被山风吹动,细密松针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谢听鹤先行离去,临走前拍了拍龙秉乾的肩膀,只说日后有事可以托顾闻溪传话,便匆匆赶往练剑台。

顾闻溪仍有迎客峰的事务,也先去交还名牌。

龙秉乾独自沿着石道下行,走到一处观云台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龙秉乾。”

他转过身来。

贺兰惊霜站在几级石阶之上,白色剑袍被夕阳照得微微泛金,腰间长剑仍是那柄乌青色剑鞘。她右腕的伤已经包好,纤细的布条隐在袖口下,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贺兰姑娘。”龙秉乾停住脚步,“今日多谢你如实作证。”

贺兰惊霜走下石阶,神情仍然清冷。

“我说过,我不是替你说话。”

“我知道。所以才更该谢你。”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人实在有些固执,索性不再争辩。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石道旁深涧幽长,云雾从崖底缓缓升起,远处有几只白羽灵禽掠过,尾羽在夕光中泛出淡淡银辉。龙秉乾忽然发现,贺兰惊霜走路时总习惯靠山壁一侧,把临崖较宽的位置留给同行的人,也不知是多年练剑养成的习惯,还是有意照顾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你今日在殿上说的话,”贺兰惊霜忽然开口,“倒与我从前见过的许多求仙之人不同。”

“哪里不同?”

“别人入苍梧,求的是功法、丹药、名师。你却先问能不能拒绝查验,能不能保住自己带来的东西。”

龙秉乾笑了笑。

“我不是不想学仙法。只是自己的事情,总不能全交给别人决定。”

贺兰惊霜望着远山,沉默片刻。

“你可知道,苍梧山门前每年都有数千人求入门?其中不少人连见长老一面的机会也没有。”

“我知道自己运气不错。”

“未必全是运气。”

龙秉乾转头看她。

贺兰惊霜却没有继续说,只伸手指向下方远处的白石桥。那里已经立起新的警示木牌,几名工造房杂役正在搬运木料,准备搭设临时便道。

“昨日那座桥仍未修好。阵阁查清之前,主桥不能通行。迎客峰每日送水送粮,要多绕半座山。”

“我早晨看见一个少年挑水,把脚磨破了。”

“他叫罗青禾,原本是山下木匠家的孩子。父亲去年病死,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妹。他来苍梧做杂役,领的工钱要寄回家中。”

龙秉乾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你认识他?”

“昨日他差点坠桥。我问过他的伤势。”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女子虽说话冷淡,却并不像表面那般不近人情。

“桥头的凡水部分,我可以帮工造房看看。阵法的事我不碰,只先想办法让人安全通行。”

贺兰惊霜略作思索。

“若要动工,先请工造房报备,别再惹出昨日那样的争执。”

龙秉乾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今日刚签了契书,不想明天便违约。”

贺兰惊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

“那便好。”

二人行至岔路,她忽然停住,望着龙秉乾。

“你在剑阁说,家乡有人等你。”

“是。”

“若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路呢?”

龙秉乾一怔。

这个问题,他其实曾无数次想过。夜深时想过,独自在青萝山山涧里忍受饥寒时想过,甚至今日签下暂留契书时,心中也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不愿继续深想。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先找吧。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贺兰惊霜望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竟没有说一定能找到。”

“我不敢保证自己做不到的事。”龙秉乾苦笑,“但我会尽力。”

贺兰惊霜低头看了看腰间剑鞘,没有立即回应。片刻之后,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便别轻易死了。活着才能继续找。”

这话说得平淡,龙秉乾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熟悉。

高铁上的最后一刻,阮星和也曾用近乎愤怒的口气叫他不要乱跑,不要逞强,要他保护自己。两个女子性格迥异,生活在不同天地,此刻却都说出了同样的担忧。

他心中微微一酸,低声应道:“好。”

贺兰惊霜没有再多说,转身沿通往照雪峰的山道离去。

龙秉乾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松林之间,才缓缓继续下山。

入夜,听松别院灯火渐稀。

龙秉乾回到屋里,先将今日签下的契书副本仔细收好,又取出旧笔记,在后面添了一页。

“苍梧第几日,时辰不确。剑阁议事,准予暂留。初查七日,复核后或可再留三十日。可接触阵阁古籍,但需批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望着窗外清冷的山月。

他原本想记下贺兰惊霜今日的证词,提笔之后却不知为何,又想起她在石阶上那句“活着才能继续找”。那女子眉目清冷,语气不好听,却敢在诸位长老面前坚持自己亲眼所见,也不肯把私人的好恶掺进是非判断。

他写下:

“贺兰惊霜,照雪峰剑修。性情严厉,做事有原则。昨日误疑我,今日如实作证。”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剑术极高,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写完,他忍不住笑了笑,将笔记翻回最前面。

那里记着离开人间之前的最后几件事:西宁站、阮星和、那趟西行高铁,以及两人尚未谈完的职业选择。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

可即使写了,也不知该寄往何处。

窗边放着早已失去电量的手机,灰色围巾搭在木椅上。龙秉乾望着这些熟悉的小物件,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取出一张纸,慢慢写道:

“星和:

我今天终于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留下来的地方。住处很小,窗外有松树,夜里能听见钟声。这里的人会御剑,也会为了一份工钱发愁。你以前总说,世界再奇怪,人还是人。我如今有些明白了。

我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不过他们认得石刻上的一部分纹路。我想继续查下去。你要是知道我还活着,大概又会骂我做事太慢,记的东西不够详细。

那也好。我倒很想再听你骂我一次。”

写到此处,他的笔停住了。

屋外山风吹过,松枝轻轻擦着窗棂,发出细碎声响。龙秉乾低下头,慢慢把纸折好,放进装着旧手机的木盒里。

他没有继续写。

有些思念,写到这里便已经足够,再写下去,只会使人更加难以忍受。

与此同时,苍梧阵阁深处,闵知微仍在翻查古代界域典籍。

七曜断界纹的拓纸摊在案上,旁边几卷残书皆已泛黄。老人看了许久,忽然发现其中一卷古籍的夹页上,竟有一幅极小的山门图。图中群峰之间横着一道细长的石桥,桥端刻着七处圆形符号,旁边仅存四个勉强可辨的古字:

“归路有价。”

闵知微皱起眉头,将那四字细细描摹下来。

他研究古阵一生,最怕的不是阵法复杂,而是残卷中只留半句,叫后人无从知道其中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这四个字,既像警示,又像一段被岁月截断的旧事。

老人沉思良久,终于把书卷合上,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苍梧万峰之中,古钟再次响起。

钟声传过松林,越过白石桥,也传进听松别院的小屋。龙秉乾尚未入睡,听见钟声,便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旧伤安静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今日签下的一份山门契书,不过是留在苍梧的开始;那座能够容纳万千剑修的古老宗门,也终将因他的到来,重新面对一段尘封已久的界域往事。

而贺兰惊霜此刻正在照雪峰上,独自擦拭那柄陪伴多年的寒剑。窗外细雪初落,银白色的雪粒敲在竹帘上,发出沙沙轻响。她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北境送来的旧信,信上提到,当年贺兰峻廷殉难的那场战事,近日竟又有人在朝中翻出旧档。

她看了许久,最终将信纸折起,收在贴身衣袋中。

那是她自己的路。

至于今日在剑阁见到的龙秉乾,不过是一个执意寻家的陌生人。她既未对他生出什么柔情,也没有兴趣探问他的私事,只觉得这外乡人虽古怪,倒还有几分骨气。

夜风透过窗隙,吹得灯火摇曳。

她起身提剑,推门走向落雪的练剑台。

正是:

剑阁高堂辨是非,孤身立约暂相依。

人心未必随仙化,世路从来有险机。

一纸归书无处寄,半山寒雪照霜衣。

他年倘得星桥渡,可记今宵月色微。

欲知龙秉乾如何正式接触苍梧修行之法,又将在古老机关与经脉异炁之间遭遇何等难关,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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