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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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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回 九嶷药客施仁术,残碑初现返乡图

诗曰:

九嶷云深百草香,青山有病草为方。

仙家妙术医凡骨,古石残文记海桑。

一脉灵泉分善恶,七星遗迹隔洪荒。

若教天外通归路,愿借清辉照故乡。

却说龙秉乾自祁连山高铁遇变,流落阆风九州,幸得青萝山樵夫魏三石救助,暂居雁回坳。后来他以昔日桥隧工程之学,协助村民修复百年旧灵渠,使山下数十亩田地重新得水,谁知好事尚未做完,横山镇丰源商会便借旧契催缴渠费,逼得乡民愁眉不展。龙秉乾为陈小满仗义执言,又查出商会账目疑点,已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当地权贵。偏在此时,村中多人患病,发热腹痛,老幼不得安宁。一时间,渠税未清,病灾又起,原本宁静的山村,竟有风雨将至之势。

是日清晨,秋雨初歇,青萝山烟云低垂。山坡上的枫叶红了大半,溪水因昨夜降雨涨了几分,冲得村口石桥下白浪翻滚。雁回坳的农家素来起得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人牵牛下田、背篓入山,这一日却异常清静,只有东边几户房屋隐隐传来孩子哭声。几个妇人围在井边低声议论,脸上皆带忧色,有人说是秋寒伤了脾胃,有人说旧灵渠的阵法坏了,污了山中灵气,更有人把事情怪到龙秉乾身上,说那外乡人不识仙家禁忌,擅动石柱,惊扰了守山的神灵。

龙秉乾对此并不知情。他天刚亮便去了陈小满家。少年昨夜送来亡父留下的工匠手记,临走时已觉腹中不适,如今竟卧床不起。柳氏守在床边,头发散乱,脸色比儿子还要苍白。陈家屋舍狭小,墙根有些返潮,灶旁只剩半袋杂粮,织布机上的经线还没有穿完。龙秉乾见小满双唇干燥,脸色潮红,精神萎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心中顿时一沉。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后半夜。”柳氏说着,眼泪已落下来,“先是喊肚子疼,后来又吐又泻。我给他熬了米汤,喝下去也留不住。龙兄弟,他爹死得早,我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你说他要有个好歹……”

她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龙秉乾虽见过不少工程事故,面对病人却并无行医本领,只能劝她先让孩子安稳躺着,不要随便服用不明草药,再赶紧请有经验的医者。他问过小满的症状,又去王家查看,发现那里两个孩子也在发热,其中一个已虚弱得难以起身。村里陆续又报出几名病人,轻者腹痛,重者脱水昏沉,情况颇为紧急。

魏三石听闻此事,急忙要去镇上请郎中,却被沈守拙拦在村口。

“镇上李郎中已经叫人去请了,只是他前些天出诊未归。别的医馆听说咱们一村病了这么多人,都要先问诊金。”

“诊金总能凑!”魏三石急道。

沈守拙苦笑:“说得容易。村里才为修渠借了钱,商会那头又催缴渠费。如今谁家不是勒紧裤带过日子?”

两人正在争论,村口忽然传来车轮辘辘之声。

一辆青篷马车沿着湿滑山道缓缓驶来,车旁跟着一个背药箱的少年。车尚未停稳,帘中便伸出一只纤长的手,轻轻掀起青布车帘。一名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身穿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青披风,乌发以一根乌木簪绾起,腰间悬着一只浅碧色药囊。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倦,走路时裙角沾了泥水,也并不在意。

那女子环顾村口,开口问道:“此处可是雁回坳?听说村里有人发热腹泻,如今病了多少人?”

沈守拙见她气度不凡,忙拱手询问来历。随行药童抢先答道:“我师姐姓柳,名夷光,是九嶷药谷门下医修。昨夜听说青萝山一带出现病患,特地绕路过来。”

“九嶷药谷?”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九嶷药谷名闻九州,传说谷中修士能辨百草、炼丹药、续经脉,寻常百姓一辈子也难得见一位。几个老人连忙上前施礼,其中一位老妇甚至要跪下叩头。柳夷光赶紧扶住她,问明陈小满家的方向,连车上的行李也不及卸下,便径直往村东走去。

她进了陈家,先请柳氏打开窗户,再取清水洗净双手,询问饮食、起病时辰与排泄情形,随后坐到床边,为陈小满诊脉。只见她右手两指轻搭少年腕间,指尖隐隐浮起一缕碧色光华,细若游丝,缓缓没入皮肤之下。龙秉乾站在旁边,看得心头一动:那光华虽与旧灵渠阵纹有些相似,却柔和得多,不见半分猛烈之势。

良久,柳夷光收回手指,眉心微蹙。

“病邪入肠,津液耗损,已经伤了元气。再拖下去,恐怕要危及性命。”

柳氏一听,身子顿时软了半截,扶着床沿才没有跌倒。柳夷光却未说什么虚言安慰,只转头吩咐药童阿七,取出清露散与一枚补津丹,按病人情形调成药汤,先分次服下。

阿七打开药箱,脸上却露出迟疑。

“师姐,补津丹只剩六枚了。后面还要去横山镇,若这里都用了……”

柳夷光没有责怪,只问:“你看这孩子如今还能撑几日?”

阿七低头不语。

“药带在身上,是为了救人。至于以后缺了药,回谷再想办法。”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阿七只得取药调配。柳夷光亲自守在床前,待陈小满服下药汤,确定暂时能够留住水分,才让柳氏轻轻将他扶好。过了一阵,小满终于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娘。柳氏顿时伏在床边,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柳夷光却仍不肯许诺痊愈,只仔细交代夜间怎样看护,又叮嘱一旦持续不能饮水、意识转差,须立即找她。说罢便收拾药箱,赶往王家。

这一日,她从村东走到村西,接连诊看十余名病人,轻者施药调理,重者以灵炁护住气机,医治之余还吩咐各家记录所饮井水、近日饭食以及发病时间。她并不以仙师自居,遇到污秽衣物,亦亲自动手查看;有些病人家中气味难闻,阿七皱着鼻子站在门外,她便叫他进来帮忙,直说学医之人若嫌弃病人,倒不如早些回山里去种花。

午后,一名衣着华丽的管事带着钱袋寻来,说镇上一位富商也患了腹痛,愿出十两银钱,请柳仙师先往府中诊治。柳夷光正替一名老妇施针,头也未抬:“他若能走,便请他过来。若病势危急,你们抬来也成。”

管事陪笑道:“我家主人身份尊贵,岂能与这些乡民……”

话尚未说完,柳夷光已抬眼望去。

“病痛不认身份。若他能走动,自然没有这里几个孩子危急。你回去告诉他,等我忙完便来。”

管事脸色一阵青白,只得悻悻离去。阿禾看在眼里,十分痛快,等人走远,便笑着说柳仙师真有骨气,连十两银子也不要。柳夷光却摇头笑道:“谁说不要?有钱人该付的诊金,一文也不能少。只是救人的先后,不该按钱袋轻重排罢了。”

龙秉乾在旁听着,心中渐渐生出敬意。眼前这女子虽有仙家本领,却不似他想象中高高在上的仙人,倒像旧日世界里那些长期奔走乡野的医生,懂得病人苦处,也懂得药物珍贵。她并非不知金钱用处,只是不肯把金钱放在生命前面。

傍晚时分,病重者暂时有了些起色,柳夷光终于坐下歇息。她将各家病况一一记在纸上,发现病人多集中在村东一带,其中不少人经常取用东井之水,便问沈守拙可有村中水路图。

龙秉乾闻言,立即取出自己修渠时画的草图。

“这份不算精细,不过主要水源、分水口和旧排水沟都标上了。”

柳夷光接过图纸,越看越觉得有趣。纸上不但标出渠路走向,还有水位、高差、石闸位置,以及几处旧地基可能存在的渗漏点。她指着其中一组数字问道:“这些小字是什么意思?”

“水位和高度。没有精密仪器,只能估测,用来判断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修桥、凿山、建地下通道。我家乡把这种行当叫工程。”

柳夷光抬头看他,目光中透出好奇,却没有细问,只将图纸折起。

“既然如此,陪我去东井看看。”

众人冒着细雨沿村东而行。东井距旧灵渠不远,井台青石已经松动,井旁还有一道多年失修的排水沟,沟中积着腐叶、淤泥和牲畜粪污。龙秉乾蹲下身检查,发现井壁靠沟一侧有明显裂隙,部分石块因地基沉陷而错位,雨水一大,沟中污水便可能沿浅层土石渗入井内。

他将这一判断说出,柳夷光又以药谷所传的验水方法,分别查看东井、山泉和沟中积水。三处水样的反应果然不同,东井之水尤其异常。

“井水里有不洁之物。”柳夷光缓缓说道,“但病因究竟如何,还须继续辨证。眼下先封井,清理排水沟,另取可靠水源。饮水与煮食都得谨慎。”

沈守拙闻言,脸色甚是难看。

“这口井村里用了几十年,怎么如今突然出了事?”

龙秉乾指着旁边的旧沟道:“不一定是突然坏的。去年冬天灵渠不通,许多地方淤堵未清,如今雨水一多,旧石槽附近的积水便可能改变流向。井壁又有裂缝,时间一长,出问题并不奇怪。”

沈守拙听了半晌,低头叹气:“村里这些年只顾修渠,想着多种几亩粮食,却把这条旧排水沟忘了。早知如此……”

“早知的话,世上就没那么多难事了。”柳夷光打断他的自责,“如今知道了,先把事情补救好。”

众人遂沿沟往上查寻,最后在一处塌陷的石槽边停下。那石槽半埋于泥土中,表面长满青苔,几块大石堵住了原来的排水口。鲁伯山带人清理许久,忽然从淤泥中挖出一块坚硬的黑石。那石颜色古怪,与附近青岩迥然不同,露出的上端平整,边缘似有人为修凿的痕迹。

“咦,这是块碑?”

鲁伯山俯身察看,拿铁钩慢慢拨开四周泥土,果然露出一截残碑。碑高不足三尺,上端断裂,表面满是泥垢,却刻着一组细密而奇异的纹路。魏三石伸手便想搬动,被龙秉乾忙忙拦住。

“先别动。下面说不定还有埋着的部分。把位置和方向记下来,再慢慢清理。”

柳夷光闻声走来。她俯身用洁净布巾轻轻擦去浮泥,待碑面纹路渐渐显出,原本平静的神情忽然变了。

那石面中央,竟有七处大小不一的圆形刻痕。

圆痕沿着一道曲折纹路分布,外围还有半圈残缺符号。几处深痕之间的距离并不均匀,却显出某种隐约的秩序;碑文最下方,一道宛如山川曲线的长纹斜斜延伸,最终隐入断裂处。

龙秉乾只看了一眼,便猛然怔住。

他认得!

高铁出事之前,周行之曾发来伏云岭旧试洞的石壁照片,上面正刻着极为相似的七星图案。他还记得,列车被奇异星光包围之际,窗外那片青紫色深渊中,也曾浮现出同样的七处光点。如今相隔不知多少天地,竟又在一座偏僻山村的旧石槽下,看见如此相近的纹路,叫他怎能不惊?

“柳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这是什么?”

柳夷光没有立即回答。她凝视残碑良久,才缓缓说道:“像是古代界域阵师留下的符文。我在九嶷药谷的藏书中见过相似的几笔,不过并不完整。”

“界域阵师?”

“上古修士中,有一类专门研究山川灵脉、方位与界域阵法的人。传说他们能够借天地之势设阵,甚至改变一处山川的空间格局。只是年代久远,许多法门都已散佚。”

龙秉乾闻言,心头狂跳。他连忙从贴身衣袋中取出手机。那手机屏幕边缘早已裂开,电量也所剩无几,他一直舍不得使用。此刻顾不得许多,急忙按下电源,等了片刻,屏幕竟勉强亮起。

阿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法器?没有灵石,也会发光?”

龙秉乾无暇解释,翻开保存的照片,找到周行之发来的旧试洞岩刻图。柳夷光凑近一看,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两个世界、两处岩壁,七星排列竟有如此惊人的相似!

她一时也忘了手机本身的古怪,伸手指着其中一处弯曲纹路,问道:“这是何处所刻?”

“我家乡的一座山。”龙秉乾答道,“就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有个朋友刚刚发现它。”

柳夷光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

“你究竟从哪里来?”

龙秉乾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自己从另一重天地而来,那里有高铁、火箭、卫星与数以千万计的城市灯火;想说自己在祁连雪山中突然失踪,恋人与父母至今不知生死。可是这些事情连他自己尚且无法解释,又如何叫眼前这位初次相识的修行女子相信?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他终于说道,“远到我现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柳夷光望着他,似乎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苦涩,便没有继续逼问。

谁知就在此刻,手机屏幕忽然一暗。龙秉乾急忙按键,只见屏幕短暂闪出一个低电量标记,旋即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反应。

他愣愣握着手机,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那小小一方屏幕里,存着阮星和的照片,也存着父母的联系方式。他虽明知没有通信信号,仍觉得只要屏幕尚能点亮,便还留着一点人间的气息。如今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仿佛那遥远的故乡又向后退去了千山万水。

柳夷光看出他的失落,低声说道:“你若信得过我,待日后遇见懂得炼器的修士,或许可以请他们看看这件东西。”

龙秉乾摇头苦笑:“只怕不容易。”

他把手机收回衣袋,再次望向残碑。柳夷光已取出薄纸,轻轻拓录其中较清楚的纹路,又辨认下方一列极为模糊的古字。

“这里似乎有半句话。”她指着残碑道,“我只能认得几个字:星度……异界……归……”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龙秉乾右手虎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握拳,胸口随之一紧,仿佛有一股冰冷气息从手臂深处游过,直抵心脉。眼前山石一阵模糊,他踉跄半步,险些跌坐在地。

柳夷光伸手扶住他。

“怎么了?”

“手……旧伤疼。”

她拉过他的右手,看见虎口那道浅白色伤痕,眉头渐渐皱起。

“这伤何时留下的?”

“好几年前。在工地上被钢丝划伤,早就好了。”

“近来可曾疼过?”

龙秉乾想起高铁事故时这道伤痕曾泛起青光,又想起昨夜照着《开脉三十六息》尝试调息时的异样,便如实告诉了她。

柳夷光听完,沉默片刻,将两指轻搭在他腕间。一缕极淡的碧色灵炁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探入,起初温和如水,片刻之后,却仿佛触动了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龙秉乾只觉胸口骤然一震,右臂疼痛加剧,柳夷光自己也猛地收回手,脸色竟白了几分。

阿七吓了一跳。

“师姐!”

柳夷光抬手示意他不要惊慌,凝神看了龙秉乾许久,才缓缓说道:“你体内确实有一股异样气息。它不像寻常真炁,也不是我见过的妖气、毒炁,似乎与本身经脉纠缠在一起。方才我只稍稍探入,便受到一股极古怪的反震。”

龙秉乾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东西会不会害死我?”

柳夷光没有立即回答。她又观察了片刻,才说道:“目前还不能断言。至少你如今神志清明,行动无碍,未见立即危及性命的征兆。但千万不可贸然引炁,更不能强行冲脉。你经脉尚未开通,承受不起那样的力量。”

“那么,我还能修行吗?”

柳夷光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认真。

“我不知道。”

她答得坦然,反倒叫龙秉乾对她更加信任。

“若想真正弄明白,”她接着说道,“须寻到精通经脉与古界域之术的高人。我虽出身药谷,却也不是天下所有病症与异炁都能认得。”

龙秉乾慢慢点头,没有再问。

此时天色渐暗,村民清理排水沟的工作却尚未结束。柳夷光令人保护残碑原位,做好方位记录,又请沈守拙暂时不要叫人挪动,待将来寻到精通古阵的修士再来查验。龙秉乾虽恨不得立刻破解碑文,却也明白,眼前真正紧迫的仍是村中病人的性命。

入夜以后,雁回坳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陈小满的病情已有些缓解,王家两个孩子也能少量进食。柳夷光仍吩咐阿七留下看护,又将几户病人的情况逐一记下。村中暂时封用东井,魏三石领人取来可靠水源的清水,阿禾则挨家分送热汤与饭食,忙得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院里。

魏三石见柳夷光忙了一整日,特意把平日舍不得吃的一块腊肉取出来,叫女儿煮上一锅热汤。阿禾嘴上说父亲终于肯拿出好东西,手里却早已利落地切肉下锅,又添了些山菌与野葱。不多时,屋内香气四溢。柳夷光初时推辞,最后被魏三石劝不过,只得端起饭碗,笑说今日确实饿得厉害。

饭后,秋风稍息,天上露出一轮淡青色明月。

柳夷光坐在院中整理药箱,龙秉乾替她端来一碗热水。院外几株青竹随风轻摇,远处溪流声细细传来,山村虽然简陋,此刻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柳姑娘,今天多谢你。”龙秉乾说。

柳夷光笑了笑:“你今日已经谢过好几回了。我是医修,救病人本是分内之事。倒是你,一个外乡人,怎肯为了这些村民如此费心?”

龙秉乾望着院外山影,想了片刻。

“魏三叔救过我的命。初时是想报恩,后来见大家缺水、受病,便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他苦笑道,“我也想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可如今连自己怎么来到这里都弄不明白。会的不过是修路、量水、画些图。总不能因为本事小,就什么都不做。”

柳夷光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九州修行者众多,人人向往长生。有些人一生求道,连家门前的饥民也不肯多看一眼。你没有修为,倒还肯管这些琐事。”

龙秉乾听出她语气里的感慨,便问:“你们药谷也是如此?”

柳夷光笑了,笑意却有些复杂。

“药谷里自然有好人,也有只愿替权贵炼丹的人。有人觉得医道该先救危急之命,也有人认为珍贵灵药不该浪费在寻常凡人身上。各有理由,争了几百年也没争出一个人人满意的答案。”

“你自己怎么想?”

“我也会心疼药材。”她望着已经空了一半的药箱,笑得有些无奈,“今日用掉的几味灵药,回谷以后还得向师父解释。不过真叫我看着孩子死在眼前,我又做不到。”

这回答并无什么冠冕堂皇的豪言,却使龙秉乾觉得格外真实。两人谈了一会儿,柳夷光终于说起残碑。

“我在药谷旧典里见过类似的七曜古纹。那些古卷记载不多,只说上古曾有一场大规模的界域之争,后来许多阵法失传。若想查得更深,苍梧剑宗的藏经楼或许更值得一去。”

“苍梧剑宗?”

“东南方向,隔着几重山脉。那里虽以剑修闻名,却收藏了许多古代典籍。你身上的异炁、石碑上的符文,也许有人能够辨认。”

龙秉乾听得眼中渐渐亮起希望。

“柳姑娘,你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不过路途不近,山里妖兽与盗匪不少。你如今毫无修为,又有伤在身,自己上路只怕危险。”

她略作思索,又说道:“我原本便要往横山镇查看一批药材的来历,此后还须沿途访查病症。你若愿意,待村里病患稳定,可以先随我同行一程。不过我只能带你到顺路之处,未必能够替你求得入宗资格。”

龙秉乾听完,起身郑重施礼。

“已经足够了。多谢柳姑娘。”

柳夷光却抬手止住。

“先别急着谢。明日还得把东井与旧排水沟查清楚。这一村人的病还没完全好,我可不想前脚走了,后脚又有人病倒。”

龙秉乾笑道:“好,我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初识的生疏,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谁知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守拙提着灯笼匆匆走进魏家小院,脸上满是焦急。

“不好了!横山镇商会的人来了,还带着青岚山驻镇仙师,说咱们擅动旧灵渠,扰乱山中灵脉,要封渠问罪!”

魏三石听见动静,从屋里披衣出来,张口便骂。阿禾忙追着父亲,叫他先别拿柴刀。院外火光摇曳,几匹高大的角兽停在村口,隐隐可见数名佩刀随从簇拥着一个穿青纹长袍的人影。

柳夷光将药箱慢慢合上,站起身来。

“看来今夜又不得安宁了。”

龙秉乾也随之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渐渐逼近的火把。他忽然明白,自己在九州遇见的修行者,未必都如柳夷光一般。有人为救命而施展仙法,也有人可能借仙家之名维护权势;对于一个身无修为、没有身份的外乡人而言,前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然而他心中并无退意。

因为残碑上的七曜纹路,终于使他看见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归乡之路。

纵然那条路横隔千山万水,甚至隔着两重天地,他也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

正是:

九嶷药雨润荒村,七曜残文启旧痕。

凡骨偶沾天外炁,寸心犹念故乡人。

一灯未灭归家梦,万岭初开问道门。

今夜青山风又起,谁将剑气动乾坤。

欲知青岚仙师如何问罪乡民,龙秉乾与柳夷光又将怎样脱身,并在荒野中遇见苍梧剑宗的青年剑客,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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