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四十九回 春山欲暖归鸿迟,万里星河故梦长
第五卷 一寸相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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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东风吹雪过关山,柳色初生古道边。
一别故园天外远,几番春梦月中残。
人间灯火催行客,仙路烟霞隔旧欢。
莫道相思无尺寸,寸心偏比万重山。
### 一
从朔陵南下的第十三日,龙秉乾终于看见了春天。
那是一片生在山坡背风处的野杏林。树上的花还没有完全开,褐色枝条间却已透出淡淡粉白。山脚有一条融雪汇成的小溪,溪边青草才长到指甲深浅,几只瘦了一冬的山羊正低头啃食。远处田埂上,农人牵着黄牛翻土,木犁划开湿润泥地,留下深褐色的沟纹。
贺兰惊霜在林边勒住马。
“这里倒比朔陵暖得多。”
龙秉乾也下了马,伸手探了探溪水。水仍冰凉,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细碎石子。他在溪边洗去手上的尘土,又将水囊装满,回头时看见贺兰惊霜正仰脸望着枝头。
有几片早开的杏花被风吹落,停在她深青色的斗篷上。她抬手拈起一片,仔细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小时候听人说,北境的春天是从南边走过去的。我不信,觉得春天哪里会走路。如今倒像真有这么回事。”
龙秉乾走到她身旁。
“气候确实会随着地形、海拔与纬度不同而变化。若沿着一路往南,常能比原先住的地方更早遇到开花。”
“你看一朵花,也要讲这些?”
“不是你先问春天怎么走路的吗?”
贺兰惊霜瞪了他一眼,自己却笑得更厉害。
自离开朔陵以来,两人渐渐恢复了从前的轻松。北境那场漫长的查访,使贺兰惊霜心里积压了太多事情:父亲被改动的军图、邢牧原迟来的坦白、梁叙白留下的残书,以及无声崖上一道始终无法辨明真假的身影。如今旧案暂由军府调查,北衡台也交给苍梧与太微天观监测,她终于不必每日守着那些残缺的证据,猜测父亲究竟死在何处。
但她并没有因此忘记。
每到夜里,她仍会取出那只小木马哨,放在掌心转一转。有时吹出一声沙哑短音,自己笑一笑,便收回袖中。
龙秉乾从不主动问她何时才能放下。
他知道,有些事情本来便无法靠一句劝慰放下。
他们在杏林旁歇息时,南去的官道上忽然来了几辆载满桑苗的木车。赶车人穿着短褐衣,卷着裤腿,车上几个孩子抱着竹筐,嘴里唱着南方春耕的小调。为首的汉子见两人佩剑骑马,忙拱手让路。
贺兰惊霜却问:“这些苗木运往哪里?”
“临川府。”汉子笑道,“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桑树,开春要补种。若今年养蚕不顺,家里几个孩子的学费便没着落了。”
龙秉乾望着满车细嫩桑苗,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里那些春季栽种的苗圃。无论跨过多少山河,人们依旧要在土地解冻之后忙碌,为秋天的收成作打算。
孩子们看见贺兰惊霜腰间的剑,都睁大眼睛。
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忽然问:“姐姐,你是仙女吗?”
贺兰惊霜笑道:“不是。”
“可你有剑!”
“有剑也不一定是仙女。”
小女孩皱眉想了想,忽然指着龙秉乾:“那他呢?他也是仙人?”
龙秉乾还没回答,贺兰惊霜已笑着说道:“他是个修桥的。”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七嘴八舌问起桥来,仿佛修桥比御剑更容易理解。龙秉乾便蹲下身,拿几块石头搭了一座简陋的小拱桥,又解释为何桥墩要稳、石块要互相顶住。孩子们听得认真,最后竟有人问,若仙人会飞,为什么还需要修桥。
贺兰惊霜笑着看向龙秉乾。
他想了想,答道:“因为会飞的人少,走路的人多。”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跑去牵父亲的衣角。
车队远去后,贺兰惊霜仍在笑。
“你倒很会哄孩子。”
“哪有。只是告诉他们一点自己知道的东西。”
“以后你若有了孩子,大概天天要教他修桥。”
龙秉乾微微一怔。
贺兰惊霜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意略微一滞,随即弯腰拾起马缰。
“天色不早了。走吧。”
两人重新上马。
山风吹过杏林,落花纷纷,官道尽头已有淡淡炊烟。那句无意间说出的话,却像一片花瓣落入静水,在两人心里各自荡开了细微的波纹。
### 二
黄昏时,他们抵达青鹿驿。
此处正是南北驿路分岔之地,向东可沿官道返回苍梧剑宗,继续南行则通往贺兰惊霜舅父居住的临川府。驿站旁有一座小镇,镇上商铺密集,卖盐、卖布、修马具的生意都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在这里换马、补粮,客栈门前常年停着许多车。
龙秉乾站在驿路岔口,望着路旁那块刻有里程的石碑。
贺兰惊霜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将马牵到路边,仔细替它整理鞍下毛毡。那匹青鬃马跟随她多年,脾气并不温顺,却极听她的话。她抚摸马颈时,马儿便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她的袖子。
“明日便要分路了。”龙秉乾说道。
“嗯。”
她的声音很轻。
官道上又来了一队商旅,几个挑担脚夫大声说笑,路旁茶棚正忙着招呼客人。一个卖糖水的老妇提着铜壶经过,问他们要不要喝些热的。贺兰惊霜买了两碗,递给龙秉乾一碗。
糖水里放着少许桂花,甜得并不过分。
两人站在路边慢慢喝着,谁也没有急着说离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贺兰惊霜忽然问:“苍梧山里如今还下雪吗?”
“山高的地方大概还有。”
“你回去以后,记得先让陶师叔看看肩伤。你那旧伤拖了许久,不能总说不碍事。”
龙秉乾笑道:“你如今倒比卢军医还会叮嘱人。”
贺兰惊霜抬眼看他。
“那你听不听?”
“听。”
“还有,闻人朔与闵知微若真要重新推算七曜,千万别让他们把你当成什么现成的阵器。你身上的界痕究竟是什么,谁也没有弄明白。”
龙秉乾点头。
“记住了。”
她又说道:“若执衡使再来找你,别独自去见。”
“好。”
“夜里若梦见那些古阵,也别一个人往山里跑。”
龙秉乾忍不住笑起来。
“你准备把北境军令再念一遍?”
贺兰惊霜也笑了。
笑过之后,她忽然垂下眼睛。
“我只是怕你出事。”
龙秉乾没有再打趣。
他望着她,想起一路从苍梧到南川、从临漳到朔陵,二人曾在雪崖上相互扶持,在寒潭渡救过险些溺亡的船户,也在许多个深夜里坐在一盏油灯旁,反复辨认那些古老残卷。同行时不觉得如何,如今到了真正要分路的地方,才发现许多习以为常的小事,忽然都变得难以割舍。
贺兰惊霜望着他,轻轻说道:“龙秉乾,我有件事一直没问。”
“什么?”
“你若回到苍梧,查到了归门,又恰好能回自己的世界,你会告诉我吗?”
龙秉乾沉默片刻。
“会。只要能够联系上你,我一定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
“我不是想拦你。”
“我知道。”
“只是……”她停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们同行了这么多日子,我不愿有一天忽然听别人说,你已经不在了。”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微微发紧。
“惊霜,我不会故意不告而别。”
她抬头看他。
“那便够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却都明白,若真正的界门突然开启,或若两界之间存在无法预计的时间差,任何承诺都可能被迫改变。
贺兰惊霜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替龙秉乾将披风领口重新系紧。那根系带因多日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起毛,她低头打了个结,又轻轻拉紧。
龙秉乾站着没有动。
离得这样近,他闻见她衣襟间淡淡的松木香气,也看见她睫毛下那一点不愿显露的疲惫。
“你自己也要保重。”他说。
“我会。”
“见了母亲,替我问安。”
贺兰惊霜抬头,眼中忽然浮起笑意。
“我怎么介绍你?”
龙秉乾一怔。
她却已笑道:“便说是苍梧山里一个不大像修士的修士,修路倒比练剑勤快。”
“这倒不算冤枉。”
贺兰惊霜笑出了声。
晚风从驿路吹来,镇口一株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摇动。客栈里有人唱起南方小调,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马铃与酒客的说笑,飘过渐暗的长街。
那一晚,两人没有说出任何决定彼此命运的话。
只是把路上最后一顿晚饭,吃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 三
上海的春雨,则是另一种模样。
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而绵长,将研究所窗外的玻璃幕墙洗得透亮。城市里的车流在湿漉漉的高架桥上缓缓移动,楼下行人撑着伞匆匆经过,偶尔有外卖骑手停在门廊下,低头查看手机上的订单。
阮星和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她面前的显示器上,排列着三组不同来源的观测数据:伏云岭事故发生时的原始光学记录、后来从相关监测设备调取的时间同步日志,以及她所在团队重新整理的七次异常脉冲序列。
这些数据并不完美。
部分记录来自不同机构,仪器精度各异,时间戳有偏差,甚至有一组关键波形仍存在可能由设备震动造成的干扰。过去几个月,她与周行之花了大量时间,试图把可以用已知原因解释的部分一一排除。
留下来的异常,反而越来越少。
可也越来越值得注意。
“这一组不对。”
周行之站在她身后,指着屏幕上一段细小的曲线。
“你把两个设备的时钟偏差校正之后,峰值没有完全重合。”
阮星和抬起头。
“我看见了。”
“那还要不要继续做关联分析?”
“要。但不能当作同步事件。先保留原始时间,把误差范围标进去。”
周行之点头,拖过椅子坐下。
他比阮星和年长几岁,平日话不多,做事却极为细致。自伏云岭异常事件进入研究流程以来,他一直负责数据整理与仪器校验,对那些过于大胆的推测保持谨慎。
“星和,我还是想问一句。”他望着屏幕,“你现在到底想证明什么?”
阮星和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一份校验报告保存,才转头望向他。
“我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异常可能与龙秉乾失踪没有直接关系?也许只是事故前后多个设备同时受到干扰。”
“想过。”
“若最后查出来,确实只是设备故障呢?”
阮星和轻轻点头。
“那便把设备故障的证据整理清楚。”
周行之望着她,忽然有些无奈。
“我不是说你不该查。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把个人事情带进研究?”
“我怕你没给自己留余地。”
阮星和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雨水沿玻璃缓缓流下,楼下有一辆救护车驶过,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闪动。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光,忽然想起龙秉乾。
他从前也常这样劝她。
叫她别熬夜,别把所有实验结果都当成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可轮到自己去工程现场时,他又总是忘记吃饭,甚至连续几日守着施工数据不肯离开。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太固执。
如今想来,那些争执竟仍鲜明得像发生在昨天。
“行之,”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把猜想写成结论,也不会因为私人原因要求团队替我承担没有依据的研究。但这批数据确实还有解释不了的地方,我想把它做完。”
周行之望着她,许久之后点了点头。
“那便做完。只是明天的复核会议,你得睡够几个小时再来。”
阮星和笑了一下。
“我尽量。”
“不是尽量。”
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资料。
“是必须。”
她终于笑出声。
“好。”
周行之离开后,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
阮星和重新打开一份伏云岭旧试洞的勘测照片。
那是事故调查期间从旧工程档案中找到的照片,拍摄年代较早,画面里是一面布满风化痕迹的岩壁。岩壁上有几处圆形刻纹,分布不甚规则,起初并未引起特别注意。
如今她把其中七处刻纹的位置重新标出,再与异常脉冲的相对时间间隔进行比较。
两者仍不能直接对应。
可若允许其中某一组刻纹代表缺失的校准位置,便会出现一种值得进一步检验的排列关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图层关掉。
“不行。”
她低声自语。
“不能先认定它是七个,再回头找七个。”
她重新打开原始照片,将所有可辨认刻纹逐项编号,决定先让不知情的同事独立辨识岩壁形态,再讨论它是否真是一组人工排列的符号。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机忽然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龙秉乾母亲何素珍的名字。
阮星和立刻接通。
“阿姨。”
“星和,还在单位?”
“嗯,刚忙完。”
电话那端有些嘈杂,似乎有人正在洗碗,水声哗哗作响。
何素珍笑着说道:“我今天包了饺子,想着你从前爱吃韭菜鸡蛋馅,便多包了一些。你周末若有空,来家里吃顿饭吧。”
阮星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好。”
“你最近工作忙,不来我也不怪。只是别总吃外卖。”
“阿姨,我周末过去。”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何素珍轻声说道:“星和,你也别总惦记着我们。你还年轻,该过自己的日子。”
阮星和望着窗外。
许久以后,她才说道:“阿姨,我知道。”
何素珍没有再劝。
只告诉她,家里新养的一盆兰花开了,等她来时正好看看。
挂断电话,阮星和坐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能永远停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实验室仍有工作,父母也会老去,朋友们陆续结婚、生子、搬家,城市每天都在改变。她并没有离开这些生活,也不愿把自己变成只会等待的人。
可是龙秉乾仍然失踪。
在没有任何确切结论之前,她无法轻易把他的名字归入过去。
她拿起桌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西北一座桥上,笑得有些傻气,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时两人正在为将来定居哪里争执,刚刚吵完,却又被路过的游客叫住,请他们帮忙拍照。游客拍完自己的,见他们站得好看,便顺手替他们留下一张合影。
龙秉乾当时还说:“等以后老了,再看这张照片,肯定觉得自己年轻得不像话。”
阮星和望着照片,忽然轻轻笑了。
笑过之后,眼泪却慢慢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擦。
只把照片放在桌上,望着窗外这座仍在运转的城市。
### 四
青鹿驿的清晨,有很浓的豆粥香气。
客栈主人起得早,天未亮便在院中架起大锅,煮豆粥、蒸粗面饼,还替准备远行的客人备了些盐渍萝卜。马夫正把一匹匹马牵到水槽旁,几个赶早路的商人忙着装车,催促伙计别把装药材的竹篓压在盐袋下面。
龙秉乾从客房出来时,贺兰惊霜已经站在院中。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灰骑衣,外披青色斗篷,长发束得整齐,腰间仍悬青钢剑。马鞍旁多挂了一只细长木匣,里面装着她准备带回母亲处的北境旧物。
“起这么早?”龙秉乾问。
“你不是也早?”
“怕误了时辰。”
她笑了笑,没有揭穿。
两人坐下吃了早饭。
贺兰惊霜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外。龙秉乾则一边喝粥,一边检查行囊里几份古图是否放好。他把新绘的北衡台外围示意图与军府封存原件的清单分开放,准备回苍梧后逐一交给阵阁。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说道:“这一路你抄的图,比行李还重。”
“有些东西若只靠记忆,过几日便容易混淆。”
“你们那边的人,真是什么都要留记录?”
“也不是。只是做工程的人,吃过记错数据的亏。”
她点头,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院中马铃响起。
终于到了该走的时候。
龙秉乾替她检查马鞍,又把前几日在路上买的一包干枣放进她的马袋。
“路上吃。”
贺兰惊霜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留着自己吃?”
“我还有。”
“你总说还有。”
“这回真有。”
她忍不住笑了。
笑意过后,两人却都沉默下来。
驿馆门外,一条官道分向东西。
东边通往苍梧,山势渐高,春雪未消。
南边通往临川,河谷开阔,桃李将开。
两条路在晨光中静静延伸,仿佛自古如此,谁也不曾为行人的离别改变方向。
贺兰惊霜牵着马走到岔口,忽然转身。
“龙秉乾。”
“嗯?”
她望着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迟迟没有开口。
最后,她只问:“你还记得临漳那座小桥吗?”
龙秉乾点头。
“记得。”
“你那时答应我,若找到归门,要尽可能亲口告别。”
“我记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如今不改那句话。”
龙秉乾望着她。
晨光从远处山坡落下来,照在她清秀的眉目间。风吹动斗篷下摆,她伸手按住,指尖微微发白。
他忽然觉得,若自己此刻说一句叫她留下的话,她或许真的会迟疑。
可他没有说。
因为她要去看望多年未见、身体欠佳的母亲。
那是她自己的生活,也是她不能轻易舍弃的牵挂。
“惊霜,”龙秉乾缓缓说道,“见了母亲,好好陪她一些日子。北境的事已有军府与阵阁接手,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睛渐渐泛红。
“你也是。别一回苍梧便把自己关进阵阁,日日研究那些古图。你还没开脉,身体总得顾着。”
“好。”
“还有……”
她忽然停住。
龙秉乾静静等着。
贺兰惊霜望了他许久,终于轻声说道:“若你有一天真能回家,我会替你高兴。”
她说得很平静。
可下一刻,声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我大概也会难过。”
龙秉乾胸口骤然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
驿路上的车队从身旁缓缓经过,车轮压着泥地,马铃叮当。一个挑担老人停在路边系鞋,几个孩子嬉笑着追逐一只蝴蝶,春风带着湿润草木的气息,拂过二人之间。
龙秉乾忽然向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贺兰惊霜望着他。
他没有说自己会留下。
也没有许诺她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
只是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贺兰惊霜忽然笑了。
眼里却有泪光。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好听的话。”
龙秉乾也笑。
“你早知道。”
“是。早知道。”
她缓缓抽回手,翻身上马。
青鬃马不安地踏了两下前蹄,似乎也觉察到主人心绪。
贺兰惊霜坐稳之后,低头望向龙秉乾。
“回苍梧后,记得给我传讯。”
“你到了临川,也给我报个平安。”
“好。”
她轻轻扬鞭。
马匹缓缓向南行去。
走出十余丈,她忽然回头。
龙秉乾仍站在岔口。
两人隔着晨光与薄雾,远远相望。
贺兰惊霜抬手挥了挥。
龙秉乾也举起手。
随后,她转回身,沿着通往临川的官道继续前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
龙秉乾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路旁一片初开的桃林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风吹过,几片桃花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望了片刻,终于将它轻轻放回风里。
### 五
苍梧山下的云雾,仍像他初来时那般浓重。
十余日后,龙秉乾沿熟悉的山道返回宗门。春雨刚过,山涧水声比冬日响亮许多,林间新叶初生,远处剑台隐在淡青色云烟里。山门前几名外院弟子正练习御剑,其中一个少年腾空不过数丈,便歪歪斜斜落回地面,惹得同伴哈哈大笑。
龙秉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苍梧时,也曾羡慕这些人能够乘剑飞行。
如今他仍未真正开脉。
可他已经走过了许多山川,见过凡人、商贾、官吏、修士,也见过古阵失控时最真实的危险。他渐渐明白,修为高低固然决定一个人能做多少事,却不能替他判断那些事究竟该不该做。
山门值守弟子认出他,笑着迎上前。
“龙师兄回来了!”
龙秉乾连忙摆手。
“我可不敢称师兄。”
那弟子笑道:“你跟着贺兰师姐走了这么多地方,宗门里早传开了。有人说你在寒潭渡救过整船百姓,也有人说你靠一把木尺便破了古阵。”
龙秉乾听得哭笑不得。
“后一句是胡说。古阵若能靠木尺破,我早回家了。”
那弟子哈哈大笑,领他入山。
苍梧阵阁的门前,闵知微早已等候。
她穿一件淡青色长衣,发髻简洁,手中抱着一叠卷宗,见龙秉乾回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龙秉乾笑道:“北境吃得不少。”
“吃得不少,还瘦成这样?”
闵知微将卷宗放到桌上。
“陶师叔叫你回来先去药庐,不许立刻钻进阵阁。你肩上的旧伤,他已经听顾闻溪说过了。”
龙秉乾无奈。
“怎么人人都知道?”
“你在北境闹出那么多动静,宗门想不知道也难。”
她说完,忽然收起笑容。
“闻人朔昨日也到了苍梧。”
龙秉乾抬头。
“他亲自来了?”
“嗯。太微天观送来几份旧卷,涉及七曜校位与不同天地的时序问题。他认为单靠传讯讨论,已经难以继续,便亲自来与我们核对。”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紧。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从朔陵旧军图、寒潭水镜到白石寺残碑,所有看似分散的线索,正逐渐汇入同一个问题:
两界之间,究竟怎样辨认方向?
而真正的归途,能否在不打开危险古门的前提下,先找到可供独立验证的对应信号?
闵知微看见他神情变化,忽然说道:“别急。今日先休息。闻人朔说了,你不是阵器,更不是随叫随试的活符箓。若要研究你身上的界痕,也得先经过你自己同意。”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阵久违的轻松。
“这话倒像他会说的。”
闵知微笑了。
“当然。他如今比从前更谨慎。秦照微回天观之后,旧星阁重新查了不少当年的失败记录,大家都不愿再犯同样的错。”
龙秉乾点头。
他想起碧螺谷那些因试阵而死的人,也想起寒潭渡的船户与朔陵断马谷的战骨。
若七曜之谜真有答案,便不能再用旁人的性命去试。
### 六
当夜,龙秉乾终于回到苍梧旧居。
屋中陈设与离开时差不多。木案、竹椅、旧书架,窗边那盆细叶兰草长出了两片新叶。离开多日,桌面落着薄灰,院中却有人替他扫过落叶,水缸里也蓄着清水。
他放下行囊,先把古图与记录分类收好,又取出那只小小竹编鸟,放在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竹鸟翅膀微微颤动,像随时要振翅飞去。
龙秉乾望着它,忽然想起临漳河岸的晚风,想起贺兰惊霜把它递给自己时说过的话。
鸟总归要飞回自己的地方。
他坐在案前,取出已经无法正常使用的手机。
屏幕早已暗下,机身边缘有一道细微裂痕。那是从现代世界带来的少数物件之一,里面存着许多再也无法打开的照片、消息与联系人。
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阮星和如今在做什么?
她是否还在上海?
那场事故在现代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的父母是否平安?
这些问题,比任何古阵图都更令他牵挂。
可与此同时,他又想起贺兰惊霜在青鹿驿岔口回头的模样。她没有哭着挽留,没有要求承诺,只在晨光里向他挥了挥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阆风九州之后,最难的事情或许已经不再只是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而是怎样面对那些在不同天地里真实存在、又无法彼此取代的感情。
他不能因为思念阮星和,便否认自己与贺兰惊霜共同经历过的一切。
也不能因为贺兰惊霜待他情深,便将阮星和四年的爱情轻轻放下。
他没有急着替自己作出选择。
因为任何选择,都应建立在真实的相逢、了解与自由意愿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失踪、等待与无法解释的时间差之中。
窗外月色渐明。
龙秉乾将手机收好,缓缓推开窗。
苍梧群峰静静立在夜色里,远处剑台偶有灵光掠过,如流星划过山谷。山风带着新叶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吹得他额前头发轻轻晃动。
忽然,一道传讯符从窗外飞来。
符纸在案前轻轻落下,浮现出几行清秀字迹。
是贺兰惊霜。
“已抵临川。母亲见我,先骂我瘦了,又叫人煮了两碗汤。她听说有人替我做了护腕,笑了许久。此间一切平安。你若回山,记得先睡一场好觉。——惊霜。”
龙秉乾看完,忍不住笑起来。
他取出一张回讯纸,提笔写道:
“已回苍梧。闵知微说我瘦了,陶师叔又催我看伤,看来天下长辈的眼睛都一样厉害。此间春雨初歇,山花将开。替我向伯母问安。你也好生休息。——秉乾。”
写完,他停了一下。
原本还想添上一句什么,却终于没有落笔。
他将传讯符折好,交由宗门信使送出。
随后,吹熄油灯。
那一夜,他终于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崩塌的隧道,也没有发光的古门。
只有一条长长的山路,路边开着杏花,远处有人在等他。
他想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
可就在这时,梦里的春风忽然吹过,所有景象都化成了漫天星光。
### 七
上海的黎明,从高楼之间慢慢升起。
阮星和一夜未眠。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新一轮数据复核终于出现了一处值得进一步验证的结果。
在排除已知时钟漂移与部分环境干扰之后,伏云岭事故的一组异常信号,仍存在七次不规则脉冲。它们的间隔并不完全一致,却在经过独立校验的两套记录里表现出某种相近的变化趋势。
这还不能证明存在跨界现象。
更不能证明与龙秉乾失踪有直接联系。
但至少值得进一步检查。
周行之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到她桌上。
“又一夜没睡?”
阮星和揉了揉眼睛。
“睡了三个小时。”
“你这也叫睡?”
“比没有强。”
周行之摇头,拉过椅子坐下。
“我昨晚重新检查了设备记录,发现其中一组脉冲恰好发生在旧试洞某处传感器温度突变之后。但另一组设备没有同样变化。”
阮星和立即抬头。
“也就是说,可能不是单一的环境干扰?”
“可能。但还得看其他设备的记录是否可用。”
她点头,迅速打开工作文件。
两人对着屏幕讨论起来。
窗外城市渐渐苏醒,楼下车流增多,远处高架桥上已有密密麻麻的车辆。办公楼里灯光陆续亮起,清洁工推着小车走过走廊,一名年轻研究员抱着早餐匆匆进门,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阮星和忽然抬头,看见玻璃窗外升起的朝阳。
她想起龙秉乾从前总说,若能把一座桥修得足够稳,便能让许多人安全地走过去。
那时她觉得,他把所有人生问题都想得太像工程问题。
如今她却忽然明白,自己也正在做一件相似的事。
她不是想凭愿望跨越时空。
而是试图从混乱而有限的数据里,找到一条能够被验证的线索。
哪怕最后仍然没有答案,也要尽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查到了什么。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皱眉。
周行之见了,笑道:“没加糖。”
“我知道。”
“要不要重新泡一杯?”
阮星和摇头。
“不用了。”
她将咖啡放下,重新望向屏幕。
忽然,电脑右侧弹出一封来自外地科研团队的邮件。
对方表示,已收到她提出的旧试洞岩壁测绘请求,愿意协助进行一次独立的三维影像复核,并建议将相关原始资料纳入跨机构比对。
阮星和打开邮件,仔细读完。
周行之见她神情变化,问:“怎么了?”
她缓缓抬头。
“有人愿意帮我们重新测那面岩壁了。”
周行之点头。
“这倒是好消息。”
阮星和望着屏幕,忽然轻轻笑起来。
那笑容并不张扬,也没有因一封邮件便认定奇迹即将发生。
只是经过漫长的查验、等待与反复失败之后,终于又有一扇可以继续敲问的门,缓缓露出一点缝隙。
而在另一重天地的苍梧山上,龙秉乾此刻仍在沉睡。
窗边那只竹编鸟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山外云海翻涌,朝阳正从群峰之间升起。
两处世界,各有晨昏。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们都没有把寻找当作停止生活的理由。
也都没有让漫长的未知,夺去自己继续向前的勇气。
正是:
春山欲暖归鸿迟,万里星河两不知。
故国灯前寻旧影,他乡月下寄新诗。
一朝离散情难尽,百转浮生梦未移。
莫道天涯无尺素,人间仍有未完期。
欲知闻人朔与闵知微将如何重整七曜校位之学,阮星和主持的旧试洞独立测绘能否发现新的证据,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在分路之后的命运与情感又将发生怎样的变化,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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