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四十一回 无声崖上风雷隐,故将营前血字寒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诗曰:
朔漠云低万仞寒,孤城残雪压重关。
昔年战骨埋深谷,今日征人过险滩。
半卷军书藏祸福,一灯星火辨悲欢。
谁知绝岭无声处,尚有忠魂未肯安。
### 一
沈少陵是在半夜发起高热的。
军屯的小屋里炭火烧得很旺,他却仍不住发抖,口中断断续续喊着妻子叶绮娘的名字。军医替他换了伤药,发现他左肩的伤口里残留着一层极细的黑灰,既不像普通泥沙,也不像刀剑留下的铁屑。顾闻溪以灵符查验,才发现那些灰末遇炁便微微发亮,似乎来自某种被强行破坏的古阵石料。
军医不许再有人问话。
“人烧成这样,再逼他回想谷里的事,纵然问出什么,也未必说得清楚。”那位姓卢的老军医把药碗搁在桌上,语气很不客气,“要问案子,先把人治活。你们一个个都有本事,怎么连这点道理也要我教?”
裴肃派来的军吏被训得满脸尴尬,终于收起笔簿,退到门外。
龙秉乾本来还想询问无声崖的地形,听见这话,便也不再开口。他将昨日下午的勘察笔记交给顾闻溪,嘱咐先送往朔陵军府,随后到院中查看担架与运送伤员的马车。
北境夜风极寒,沈少陵眼下不能长途颠簸。军屯的木车又窄又硬,若直接将人放上去,伤处必定受罪。龙秉乾便与两名木匠商量,在车厢内添装横木与软垫,尽量减少路面震动。正忙着,贺兰惊霜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热陶碗。
“卢军医叫你也喝些姜汤。”
龙秉乾接过,发现她右腕仍戴着那双鹿皮护腕,便问:“昨日挡落石时,手又疼了?”
“有一点。”
“让卢军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他说没伤到筋骨,只是旧伤受寒,叫我这几日少用剑。”
龙秉乾瞥了一眼她腰间的青钢剑。
“你答应了?”
“自然答应。”
“能做到?”
贺兰惊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学会审问我了。”
“哪敢。我只是觉得卢军医骂人的功夫,比裴将军还厉害。”
她听得忍俊不禁,转头望向灯火未熄的病房,笑意又慢慢淡了。
“沈少陵一直喊妻子的名字。”
“我听见了。”
“若叶绮娘真落在执衡使手里,他如今即使活着,也未必安心。”
龙秉乾捧着热汤,没有立即回答。
院中有几名军士正在喂马,铁桶与石槽相碰,发出沉闷响声。远处雪岭寂静无声,只有北风不断从土墙上方掠过。
贺兰惊霜忽然说道:“我想回朔陵城。”
“查叶绮娘?”
“嗯。裴将军已经派人查客舍,但那些人不熟悉江湖手段。若是有人假借商队、药行或者仙门往来文牒运送人质,只查军府登记,未必查得出来。”
龙秉乾想了想。
“我与你一道回去。”
她抬起头。
“你不去无声崖?”
“那里才发生过崩塌,裴将军也尚未准许我们深入。眼下过去,除了远远看山,未必能查出什么。倒是沈少陵的妻子若能找到,也许还能知道执衡使究竟从哪里来。”
贺兰惊霜望着他,目光微微柔和。
“你如今越来越会等了。”
“不是会等。”龙秉乾笑道,“是吃过几次亏,总该长点记性。”
她端起自己的汤碗,与他站在廊下慢慢喝着。雪夜寒冷,姜汤却烫得人舌尖发麻,两人不时停下来吹一吹。那情景与数日前白狼川的月夜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彼时贺兰惊霜还沉浸在父亲可能生还的震动之中,如今摆在眼前的,却是另一个活人的安危。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旧案紧要,便忘记沈少陵的妻子仍在险境。
而龙秉乾也开始明白,北衡台的秘密不可能只靠古卷推演解决。那些掌握线索、遭人胁迫或者正在遭受危险的人,才是这场查访真正不能绕开的部分。
### 二
朔陵城的早市,从五更便热闹起来。
城北有一条长约半里的马市街,冬季虽少见远道贩马的大队商旅,却仍有大量皮毛、炭柴、盐货、药材在此交易。街面铺着粗砂,防止马蹄打滑;沿街房舍多以厚毡遮门,檐下悬着冰凌,风吹时叮当作响。马贩吆喝、铁匠敲打、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远远便能听见。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回城后,先去了沈少陵所说的北街旧客舍。
客舍名叫永安栈,主人姓罗,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留着两撇短须,眼珠转动极快。他见军府查问,连忙打开客簿,口中不断强调自己做的是本分生意,从不私藏来历不明的人。
“沈少陵?”罗掌柜翻了几页,“住过,住过。五日前同一位妇人来的,后来还有两名外乡客人登门。再往后,他们便退房走了。”
贺兰惊霜问:“那妇人是什么模样?”
“二十七八岁,脸色白净,左边眉尾有颗小痣。说话很温和,还帮我家孩子缝过一只破布鞋。”
“离开时可有异样?”
罗掌柜犹豫片刻。
“妇人倒没哭闹,只是走时没带自己的包袱。我问要不要派人送去,那两个外乡人便说东西不要了。”
“她没带包袱?”龙秉乾问。
“没有。”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交换了一眼。
若是自愿离开,连御寒衣物与随身行囊都不要,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罗掌柜又说,两名外乡人中有一人自称姓薛,穿着黑色皮袄,另一人右耳后有一道烫伤疤痕。他们没有驾车,只雇了一辆载炭的双马车,往北街方向去了。
军府已派人核查那辆马车。
然而客舍里还留着一件东西。
罗掌柜的妻子从后院拿来一只细布袋,袋口以蓝线绣着一枝极小的兰草。
“这是沈娘子落在床头的。我想她迟早会来取,便一直收着。”
贺兰惊霜接过布袋,发现里面只有几根绣针、少许彩线,以及一块磨得极光滑的小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只燕子,背面写着两个字:
“阿娘。”
罗掌柜的妻子叹了一声。
“听说他们还有个孩子,养在南边亲戚家。沈娘子那日还说,等丈夫办完事情,便回去接孩子团聚。”
龙秉乾望着那块小木牌,忽然觉得胸口一沉。
此前沈少陵只提起妻子被劫,从未说过他们还有孩子。
不知是因伤痛与惊惧无暇提及,还是故意不愿让更多人知道。
贺兰惊霜将布袋小心收好,向罗掌柜夫妇道谢,随后前往车马行查访。
沿着旧客舍往西,便是朔陵城最大的运货集市。军府查得,那日确有一辆双马炭车载着三名乘客离开北街,车主却声称只送到城西旧盐仓,后来客人换了车,他便不知道去向了。
众人循线赶到盐仓时,那里已经空了大半。
一名守仓老汉认得那辆炭车,却说当晚并非三人,而是四人。
“有一个年轻女人,两个男人,后头还跟着个戴毡帽的小个子。那小个子走路有些跛,进仓房时险些摔倒。”
贺兰惊霜立刻问:“后来去了哪里?”
“天黑后从西门走了。至于走哪条道,我没瞧见。”
龙秉乾环顾仓房,发现地上有数道车辙,部分压痕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车轮宽窄不同,其中一道明显属于载重较大的货车,另有一条窄车辙直通后门。
但雪后痕迹容易混杂,他没有贸然认定哪一辆载走了叶绮娘,只请军府吏员记下现场情形,并核对城西关卡的出入簿。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贺兰惊霜忽然看见墙角一处木箱旁,落着半截蓝色丝线。
她蹲下身,以干净纸片将线头夹起。
颜色与沈娘子布袋口的绣线相近。
“可能是她留下的。”
龙秉乾看了看。
“也可能是仓里原本就有的。先记下位置,往后比对。”
贺兰惊霜点头。
她没有因为急于救人,便把每一件相似的东西都当成证据。
然而那半截细细的蓝线,仍使两人心中多了一丝忧虑。
### 三
日近午时,城西军府忽然传来消息。
裴肃已经查明,永安栈所见的那辆马车,其车主曾受雇于一家名叫广源货行的商铺。货行平日经营炭柴、皮毛与北地药材,账面往来颇多,却在最近两个月接连承运几批没有注明最终收货人的货物。
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批货物的押运人,使用过一张来自南川星衡商会的旧式转运凭单。
龙秉乾听见星衡二字,立即想起陆惟舟与林青梧。
他们在桑津镇查得,星衡商会曾替身份不明的客户运送古铜器件,其中部分费用由“玄烛”名义代付。陆惟舟虽已交出部分账册,却未必能够厘清所有下游转运关系。
如今北境这家货行,竟可能正处在同一条运输链的末端。
裴肃召集众人议事时,脸色十分难看。
“这伙人不仅闯军禁,还可能在城里劫人。若证据属实,便不再只是仙门与古阵之争,而是朔陵军府辖内的刑案。”
他命人暂封广源货行账房,调查相关运输记录,另派巡防骑卒前往西郊山路搜索。由于无法确定叶绮娘是否在其中,裴肃再三叮嘱,不得贸然放火攻仓或惊动可能被扣押的人质。
贺兰惊霜主动请缨,愿随搜查队行动。
裴肃看她一眼。
“你右腕伤好了?”
“足以护人。”
“我问的是好了没有。”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
“尚未全好。”
裴肃冷冷说道:“那便别逞强。我派顾闻溪同行,你负责辨认涉事修士的术法与符器,不必抢着冲在前头。”
她虽有些不服,却终究领命。
龙秉乾则留在军府协助查看货行运输路线。由于广源货行的大部分往来都沿官道与西北山路进行,他从车轮规格、货重记录与驿站间距入手,协助排除数条不可能在规定时辰内完成的路线。
正忙着,军府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穿粗布棉袄的老妪被两名守门士卒拦在石阶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断嚷着要见管事大人。
“我儿子给军府送了三年柴,工钱还有半年没结!你们说查账查账,查到什么时候?他如今病得下不了炕,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守门士卒面露难色。
“婆婆,拖欠工钱的是承包炭柴的货行,不是军府直接雇的人。你得去找货行。”
老妇气得发抖。
“货行老板跑了!我不找你们找谁?”
龙秉乾听见,走过去问明原委,才知道老妇的儿子原在广源货行替人运柴,近来货行停付部分工钱,而掌柜又突然不见踪影。
裴肃得讯后,命军需官核查广源货行的供货契据与军府尚未支付的款项,先确认哪些工资已经包含在结算价内,哪些属于货行私自拖欠。
老妇却不肯立即离去。
“查清了又怎样?我儿子今夜还要吃饭。”
裴肃脸色一沉,转头命人从军屯救济粮中按例支出一份临时赈济,又叫军医去看望病人,随后严令军需官把有关账目一并列入调查。
他这样安排,并不是要军府替所有商户债务兜底,而是因为这桩案子已经影响到替军府运输物资的实际劳工,不能只查阴谋而任由相关百姓断了生计。
老妇领到凭条,仍旧半信半疑,临走前还说:“你们当官的字写得好看,可我只认米能不能下锅。”
裴肃没有反驳。
她走后,他望着那张长长的货行账单,忽然冷笑一声。
“这些人倒会做买卖。军府要的是柴,他们账上写的是柴,转头却拿运柴的车偷运古器、扣押人质。出了事,先饿着的还是替他们赶车的人。”
龙秉乾望着那份账册,心中越发明白,执衡使的势力并非只有几个善用古阵的修士。
他们利用商路、货仓、驿站与普通人的谋生需要,把一条隐秘运输线埋进了北境日常的生意之中。
要查出他们真正的去向,未必非得从古阵入手。
也许一张运费单、一份车马登记,反倒更有用。
### 四
第二日傍晚,搜查队从城西山路传回讯息。
顾闻溪等人找到一处废弃盐窑,窑内留有近期居住痕迹,火塘尚有余烬,墙角散着女用布鞋与药包。但人已离开,地上脚印被雪掩去大半,只能确认近期至少有数人出入。
贺兰惊霜带回一只破碎的木梳。
梳齿间夹着几根长发,梳背雕着半枝兰花,样式与叶绮娘布袋上的兰草刺绣相近。她没有据此断言必为叶绮娘所有,而是立即将木梳封存,准备等沈少陵身体好转后请他辨认。
龙秉乾问:“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一名守窑老人说,昨夜听见车马声,往西北去了。”
“西北?”
“嗯。但他说不清有多少人,只听见两辆车先后经过。”
龙秉乾取出地图,沿城西旧盐路慢慢寻找。
那条路出城不久便分为三支,一支通向边地军屯,一支绕过西侧雪岭,还有一支沿狭窄山谷延伸,最终到达一处名为寒鸦坳的旧矿场。
他看着第三条路,忽然皱眉。
“这里距离无声崖不远。”
贺兰惊霜俯身。
“你怀疑他们把人带往那里?”
“不敢确定。但若银面人正在无声崖活动,又需要运送古器和人手,附近旧矿场可能被他用作临时藏身处。”
她静静看着地图,随即说道:“那便先让军府查寒鸦坳。”
龙秉乾点头。
两人没有连夜私自追赶,而是立即将怀疑与已有证据呈报裴肃。裴肃听完,命石怀远带一支熟悉山路的巡队先查外围道路,若发现人质踪迹,再安排救援。
事情安排妥当时,已近三更。
贺兰惊霜走出军府,望见夜空澄澈,满城积雪映着月光,远处铁匠铺里仍有火光跳动。她站在阶前,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龙秉乾从后面走来。
“回驿馆吧。”
“你先回。我还想走一走。”
“我陪你。”
她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北街慢慢往前。街上铺户多已关门,只剩几间夜酒馆仍有客人,窗内传来低低歌声。经过一处卖羊肉饼的铺子,龙秉乾买了两个热饼,用油纸包着,分给贺兰惊霜一个。
她接过,咬了一口,忽然说道:“我小时候常来这里。”
“这铺子开了这么久?”
“原先是老板的父亲开的。那时候饼比现在小,肉却放得多。”
龙秉乾笑起来。
“你记得倒清楚。”
“我那时练剑饿得快,常偷偷跑出来买。父亲若知道,便说我没出息,才练几招便想着吃。”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
街口那座低矮石桥旁,原先有一棵高大的老槐。如今树已不见,换成了一排新砌的石栏。她望着那地方,神情渐渐黯淡。
龙秉乾没有催促,只陪着她在雪地里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被所有人误解,几十年后还有人愿意替他弄清楚,算不算迟?”
龙秉乾想了想。
“对已经死去的人,或许确实太迟了。可对活着的人,还有意义。那些因此受牵连的家属、被掩盖的责任、往后可能重演的错误,都还在。”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我今日见裴将军查货行的账,忽然想起父亲。他以前也查过军粮,发现有人把给士卒的冬衣换成劣布,当场便把管库的官吏绑了。母亲后来劝他别把事情做绝,他却说士卒在雪地里冻坏了手,往后连刀也握不住,那些做假的人该亲自去站一夜城墙。”
“听起来是他的脾气。”
“是。”她笑了笑,“可他也做过不大光彩的事。有一年军中缺马,他私下扣留了一批本该交给别营的良马,后来被人告到军府,挨了处分。他回来还骂那些告状的人不懂打仗。”
龙秉乾看向她。
“你现在倒愿意说他的错处了。”
贺兰惊霜轻轻叹气。
“我从前总怕别人说他不好,仿佛承认他有过错,便等于承认他当年的罪名。可如今想想,父亲原本也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她说完,把最后一口羊肉饼慢慢吃下。
“我还是想他。”
“我知道。”
两人重新沿街往前走。
月光照在新砌的石栏上,白雪覆着街角旧宅,偶有夜归人匆匆经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贺兰惊霜忽然轻声说道:“龙秉乾,你若真找到回家的路,最好别学我父亲,总觉得自己还有下一件大事要办,便把眼前的人丢在一边。”
龙秉乾转头望她。
她却没有看他,只拢紧斗篷,继续说道:“我父亲每回出征都说,等打完这一仗便陪我去看春天的草原。后来仗一场接一场,他再没兑现。”
龙秉乾胸口微微发紧。
“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
“你不用什么都答应。”
“这话我想答应。”
贺兰惊霜抬起头,望着他片刻,忽然轻轻点头。
夜风掠过两人的衣袂,雪地里响起细碎脚步声。
谁也没有进一步说破心中渐渐生长的情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眼下尚有太多未完成的事,也有太多不该被轻率对待的人。
### 五
第三日清晨,寒鸦坳终于传来消息。
石怀远带领的巡队在旧矿场外围发现数道近期车辙,又在矿道口找到被遗弃的炭车。车上仍有部分柴草,底层却铺着专门用于固定重物的木架,木架上留有与古器箱相似的压痕。
更重要的是,矿场附近一处破屋里,有人留下了一张折起的薄纸。
纸上用细小字迹写着:
“沈少陵之妻,暂未受伤。若欲救人,勿近北衡。寒鸦旧井,见天光时来。”
没有落款。
顾闻溪将纸带回时,裴肃亲自查看,发现笔迹与货行账册中的几处签字并不相同,暂时无法确认是谁留下。
贺兰惊霜看完,眉头紧锁。
“这像是有人向我们示警。”
龙秉乾说道:“也可能是诱我们走进矿井的第二个圈套。”
裴肃点头。
“既然如此,便不按他定的时辰和路线走。先查矿场结构,再派人探井。若有人质,务必先保命。”
军府很快找到一份寒鸦坳旧矿图。
那座矿场原开采青铁矿,数十年前因矿脉枯竭而废弃。矿道分为上下两层,部分支洞坍塌,北侧有一道通向山背的旧通风井。所谓“寒鸦旧井”,就在矿场深处,但从外侧山坡另有一条废弃运矿道可以接近。
龙秉乾仔细看图,忽然发现一处危险。
“这里的主井与旧排水沟相连。如果有人在井底设阵,引动地下积水,整片矿道都可能迅速灌水。不能只派人从正门进去。”
裴肃沉吟片刻。
“你有什么建议?”
“先派小队从高处查通风井,确认里面有没有人。另一队守住下游出水口,留意水位变化。若真发现被囚的人,再由熟悉矿道的士卒和修士制定救援路线。”
裴肃听完,立即命人调整部署。
贺兰惊霜则提出,若对方藏有古器,须由顾闻溪先查探炁息,以防矿井里设有类似寒潭渡的引阵装置。
一切准备妥当,军府决定当日午后出发。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离开时,沈少陵却忽然醒了。
军医传来消息,说他高热已退,神志稍清,听见妻子可能被关在寒鸦坳后,挣扎着想要下床。
贺兰惊霜赶到病房时,沈少陵正扶着床沿,脸色苍白,眼里尽是焦灼。
“我要去!”
卢军医怒道:“你连地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沈少陵急得浑身颤抖。
“她是我妻子!”
龙秉乾走上前,没有强行劝他冷静,只把军府找到的那张字条交给他辨认。
沈少陵看了片刻,忽然睁大眼睛。
“这字……这字像绮娘写的!”
贺兰惊霜立即问:“你确定?”
“她写‘井’字时,最后一横总向上挑。还有‘光’字上面那一点,她习惯写得很短。”
他指着纸上两处细小笔画,声音发颤。
“像极了她。”
龙秉乾望着字条,缓缓说道:“那便有了一个值得查的线索。你若去不了,也可以把她的习惯告诉我们。若之后还有字条,便能继续比对。”
沈少陵抬头望着他。
“你们一定要救她。”
龙秉乾没有说必定成功。
他只是认真答道:“我们会尽力按已知线索找到她,并尽可能安全地带她出来。”
沈少陵望着他,慢慢低下头。
片刻之后,他忽然从枕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我还有一样东西。”
贺兰惊霜接过。
盒内是一片极薄的青铜片,边缘刻着古老的七曜纹路,中央却另有一道细小的双羽印记。
“这是什么?”她问。
沈少陵缓缓说道:“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他说若将来有人查承熙十七年的事,可以凭这个去认一份军中旧档。”
贺兰惊霜目光骤变。
双羽印记。
南川郑伯庸保存的那封旧信,落款处似乎正有同样的纹样。
“令尊说过,旧档在哪里吗?”
沈少陵点头。
“说过。”
他望着贺兰惊霜,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贺兰将军当年的旧帅帐遗址下面。”
贺兰惊霜浑身一震。
“旧帅帐?”
“是。”沈少陵说道,“我父亲说,那份档案不是朝廷军牒,而是将军自己留下的军中私录。当年有人想毁,后来被一名亲随藏进旧营地。父亲只知那人曾托人送来一枚双羽信物,却不知道最终是否有人把东西取走。”
龙秉乾望着那片铜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沿着朔陵旧军图查了这么久,如今又出现另一份可能保存于旧营地的记录。
可它是否仍在?
里面记着的又是事实,还是某位将领自己的辩解?
眼下没有人能回答。
贺兰惊霜握住铜片,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头。
“先救叶绮娘。”
沈少陵怔住。
“可是那份旧档……”
“旧档若还在,暂且不会自己走掉。”贺兰惊霜望着他,“你妻子却正在别人手里。”
沈少陵眼中忽然浮出泪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道:“多谢。”
### 六
午后,寒鸦坳的雪开始下起来。
那座废弃矿场藏在两道山岭之间,入口朝南,背后便是通往无声崖的险峻岩壁。旧矿道多年无人维护,洞口长着枯草,石壁呈暗青色,偶有锈蚀铁轨般的运矿槽从雪下露出。风穿过空洞矿道,发出低沉呜咽,远听仿佛有人在哭。
裴肃的巡队没有直接靠近旧井,而是分三路隐蔽布置。
石怀远带人查探高处通风口,顾闻溪与两名苍梧弟子负责检查阵炁,贺兰惊霜率一组人在矿场外围警戒,龙秉乾则与军府工匠一道核对旧矿道图,判断可能的坍塌与积水风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风井方向传来第一条消息。
井内确有近期活动痕迹。
有人在石壁上系过绳索,旧井下方还留着新鲜脚印。
随后,顾闻溪的传讯符也亮起来。
“井底有阵纹,但并未启动。似乎有人故意把它留在显眼处,想让我们注意。”
贺兰惊霜听完,神色渐冷。
“又是诱阵。”
裴肃却没有立即下令撤退。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龙秉乾:“若有人质,最可能藏在哪里?”
龙秉乾看着旧矿图。
“若他们想让我们进主井,便不一定把人关在主井。矿场西侧原有一间工匠休息室,靠近通风支道,既能通气,又容易看守。若是短时间藏人,比潮湿井底更合适。”
裴肃当即命一小队从西侧废弃运矿道接近。
不多时,传讯再次送来。
“发现一名女子!”
贺兰惊霜猛然抬头。
“活着?”
“活着。手脚被缚,神志尚清,但身旁有两名持符器的人守着。”
裴肃立即安排营救。
他没有让众人正面冲入,而是先由顾闻溪以隔音符暂时封住外侧通道,随后两名军士从侧门接近,趁守卫尚未察觉时,将其迅速制住。
贺兰惊霜接到信号,率人进入矿场西侧。
那间旧休息室里,果然坐着一名穿浅灰棉袄的女子。
她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手腕被粗绳勒出红痕,却仍努力保持镇定。见有人进来,她先缩了一下,待看见军府令牌与贺兰惊霜腰间的苍梧剑宗标识,眼中才终于浮出一点希望。
“你们……是来救我的?”
贺兰惊霜蹲下身,轻声问:“你是叶绮娘?”
女子点头。
“是。”
“沈少陵请我们来找你。”
叶绮娘听见丈夫名字,眼泪瞬间涌出。
“他还活着?”
“活着,受了伤,正在军府医治。”
叶绮娘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过了片刻,她忽然抓住贺兰惊霜的衣袖。
“姑娘,快走!他们要拿我换一个人!”
贺兰惊霜神情一紧。
“换谁?”
叶绮娘望着她,声音发颤。
“一个从别的世界来的男子。”
龙秉乾。
贺兰惊霜眼中骤然泛起寒光。
可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解开叶绮娘手腕的绳索,替她披上厚斗篷,命随行女军士护送离开矿道。
就在众人准备撤出时,旧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鸣响。
咚——
矿道地面微微震动。
顾闻溪立即查看测炁盘,脸色骤变。
“有人在启动地下阵纹!”
贺兰惊霜转身。
“护送人质先走!”
她与军士迅速撤往西侧通道,龙秉乾也根据事先确定的矿道结构,协助提醒众人避开低洼积水处。
可就在队伍接近出口时,矿场深处忽然升起一道幽蓝光柱。
光柱中,竟隐约显出一幅陌生而熟悉的景象。
高山。
长桥。
银白色的列车。
还有一名站在车窗前的女子。
龙秉乾猛地停住脚步。
那女子的侧影,像极了阮星和。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发现光影中的车厢布局与记忆不同,甚至连车窗外山势也不相合。
又是幻影。
或许有人再次利用他对故乡的记忆,诱他靠近阵心。
龙秉乾深吸一口气,正欲继续撤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龙先生,果然比上回聪明。”
他猛地回头。
只见矿道另一端,一名身披黑袍、面覆银色面具的男子,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执衡使。
他手中握着狭长黑玉尺,尺面七道光纹依次亮起,映得四周石壁幽蓝如水。
贺兰惊霜立即横剑挡在龙秉乾身前。
“又是你。”
银面人望着她,似乎毫不意外。
“贺兰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更执着。”
“你的人已被擒,人质也救出来了。你还想做什么?”
银面人低低笑了一声。
“人质?”
他缓缓摇头。
“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杀她。”
龙秉乾望着他,心中忽然一沉。
“你故意让我们找到叶绮娘?”
“不错。若我只想留住她,又怎会在矿场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
贺兰惊霜眼神骤冷。
“你拿一个无辜妇人作诱饵。”
银面人没有回答,只将黑玉尺轻轻一转。
矿道深处的光柱忽然扩张,四周岩壁上浮现出七道古老圆纹。
“龙秉乾,你一直想知道归路究竟在哪里。今夜我便告诉你,真正的北衡主台,并不在你们反复寻找的石门旁边。”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它就在无声崖。”
龙秉乾没有动。
银面人继续说道:“而你身上那道界痕,是我如今缺少的最后一枚引炁之钥。”
贺兰惊霜剑锋微抬。
“你休想带他走。”
银面人望着她,忽然缓缓说道:
“贺兰惊霜,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没有从断马谷回来?”
她浑身一震。
银面人声音低沉。
“因为他也曾站在一扇门前,作过与你们今日相似的选择。”
矿道里骤然安静。
只有阵纹缓缓流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贺兰惊霜握剑的手渐渐收紧。
“你见过我父亲?”
银面人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龙秉乾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句话比任何归乡幻影都更危险。
因为它恰好击中了贺兰惊霜多年不曾愈合的伤口。
他侧身望向她,低声说道:“惊霜,先别信。”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青钢剑,剑尖直指银面人。
“你若真知道,便拿证据出来。”
银面人望着那道寒冷剑锋,忽然笑了。
“证据?”
他将黑玉尺向下一压。
矿道深处,一道幽蓝光幕缓缓升起。
光幕之中,竟出现了一面残破的黑羽军旗。
旗旁站着一个披黑色大氅、手持长枪的高大男子。
男子背对众人,身影模糊,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贺兰惊霜呼吸骤然停住。
因为那件大氅、那柄长枪,甚至男子微微偏斜的左肩,都与她记忆中的父亲极其相似。
她向前迈了半步。
龙秉乾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惊霜。”
她猛然回头,眼中已泛起泪光。
“我知道。”
她声音低而颤抖。
“我知道这可能是假的。”
可她的目光仍无法离开那道光幕。
那里站着一个她已经思念了十余年的人。
一个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银面人望着二人,声音缓缓传来:
“若你们想知道他究竟是谁,便到无声崖来。”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不会再用幻影请你们赴约。”
话音未落,整座旧矿忽然剧烈震动。
岩壁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几块松动石头从洞顶坠落。顾闻溪立即展开护阵,裴肃的军士则迅速护送叶绮娘与其余伤者撤离。
贺兰惊霜一剑斩向光幕。
霜白剑气穿过幽蓝影像,光幕顿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光点。
银面人却已消失在矿道另一端。
众人不敢久留,迅速沿西侧通道撤出旧矿场。
待最后一人离开,矿道深处轰然一响,入口附近数块巨石坠下,将原本狭窄的洞口堵去大半。
寒鸦坳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雪花纷纷落在废弃矿场上,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 七
叶绮娘被救回朔陵军府时,已是深夜。
沈少陵听见妻子归来的消息,几乎从床上挣扎起来。卢军医一边骂他不知轻重,一边叫人将叶绮娘带到病房。
夫妻二人相见,竟一时谁也说不出话。
叶绮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腕仍有绳痕。沈少陵靠在枕上,左肩包着厚厚白布,眼睛红得厉害。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
“绮娘。”
叶绮娘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少陵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叶绮娘哭着笑了。
“胡说什么。”
她伸手替丈夫掖好被角,又低声问他伤口疼不疼,是否吃过饭,孩子在南边是否有人照顾。问了许多寻常琐事,才终于慢慢相信,两人真的又见面了。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过了许久,贺兰惊霜忽然说道:“他们终于团聚了。”
龙秉乾点头。
“嗯。”
她望着病房里那盏温暖油灯,声音轻了下来。
“世上若真有归路,最好的用处,便是让这样的人能回到彼此身边。”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阮星和。
想起母亲何素珍。
也想起方才矿道里那道几乎足以以假乱真的男子背影。
他知道,银面人已经看清他们各自最深的牵挂,并准备将其变成下一场诱局的筹码。
而无声崖的真正秘密,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危险。
贺兰惊霜忽然转头望他。
“龙秉乾。”
“嗯?”
“下一次去无声崖,我们不能再只等他设局。”
龙秉乾缓缓点头。
“对。先查北衡台的真实结构,再查他究竟想用我做什么。还有,你父亲那道影像,必须找到独立证据才能相信。”
她望着他。
“你怕我一时冲动?”
“怕。”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怕。”
龙秉乾微微一怔。
她继续说道:“方才看见那个人影时,我明知道可能是假的,却仍想冲过去。若不是你拉住,我未必真能停下来。”
她说完,轻轻低下头。
“所以往后若我失了分寸,你得拦着我。”
龙秉乾望着她。
“好。”
贺兰惊霜抬头,眼中忽然浮起一丝倔强。
“你也一样。若再看见阮姑娘的影子,别一个人追过去。”
龙秉乾轻轻点头。
“我答应。”
两人相对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朔陵城的风雪渐渐停歇,远处山岭浮出淡淡月光。军府病房里,沈少陵与叶绮娘仍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又渐渐化作轻轻的笑。
龙秉乾望着那一盏灯,忽然觉得自己离归乡之路或许仍极遥远,可他至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必须活着走回去。
而贺兰惊霜望着北方的深雪,心中也终于作出另一个决定。
无论银面人声称知道什么,她都要亲自查清父亲最后的去向。
不是为了证明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
而是为了找到那个曾抱她骑马、教她看山河、也曾在战场上作出艰难选择的真实父亲。
正是:
无声绝岭锁寒天,血字残旗忆昔年。
故将何曾归旧土,星门犹自隐云烟。
夫妻重聚灯前泪,儿女同行雪上缘。
若问北衡藏何事,风雷深处待人言。
欲知无声崖真正的北衡主台如何开启,沈存礼遗留的双羽铜片又将指向何处,贺兰峻廷当年最后的军中私录是否仍在人世,且看下回分解。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