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四十五回 孤崖雪阵疑生死,半卷军书见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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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朔雪无声掩旧关,残旗独立万重山。
当年将士埋荒谷,今日儿郎问故颜。
一纸兵书分曲直,七星寒影隔人寰。
世间最苦归无路,欲见亲人又恐还。
### 一
军府送来的那只铁匣,是在三更以后打开的。
朔陵城西北的风雪已经连下两个时辰,城墙上的火盆被吹得忽明忽暗。议事堂内却仍灯火通明,裴肃披着军袍坐在长案后,霍定川拄着铁杖立于一旁,贺兰惊霜、龙秉乾与顾闻溪围在另一张木案前,看军士将那只从无声崖外围取回的铁匣放下。
匣子不过尺余长,制作粗糙,盖面新刻着一行字:
“若欲知将军终局,携双羽旧记,来无声崖。”
铁匣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顾闻溪先以探阵符查验,确认外侧没有明显的伤人禁制,又由军府工匠检查锁扣,才小心开启。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一截折断的枪缨。
红色丝线早已褪成暗褐,根部却缠着三股黑线,下面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环。
贺兰惊霜望见那枚铜环,脸色忽然变了。
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枪缨时停住。
“怎么了?”龙秉乾轻声问。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只向裴肃请求将旧物放近灯下。待工匠将铜环转过半圈,她终于看清环内一处细小刻痕。
那是一朵极简略的梅花。
她幼时曾亲眼看见母亲用刻刀在父亲的枪缨铜环上刻下这朵花。
那年冬天,父亲出征在即,家中没有准备什么贵重礼物。母亲便将他惯用长枪上的红缨拆下来,重新缠好,又在铜环内侧刻下一朵梅,说北境雪多,见着梅花,便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
父亲看过以后,笑着嫌她刻得不像梅花,倒像五瓣饺子皮。母亲气得要把枪缨拆下来,他却立刻护住,连声说好看。
那是一件极小的家事。
小到贺兰惊霜以为,这世上除了父母与自己,再不会有人知道。
“是我父亲的东西。”她缓缓说道。
霍定川走近,望着枪缨许久,脸色也渐渐沉下来。
“样式像,但还得查旧物记录。那年战后军械散失不少,谁捡过什么,谁也说不准。”
贺兰惊霜点头。她明白铜环上的刻痕很有辨识价值,却仍不能证明如今持有它的人见过父亲最后一面。
裴肃命军吏记下形制,又将匣内粉末取样封存。
“东西是真也好,假也罢,有人特意将它送到军府,目的很清楚。”
“逼我们去无声崖。”顾闻溪说道。
霍定川突然冷笑。
“这些人倒会挑东西。若真有胆量,便把当年改军图的人交出来,拿一截死人枪缨算什么本事?”
他骂完,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裴肃没有接话,只取出一张新的巡防图。
“无声崖外围的三处异常,分别发生在戌时、亥时与子时前后。三次光亮并非同时出现,且都持续不长。巡兵没有靠近,暂未发生伤亡。”
龙秉乾接过记录,注意到每次光亮出现之后,附近都传来轻微地鸣,第三次还伴随一处积雪滑落。
“他们可能正在试阵。”他说,“但三次响应是否由同一机关引起,现在看不出来。”
裴肃望向众人。
“我不会让你们照匣上写的去赴约。若真要查无声崖,由军府决定时间与路线。谁也不准私自带着双羽旧记上山。”
贺兰惊霜抬起头。
“裴将军,我愿遵令。但若对方真有父亲最后的记录,希望军府也不要因为危险,便永远不查。”
裴肃看了她片刻。
“我从未说不查。”
他指着图上一处南侧山梁。
“无声崖东南有一座废弃的观风哨,地势较高,可以远望古台。明日若天气许可,先派斥候从那里勘察。你们可以随行,但不得跨过旧警戒线。”
霍定川听完,忽然说道:“我也去。”
满屋人都望着他。
裴肃皱眉。
“霍老将军,您腿伤多年,那里雪深。”
“我知道雪深。”霍定川不耐烦地说,“当年我在那里摔断的腿,还用得着你教?”
贺兰惊霜忙道:“霍叔,您留在城里。若真有要紧发现,我回来告诉您。”
霍定川瞪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坚持。
只是转身走到门前,忽然回头。
“小霜,真遇见有人拿你爹的命引你,先想想你娘还在南边等你。”
贺兰惊霜怔了怔。
霍定川没有再说,拄杖走入了风雪。
### 二
次日上午,军府尚在整备勘察队伍,城南书铺却传来另一条消息。
梁知雪亲自来到军府,带来一份刚从养父家旧箱中找到的账册。
那不是军书,而是她父亲梁叙白失踪之后,养父代为收存的一份私人支出记录。账册里有几笔药材钱、书籍装订费,还有一项写在承熙十七年冬末的支出:
“雇车送纸箱二只,往白石寺西院。收者法澄。”
梁知雪解释,她昨日回去整理养父遗物,偶然见到这册账,才发现父亲当年寄存在白石寺的东西,可能不止法闻交出的那一只木盒。
“当年送去的是两箱。”她说道,“如今寺里只找到一箱,另一箱去了哪里,须再问问。”
裴肃立即命人传讯白石寺。
不久,法闻回报,寺中确曾另有一箱旧卷,后来因西院屋舍漏雨,随部分杂物移往山下的旧经坊。经坊如今改作纸坊,旧物或仍在,但须清查。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不禁对望。
一份失踪多年、已经被人裁去末页的战夜私录,竟又多出一条可能的去向。
裴肃沉吟片刻,决定让梁知雪与军府文吏先往纸坊核对旧物。与此同时,他不改变原定勘察安排,以免所有人一齐追着某一条线索走,反倒让其他证据无人看顾。
梁知雪领命之前,忽然叫住贺兰惊霜。
“惊霜。”
“姐姐?”
梁知雪将一只小纸包放入她掌中。
“这是你娘当年喜欢的梅花香饼。我照旧方做了些,香气不如从前。你若往南边写信,可以捎几块给她。”
贺兰惊霜轻轻一怔。
“姐姐还记得?”
“自然记得。贺兰夫人那时常来我家探望父亲,怕他忙着抄书误了吃饭,便顺道带些点心。她每次都说是多做的,可我知道,她专门叫厨房备了我父亲喜欢的少糖口味。”
贺兰惊霜低头望着纸包,眼中忽然生出温暖的酸意。
她很少想过,母亲年轻时除了照顾自己与父亲,也曾这样关心过军营中那些孤身办事的人。
“等我回去,一定告诉娘。”
梁知雪轻轻点头。
临别时,两名女子相互握了一下手。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都从对方掌心感到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 三
无声崖在朔陵西北群山深处。
众人从旧观风哨南侧上山时,已近午后。沿途山势险峻,两旁尽是裸露岩壁与深雪覆盖的沟壑。山风从狭窄谷口穿过,发出低沉呼啸,偶尔卷起大片积雪,使远处山峰一时隐没在白色风烟之中。
石怀远走在最前,手持长杖试探雪层。
他熟悉边地山路,行至一处背阴坡时,忽然让全队停下。
“前面不能直走。”
裴肃派来的副官问:“为何?”
石怀远指向雪面。
那片雪地看似平整,表层却有几道细微起伏,靠近岩壁处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横向裂缝。
“下头是空的。前些年雪崩,冲走过一段旧栈道,如今积雪搭在上面,踩上去便会塌。”
龙秉乾沿坡查看,发现旧栈道原本依附山壁,部分木梁已经腐朽,仅剩几枚铁钉与石孔。
“绕行吧。”他说,“这地方不能靠人多硬踏过去。”
石怀远赞许地点头。
队伍改从东侧岩脊绕行,虽然多花了一个时辰,却避开了最危险的雪桥。
贺兰惊霜行在龙秉乾身旁,见他不断用木炭在小册上记录地形,便问:“你真要把这里的路也画下来?”
“至少把危险位置标清楚。军府巡队以后还得走。”
“你来九州,倒快把半个北境都当成自己的工地了。”
龙秉乾笑了笑。
“若真能把路修得安全些,也算没白走这一趟。”
贺兰惊霜听完,没有再取笑他,只默默把手中的地图移到背风处,让他容易记写。
山道越走越高。
到未时末,众人终于抵达旧观风哨。
那是一座建在岩脊上的石砌小楼,屋顶早已坍塌,墙内生满干枯苔草。站在哨楼遗址上,可以望见北面无声崖的大半轮廓。
龙秉乾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座古老山崖。
无声崖不像普通山峰。
它的主体是一整片向外伸出的青黑色岩台,下面悬着近乎垂直的绝壁。岩台中央立着七根高低不同的古石柱,部分已断裂,石柱之间隐约有一道道环形石槽。崖壁东侧还有一条蜿蜒向下的裂隙,直通看不见底的深谷。
若从远处望去,七根石柱仿佛一只指向天空的巨大古老仪器。
顾闻溪取出简式测炁盘。
铜盘刚刚露出衣袖,盘面便浮起一道银白光纹。
“炁息比白石坪强得多。”
贺兰惊霜凝神望去。
她能感觉到古台附近灵炁缓慢流转,却并不稳定,其中有几处如同受阻的水流,忽然增强,又骤然减弱。
龙秉乾则借助望远符器观察石柱排列。
他发现七根石柱并不完全沿圆周均匀分布,有两根明显偏向西侧。这种不对称也许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多年损毁导致的错位。
“若这是校位主台,”他说,“石柱之间的相对位置可能很重要。只靠把七个环点亮,未必就能恢复原来功能。”
顾闻溪点头。
“闻人朔也是这样怀疑。七曜所校,不一定只是灵炁强弱,也可能包括方位、时序与彼岸对应。”
裴肃站在旁边,听得眉头紧皱。
“你们说了半天,我只想问一句:这东西若再动起来,会不会把山掀了?”
龙秉乾望向无声崖下方那道深裂。
“不能排除危险。尤其山体已有旧裂,若阵法作用于地下结构,便可能诱发落石或坡体移动。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仍是只观察,不启动。”
裴肃缓缓点头。
“那便照办。”
石怀远带军士在观风哨四周布置警戒,顾闻溪则以传讯符将实地所见送往苍梧阵阁。众人没有进一步靠近古台。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巡兵忽然指着北面。
“将军!那边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
无声崖中央一根断石柱旁,竟缓缓出现一个黑色人影。
那人披着长袍,面覆银色面具,手中握着一柄狭长黑玉尺。
执衡使。
他似乎早已知道众人来到观风哨,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竟缓缓举起手。
随后,一道清晰声音穿过山风,传入众人耳中:
“贺兰惊霜,龙秉乾,你们终于来了。”
贺兰惊霜握住剑柄,目光骤冷。
裴肃则立即命军士隐蔽,防止对方突然施术。
银面人却没有出手。
他只将黑玉尺轻轻举起,身旁一根古石柱便浮现出淡蓝纹路。
“诸位不必紧张。今日我不是来杀人。”
裴肃厉声喝道:“你擅闯军禁,劫持百姓,盗取古卷,还敢在此招摇?”
银面人似乎笑了。
“将军若有本事,尽可来拿我。”
裴肃没有被激怒。
他望着那片危险岩台,冷冷说道:“我不会为了抓一个贼,把手下送进快塌的山崖。”
银面人沉默片刻。
“倒比当年那些将军聪明。”
这句话使贺兰惊霜眼神骤变。
她上前一步,声音冷如寒冰。
“你究竟知道我父亲多少事?”
银面人缓缓转向她。
“比你以为的多。”
“那便说出来。”
“可以。”
银面人抬起黑玉尺,远处岩台上的光纹忽然变得清晰。
“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双羽旧记。”
贺兰惊霜冷冷道:“你已经盗走梁参军的无字星图,还不够?”
“星图只是方位。双羽旧记里,另有一段当年封禁北衡台的方法。”
龙秉乾心中猛地一动。
封禁方法。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份战夜私录。
若北衡台当年曾在战事中被人强行封闭,梁叙白与贺兰峻廷或许掌握着某种关键记录。
银面人继续说道:“十余年前,断马谷那场山崩并非纯粹天灾。有人在战夜触动北衡残阵,试图借军队接近石门。阵势失衡之后,贺兰峻廷带人闯入谷北,最后在一处古台前作了一个决定。”
贺兰惊霜呼吸骤紧。
“什么决定?”
银面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她,声音缓缓沉下。
“他没有按原来的命令行事。”
山风骤然卷起。
众人谁也没有出声。
龙秉乾却忽然问道:“你说的是哪道命令?军府第二道急令,还是你们所谓古阵的命令?”
银面人微微一顿。
“你倒会问。”
“若连命令来源都说不清,便不能拿它解释一个人的生死。”
银面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龙秉乾,你比我想象中难骗。”
他将黑玉尺放低。
“既然你们不肯把旧记交出来,那便自己继续找。只是等你们找到最后一页时,未必还来得及。”
他说完,转身走向七根古石柱之间。
贺兰惊霜立即握剑。
可裴肃抬手阻住众人。
“不要追!”
就在这时,古台周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钟鸣。
石柱上的光纹依次亮起,又缓缓暗下。
银面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在一片淡蓝光影里。
无声崖重新安静。
但众人都看见,七根石柱之中,有一根断柱顶端竟多了一道明亮裂纹。
仿佛某种力量正在不断冲击古台原本的结构。
### 四
回程时,贺兰惊霜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队伍走到一处背风山坡,她才忽然勒住马,转头望向远处无声崖。
“我父亲当年也站在那里。”
龙秉乾望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她继续说道:“银面人说他最后作过一个决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谎话,可如今越来越多线索都指向北衡台。”
“所以更得查清楚。”龙秉乾说道。
贺兰惊霜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要说证据了。”
龙秉乾也笑了。
“今日这次,我倒更想说另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若真去过那里,也许是为了救人,也许是为了查明异变。但无论怎样,银面人都不能因为知道一点旧事,便替他决定最后的结论。”
贺兰惊霜望着他,渐渐收起笑意。
“你说得对。”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今日看见他站在古台上,我真的想一剑杀过去。”
“我知道。”
“可我又想起霍叔说的话。娘还在等我。若我也死在这里,便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龙秉乾没有回答,只轻轻点头。
两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天色渐暗,北地群山在暮色里起伏如海。贺兰惊霜望着远处一座低矮山峰,忽然说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恨父亲出征。”
“为什么?”
“因为每次他说很快回来,最后总是很久很久。我那时不懂什么军情,只觉得他不守信用。”
她笑了笑。
“如今倒有些懂了。有些时候,人不是不想回来,而是路上还有许多不能不管的事。”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与阮星和的最后一次争执。那时他执意接受一个新的工程项目,她却觉得两人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商量未来的生活。后来他们终于决定一起去西部,途中仍有许多话没有说透。
他曾以为只要工作完成,总还有时间。
谁料那趟列车之后,一切竟骤然中断。
“我从前也这样。”他说。
贺兰惊霜转头。
“怎样?”
“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再陪想陪的人。可事情永远忙不完。”
她望着他,轻轻点头。
过了片刻,忽然问:“那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龙秉乾想了想。
“尽量不。”
贺兰惊霜笑起来。
“这回倒答得谨慎。”
“因为我知道自己脾气。”
她望着他,笑意渐渐柔和。
两匹马沿雪道缓缓向南,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
### 五
回到朔陵军府时,已是次日清晨。
梁知雪竟在那里等候。
她神情疲惫,眼中却有明显的激动,见众人回来,立即迎上前。
“找到另一只纸箱了。”
贺兰惊霜骤然停步。
“在哪里?”
“白石寺山下旧经坊。”
梁知雪缓缓说道:“那箱旧卷当年被移去纸坊,后来一直压在仓中。前些日子纸坊清理旧料,险些将它们打成纸浆,幸而一名老师傅认得箱上的梁家旧记,便留了下来。”
龙秉乾心中一动。
“里面有什么?”
“几册旧纸、两份碑文拓本,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残页。”
贺兰惊霜呼吸渐紧。
“《西岭杂记》最后几页?”
梁知雪摇头。
“还不能确定。但笔迹与我父亲很像。”
她将封好的纸卷放在桌上。
裴肃与军府文吏当即登记开启。
纸卷中共有五页,纸张尺寸与《西岭杂记》相近,边缘也留着裁断痕迹。顾闻溪比对后发现,其中两页的裁口与此前旧帅帐所获残册颇为吻合,但尚须进一步查验。
贺兰惊霜双手微微发颤。
她终于又看见梁叙白笔下的战夜记录。
第一页写着:
“亥时,谷北三震,军中大乱。将军率亲骑返援,命霍副将守南口,不得轻入。余随行至白石坪,见山中白光如昼,诸马惊嘶。”
第二页:
“邢牧原负伤而至,言第二军令虽盖真印,其所附军图另经人换。邢已知可疑,未敢禀明,今追悔不及。”
第三页:
“将军闻言大怒,欲问邢罪。然谷中尚困数百人,遂命先救人,余罪后议。”
读到这里,贺兰惊霜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
父亲并非没有愤怒。
他知道有人可能篡改军图,也知道邢牧原曾有所隐瞒。
可在那一刻,他仍选择先救困在谷中的士卒。
第四页的字迹更加潦草:
“子夜后,北石门异光骤盛。将军亲见门中人影,疑非生者。邵十七不知所踪。有人诱言可借古门脱险,将军不从。”
龙秉乾心头骤震。
有人诱言可借古门脱险。
这与执衡使如今所用的手段,竟有可怕的相似。
贺兰惊霜继续翻到第五页。
最后一页的文字却只写到一半:
“将军谓:‘门路不明,不可驱士卒入内。’遂率余等向西崖寻阵枢,欲断其炁。至无声崖下,见……”
文字至此中断。
后半页被利器整齐割去。
贺兰惊霜缓缓抬头,面色苍白。
“又断在这里。”
梁知雪望着残页,眼里也有泪光。
“我父亲当年为什么把它拆开藏在不同地方?”
龙秉乾沉默片刻。
“也许因为他知道,有人一定会来毁这份记录。分开放,至少不容易一次全部失去。”
裴肃缓缓点头。
“但如今最关键的最后一段,仍不见了。”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北风吹过,雪粉轻轻撞上窗棂。
贺兰惊霜望着那几页残书,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父亲最后一夜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便可能知道他的真正结局。
可那一步,依旧被人故意截断。
### 六
午后,龙秉乾与顾闻溪对照新发现的残页,重新整理无声崖古阵结构。
其中“向西崖寻阵枢,欲断其炁”一语,引起他们极大注意。
若贺兰峻廷当年确曾带人前往无声崖,并试图切断北衡台的阵炁,那么这座古台如今出现的损毁,或许与当年战夜有关。
但他们仍不敢认定那是贺兰峻廷一人所为。
顾闻溪取出闻人朔此前传来的推算图,指着其中一处缺失阵位。
“北衡台最西侧原应有一条辅助校位纹,连接主台与山腹深处。如今从观风哨远望,那处阵纹似乎已经断裂。”
龙秉乾想了想。
“若那条纹路相当于约束或反馈的一部分,断开之后,主台就可能无法正常校位。”
“也可能是当年有人故意切断,以阻止古阵失控。”
“对。”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执衡使为什么需要梁叙白最后的记录?
也许并不是为了知道贺兰峻廷究竟死在哪里。
而是为了知道当年古阵究竟怎样被封住。
如果能找到封禁方法,便可能反向修复或绕过那道限制。
龙秉乾缓缓说道:“他想用我身上的界痕,引动主台;又想用旧记,解开当年留下的封禁。”
顾闻溪点头。
“这便解释得通了。”
但龙秉乾没有因此松口气。
若此判断正确,执衡使距离真正危险的尝试,已经越来越近。
而他们尚不知道古阵具体如何运行,也不知道即使解除封禁,是否能够安全通往任何一界。
### 七
当夜,贺兰惊霜独自来到旧军坊。
霍定川正坐在火炉旁磨一把旧短刀,见她进来,便放下刀,示意孙子霍鸣秋去烧茶。
贺兰惊霜将新发现的五页残书交给他。
霍定川读得很慢。
读到贺兰峻廷率亲骑返援时,他神情尚算平静;读到邢牧原承认军图可疑却没有禀告时,他忽然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这个混账!”
霍鸣秋吓了一跳。
霍定川却没有理会,继续往下看。
直到读见“将军不从”与“欲断其炁”,老人忽然停住。
良久,他缓缓抬头。
“你父亲……原来还去了无声崖。”
贺兰惊霜轻声说道:“霍叔,您当年知道吗?”
霍定川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带人返回谷中。后来山崩,联系全断。我以为他早死在断马谷了。”
他望着纸页,眼中忽然浮出深深的悲伤。
“这么多年,我总骂他不听劝,带兵进了死地。可他最后竟还想着把那鬼东西封住……”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沉默。
贺兰惊霜也没有替父亲辩解。
她知道,哪怕最后证实父亲曾阻止古阵失控,也不能因此抹去他在军事决策中可能存在的错误。可至少那一夜并不如朝廷讣告所写的那般简单。
霍定川缓缓将残页合上。
“惊霜。”
“霍叔。”
“若真查明你父亲是为了救人而死,我自然高兴。可若发现他也有错,你别学那些只肯听好话的人。”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我知道。”
霍定川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年轻时沉得住气。”
“霍叔,您这话若叫父亲听见,他又要同您吵。”
霍定川哈哈大笑。
笑声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
夜色渐深。
贺兰惊霜离开霍家时,北街已少有行人。她沿着积雪覆盖的石路慢慢走着,忽然发现龙秉乾正站在不远处的一盏灯笼下。
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小食盒。
“你怎么来了?”
“梁叔说你往旧军坊来了。我想着你可能还没吃晚饭,便顺路带些热汤。”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如今倒越来越像我娘。”
龙秉乾一怔。
“怎么说?”
“总怕别人饿着、冻着。”
她接过食盒,揭开一看,是一碗羊肉汤与两块热饼。汤面浮着细碎葱花,热气在寒夜里缓缓升起。
“我娘从前每次等父亲回府,也总叫厨房留着热汤。”她轻声说道,“哪怕父亲在外头吃过了,她也要叫他再喝两口。”
龙秉乾没有接话。
两人沿着北街缓缓往回走。
贺兰惊霜一边喝汤,一边将霍定川的话告诉他。说到父亲可能曾前往无声崖阻止古阵时,她眼里忽然浮出泪光。
“龙秉乾,我今天终于觉得,自己离父亲近了一点。”
龙秉乾望着她。
“嗯。”
“可我又怕。”
“怕什么?”
“怕最后找到的,不是人,只是一段话、一块石头,或者一件旧兵器。”
龙秉乾沉默片刻。
“也许会这样。”
贺兰惊霜低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继续说道:“但你若真走到那一步,我陪你把事情查完。”
她抬起头。
“即使那里没有你的归路?”
龙秉乾望着她,停顿片刻。
“至少眼下,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温柔的光。
她没有再问更远的以后。
只轻轻点头。
“好。”
寒夜里,两人的脚步声缓缓响在石板路上。
远处朔陵城墙上,巡夜士卒正提灯换岗,风吹过城楼,旗帜发出低沉声响。
而在更加遥远的无声崖深处,执衡使已经得到了被盗的无字星图,却仍无法让最西侧那道残缺阵纹重新合拢。
黑玉尺上,七道星光流转不息。
他望着那道始终无法弥合的缺口,忽然低声说道:
“原来当年真正断掉的,不是阵纹。”
身旁随从抬头。
“主上?”
银面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身,望向朔陵方向。
“梁叙白留下的最后一页,必须找到。”
“若始终找不到呢?”
银面人沉默片刻。
“那便只剩另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银面人望着手中黑玉尺,声音冷得如同冰雪。
“让当年参与封阵的人,再说一次。”
随从骤然一怔。
“他们不是早已死了吗?”
银面人没有回答。
山风掠过古台,七道星纹依次熄灭。
无声崖又沉入黑暗。
正是:
孤崖积雪锁寒星,半卷军书照旧营。
铁骑当年曾浴血,残碑今日尚无名。
归途未辨千门影,故将难寻一夜情。
若使真相终得见,人间悲喜不由评。
欲知梁叙白最后被裁去的一页究竟藏在何处,无声崖当年封禁北衡台的真相将如何揭晓,贺兰惊霜又能否查明父亲最后的生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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