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四十回 雪裂寒崖惊古阵,剑横绝壑护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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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朔雪千峰锁暮云,荒台百战没征尘。
石门一线分天地,剑气三更照故人。
未必归途皆坦道,从来生死见真心。
寒山若有当年月,曾照征夫去不还。
### 一
朔陵的雪,有时候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清晨山风一起,积在崖顶的陈雪便被吹得漫天飞扬,远远望去,整条山岭仿佛正在崩塌。日光从云后透出,照着无数晶莹雪粒,光亮得令人睁不开眼。身在这样的天地之间,纵有一身武艺,也不敢轻易说自己能够胜过山河。
断马谷再次出现异光的消息,在次日天明之前便传到了朔陵军府。
裴肃一夜未眠。
他坐在军府议事堂里,面前摆着巡防哨兵送来的记录,桌角压着一幅旧军图。图上石门隘一带早已被他用朱笔圈了数处,其中几道山路因积雪与塌方封闭,十余年来都没有恢复通行。
议事堂内聚着几名军官,有人主张立刻派兵进谷,有人认为不过是雪光反射,不必兴师动众。负责山地巡查的石怀远却坚持,昨夜石门附近确有异常,附近坡地还出现了与气温不符的融雪痕迹,不能简单归于天象。
“昨夜风大,未必看得真切。”一名年轻军官说道,“若为了几道光便派兵入谷,出了人命谁来负责?”
石怀远面色阴沉。
“我没叫你派兵往石门里钻。我说的是先封住外围,查清楚谷里有没有人。若有人在那里引动古阵,等它把山崖掀下来,再想封路便晚了。”
裴肃抬手止住争论。
“先查人,再查阵。今日只准进入白石坪南侧安全地带,遇到新裂缝立即退。没有我的令,不得下谷。”
他停了停,看向一旁的苍梧弟子顾闻溪。
“你们宗门那位龙秉乾,懂得测量山岩?”
顾闻溪答道:“懂。他过去做过山地道路与隧道工程。只是他尚未正式开脉,若有阵炁冲击,须有人护着。”
裴肃点头。
“那便让他随行,负责记录地形变化。贺兰惊霜可以去,但必须服从巡查安排。”
听见最后一句,站在门边的贺兰惊霜上前行礼。
“遵命。”
裴肃望了她一眼。
“贺兰姑娘,我知道你想找什么。但今日若真出了险情,我不会因为你是故将之后,便允许你任性行事。”
“将军放心。”
她答得平静,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意。
龙秉乾站在她身旁,没有插话。他正在查看昨夜巡防绘制的草图,发现石门以南两处融雪点并不处在同一坡面,其中一处靠近较新的塌方裂隙,另一处却在古老岩壁下方。
倘若只是雪地受热,融化范围通常会随地形与热源分布变化;但若两处相隔甚远的地方同时出现异常,便可能存在地下水、灵脉或其他尚未识别的作用。
他不能确定是哪一种。
于是只在草图边写下:
异常融雪,原因待查;须监测岩体变化。
裴肃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命众人整装。
辰时,军府巡队出城,沿西北军道缓缓向断马谷而去。
### 二
风雪中的白石坪,比两日前更加荒凉。
天刚放晴,积雪表面却被夜风削出一道道硬棱,马蹄踩上去,时而陷入松雪,时而踏在坚冰上打滑。石怀远领路,沿途先后发现两处雪层断裂,不得不绕行。军府士卒携带长索、铁钎与应急木板,顾闻溪则带着两名苍梧弟子,负责探查可能存在的异常灵炁。
贺兰惊霜骑在龙秉乾身旁,忽然问:“昨夜你睡得如何?”
“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自己还在那趟高铁上。隧道很长,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拿手机想给星和发消息,却怎么也打不出字。”
贺兰惊霜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你很少同我说你从前的事。”
“你若想听,我可以慢慢说。”
“等回去再说吧。今日先顾眼前。”
龙秉乾笑着点头。
她说完,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暖石,递给他。
“拿着。昨夜梁叔叫人送来的,说是北境军中旧物,握在掌心能暖手。”
龙秉乾接过,只觉石面温润,掌心微微发热。
“你自己不用?”
“我练剑,手不至于冻僵。你要握尺记图,比我更需要。”
他将暖石收进衣袖,低声道谢。
贺兰惊霜没有看他,只望着前路。
远处断马谷北侧的青黑石门,已经在晨光下渐渐显出轮廓。
众人来到白石坪时,石怀远先检查了上次立下的界桩。几根木桩尚在,但靠近北侧坡缘的一处雪地,已经出现新裂缝,裂缝沿着山脊斜向延伸,宽处足可伸入一只手掌。
龙秉乾蹲下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这道裂缝两日前没有。”
石怀远点头。
“昨夜新开的。”
“坡体可能正在移动。”
他没有伸手探入裂缝,而是用木杖标出范围,请所有人后退到稳定地面。随后借助绳线与旧界桩量测,发现北侧坡缘较上次记录确有变化,但由于旧测点部分被雪覆盖,尚不能准确估算移动量。
裴肃走近。
“有多危险?”
“无法给出确切程度。”龙秉乾答道,“但裂缝扩大说明岩土可能不稳。建议暂时取消靠近崖缘的观察,改从东南侧高地远望。”
裴肃没有犹豫。
“照办。”
几名军士立即重新划定警戒范围。贺兰惊霜则随顾闻溪检查外围阵炁,发现北侧古门方向的反应较此前明显增强,简式测炁盘上竟浮出两道相互交错的细线。
顾闻溪皱眉。
“这不是寻常残阵自发响应。”
“有人在引动?”贺兰惊霜问。
“有可能。但还不能断定。”
他们正说着,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像远处滚雷,随后渐渐化作一种沉闷震动,沿岩壁传到脚下。几匹军马不安地嘶鸣,前蹄不停刨雪。
石怀远猛地抬头。
“都别动!”
龙秉乾也立即伏低身子,细听山谷中的声响。
片刻之后,谷北石门附近忽然升起一道淡蓝光影。
那光影并不耀眼,却沿着石门两侧的岩壁缓缓延伸,仿佛有一条沉睡多年的纹路,正在冰雪之下重新苏醒。
贺兰惊霜心头一紧。
“北衡台……”
龙秉乾却望着光纹,眉头越皱越深。
因为那道光纹亮起之后,白石坪北侧的裂缝竟也随之发出细微响动。
古阵与山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联系。
### 三
裴肃立即下令撤至东南侧安全地带。
可巡队尚未完全后退,谷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鸣响。
叮——
那声音穿过山风,清楚得像有人在耳边轻敲铜铃。
龙秉乾右手虎口骤然一热。
他下意识抬头,竟看见石门两侧原本模糊的圆纹依次亮起,其中第七道尤为明亮,仿佛一颗悬在雪崖之间的寒星。
然而他没有向前。
此前听渊钟、望鹤墩与寒潭渡的经历,已经使他明白,越是出现熟悉的光影,越不能轻易靠近。
“将军!”他忽然大声说道,“那道裂缝可能继续扩大,所有人往南坡撤!”
话音未落,白石坪北缘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咔嚓——
一道新的裂缝从雪层下迅速延伸,原本看似完整的岩台竟向外缓缓倾斜。
石怀远厉声喝道:“退!”
众人纷纷后撤。
可此时一名年轻军士仍在北侧收取测量界桩,脚下地面猛地一沉,整个人向前跌去。幸而他及时抓住一截露出的岩棱,才没有直接坠入深谷。
“救命!”
贺兰惊霜几乎立刻转身。
她没有贸然冲上松动岩台,而是抬手放出一道灵索,试图套住那名军士。可对方半身悬空,寒风猛烈,灵索两次都被岩棱阻偏。
龙秉乾望见,立即向石怀远喊道:“不能站在裂缝边拉!把绳索固定在后方那块完整巨岩上,再由两人控制方向!”
石怀远立即组织军士,将长索绕过东南侧坚实岩体,设成临时保护。顾闻溪以灵炁稳住绳索,贺兰惊霜则借短暂轻身术掠至较稳固的侧岩,将绳环准确送到军士身边。
年轻军士终于抓住绳环。
众人合力将他拖回。
可就在最后一人后撤之际,北缘岩台轰然崩裂!
积雪、碎岩与冻土混成一股巨大的白灰色洪流,沿谷壁猛冲而下。轰鸣声在群山间回荡,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龙秉乾被气浪冲得向后跌坐,右肩旧伤猛地一痛。
贺兰惊霜迅速回身,长剑出鞘,一道霜白剑气横挡在众人前方,将迎面飞来的碎石与冰块尽数逼开。
烟雪散去之后,众人才发现,原先那片北缘岩台已经消失了一大块。
裴肃脸色铁青。
“清点人数!”
军士依次报数。
除了几人擦伤与那名年轻军士手臂受损之外,所幸无人失踪。
裴肃听罢,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再晚半刻,今日便要死人。”
龙秉乾扶着石壁站起,望着刚刚崩塌的坡面,心中却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
因为他清楚看见,在山体崩裂之前,北衡台的光纹曾突然增强。
两件事是否真有因果,仍须调查。
可若有人故意引动古阵,诱使山体失稳,那么十余年前断马谷那场大崩塌,也许并非全然无法解释。
贺兰惊霜望着他。
“你没事吧?”
“肩膀扯了一下,不碍事。”
她皱眉。
“先别动。”
她伸手替他检查肩头,见衣下并无明显出血,才稍稍放松。
“回去让医修看看。”
龙秉乾点头。
“好。”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谷底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
“有人吗——”
那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被风雪淹没。
众人同时抬头。
裴肃立刻命人朝谷中呼喊。
片刻之后,谷底竟又传来回应。
“救……救命……”
石怀远脸色一变。
“谷里有人!”
### 四
断马谷原本就是军禁之地,寻常百姓不得擅入。
如今竟有人在谷底求救,众人心中无不生疑。
裴肃先命人以望远符器观察,终于在谷底东侧一处半掩于雪中的岩洞旁,看见一名身穿灰衣的人影。
那人似乎受了伤,半跪在石堆里,一只手不断向上挥动。
顾闻溪凝神观察,沉声说道:“他身旁还有古阵残光,不能贸然接近。”
贺兰惊霜望着那道人影,忽然问:“会不会是玄烛的人?”
裴肃没有回答。
他转头向石怀远问:“有无安全下谷之路?”
石怀远指向东侧。
“有一条旧斥候道,但多年没走,是否还能通,须先探。”
龙秉乾望着谷底地形。
东侧斥候道沿着完整岩壁延伸,虽比北缘险峻,却远离刚刚崩塌的坡面。若确有可靠锚点,或许可以派少数熟练人员下降,但前提是古阵暂时稳定。
“先确认阵炁是否继续增强。”他说,“若仍在失控,进去救人可能连救援者也搭进去。”
裴肃点头。
顾闻溪与随行苍梧弟子立即布下简式探阵符,发现北衡台外围光纹已经逐渐减弱,谷底仅余少量残炁波动。
裴肃随后决定,由石怀远与两名熟悉山地的军士组成先遣小队,顾闻溪负责护阵,贺兰惊霜在外围接应。龙秉乾留在高地,协助判断岩体与绳索安全。
贺兰惊霜原本想亲自下谷,裴肃却不许。
“你的剑术适合应对突发袭击,但这不是比武。若下面有伏兵,我还需要你在上面照看。”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救援小队沿东侧旧道缓缓下降。
风雪吹得岩壁间白茫茫一片,几处旧石阶早已破损,石怀远不得不借铁钎与灵索固定脚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众人才终于接近那名灰衣人。
那人年纪约三十,面容消瘦,肩头与左腿都有伤,身边散着几块刻有圆纹的青黑石片。见救援者来到,他忽然激动得连连喊叫。
“快走!别碰那些石头!”
石怀远闻言立即停下。
“你是谁?”
灰衣人喘息片刻。
“我……我叫沈少陵,原是北境测舆匠官的学徒。”
裴肃在高处听见回报,眉头骤然皱紧。
“测舆匠官?”
龙秉乾心中也微微一动。
他想起临漳旧军图交接簿里,曾出现过一名姓沈的测舆官。
沈存礼。
可眼前这人不过三十岁,不可能是当年亲自修订军图的官员。
莫非两者有亲属关系?
石怀远继续询问。
那人却忽然说道:“我师父留下的旧图,被人拿走了。他们逼我带路来找北衡台,昨夜进谷之后便遇见古阵异动,有人死了,有人跑了。我被落石砸伤,困在这里整整一夜。”
顾闻溪立即查验其伤势。
确认暂无致命外伤后,救援小队用固定绳具将他缓缓带回高地。
沈少陵被抬上来时,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浑身颤抖,嘴唇冻得发紫,军医立即为其保暖、止血,待他神志稍稳,才允许裴肃简单问话。
“谁带你进谷?”
沈少陵迟疑片刻。
“一个戴银面具的人。”
众人神情骤变。
银面人。
寒潭渡那位执衡使,竟果然已经到了北境。
裴肃声音渐沉。
“他现在何处?”
“不知道。”沈少陵低声说道,“昨夜阵里出了事,他带人往谷北石门去了。我想跟上,却被一道光震开,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贺兰惊霜握剑的手渐渐收紧。
“你师父是谁?”
沈少陵抬头望她,忽然问:“你为何这样问?”
贺兰惊霜神情平静。
“南川旧测舆所的交接簿里,记着一名沈姓官员。”
沈少陵望着她,脸色骤变。
“你们找到那本旧簿了?”
“找到了。”
“那……那你们可见过沈存礼的名字?”
贺兰惊霜点头。
“见过。”
沈少陵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是我父亲。”
### 五
这句话,使原本喧闹的临时营地顿时安静。
沈存礼。
那个曾在承熙十七年经手朔陵军图的测舆官,竟是眼前伤者的父亲。
龙秉乾望着沈少陵,心中许多疑问忽然连成一线,却并未立刻说出。
裴肃先命军医继续处理伤口,又安排两名军士守护,防止伤者被人灭口。待沈少陵缓过气,才允许众人继续询问。
沈少陵说,父亲沈存礼早年任北境测舆官,承熙十七年朔陵大战后,曾被朝廷召回问讯。后来他虽未被定罪,却被革去官职,流落南地,靠替商人绘图与修理测量器具谋生。沈少陵自幼随父学艺,听过许多关于石门隘旧军图的争执,却从未真正弄明白父亲当年究竟做过什么。
“我父亲临终前,把一卷旧图交给我,说里面有当年尚未校正的山道与北衡台残纹。”沈少陵低声说道,“他叫我不要轻易示人,更不可照图去开古门。”
贺兰惊霜问:“那图如今何处?”
“被银面人拿走了。”
“他如何找到你?”
“有人把我父亲旧图的消息卖给他。我原在北境替人修测量仪器,他派人上门,说愿出重金收购。我不肯,他便抓了我的妻子,逼我带路。”
众人神情骤然凝重。
龙秉乾问:“你妻子现在在哪里?”
沈少陵眼中顿时浮起恐惧。
“我不知道。他们说只要我带他们找到北衡台,便放她回来。”
他停了停,声音颤抖起来。
“我昨夜想逃,却怕他们真的杀了她。我原本只想把路带到外围,再设法拖延,没想到他们竟直接引动古阵。”
裴肃沉声问:“你妻子叫什么名字?何时被带走?最后在哪里见到?”
“叫叶绮娘。五日前,在朔陵城北的一间旧客舍。他们把她带走时,我没看清去了哪个方向。”
裴肃立即命属吏记录,派人回城核查客舍与相关出入记录。
贺兰惊霜望着沈少陵,忽然问:“令尊当年究竟为何修改军图?”
沈少陵抬起头,眼中浮出深深的痛楚。
“我父亲说,他没有亲手改那道朱线。”
“那是谁改的?”
“他说当年有人送来一份已经盖过军府印鉴的修订图,命测舆署照图誊录。他发现石门隘那条路仍未复核,便在图上留下‘待核’标记。可后来发往前线的图里,那标记不见了。”
贺兰惊霜身体微微一震。
这正与南川旧图所显示的情况相合。
“令尊知道是谁删去标记的吗?”
沈少陵缓缓摇头。
“他怀疑过,却没有证据。后来朔陵兵败,朝廷追查军图,他想把自己的底稿呈上去,却有人劝他别再多事。”
“谁劝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还小,只记得父亲夜里常同人争吵,后来便被革职。他一生都没有再回北境。”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觉得心中那份压抑多年的愤怒,再次悄然升起。
父亲当年明知军图未核,却仍接到急令进军;而负责测绘的人,似乎也曾试图保留警告,却被人抹去。
究竟是谁把一条危险的道路,变成了军令里必须通过的通道?
这并不是一句“违令冒进”便能解释的事。
可她也知道,眼前沈少陵所说仍只是父亲临终前的转述,尚须找到沈存礼留下的原始底稿,才能进一步验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公子,你父亲留下的底稿,除了被抢走的那卷,可还有副本?”
沈少陵迟疑片刻。
“有一页。”
“在哪里?”
他缓缓抬头。
“我一直藏在身上。”
说罢,他伸手摸向贴身衣襟,却因左肩疼痛而停住。
军医替他小心取出一只防潮油布袋。
袋中是一张折得极小的旧纸。
纸面虽已泛黄,墨迹却仍相当清楚。上面画着石门隘附近三道山脊,旁边留有几处测量数字与古老圆纹。
龙秉乾接过经允许展示的纸页,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其中一条细线与此前所有古图都不相同。
那细线并不通向谷北石门,而是绕过断马谷,延伸至西北一处被标为“无声崖”的高地。
线旁有一道简短注记:
北衡主位不在石门,西崖有真衡。
龙秉乾心中猛地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
沈少陵望着那行字,缓缓说道:“我父亲说,世人一直把谷北石门当成北衡台,可那石门只是古时留下的界门残址。真正负责校位的主台,或许在更远的无声崖。”
贺兰惊霜猛然抬头。
“那银面人知道吗?”
沈少陵脸色骤然苍白。
“他……他一直逼我说出无声崖在哪里。”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龙秉乾低头望着那张旧图,忽然明白,银面人为何接连强行试探听渊钟、望鹤墩与寒潭水台。
他或许一直在寻找真正能够校正七曜方位的主台,却误把多处残损遗迹当成界门节点,不惜以破坏古阵的方式逐一试验。
而如今,真正的北衡主位,竟可能不在众人反复寻找的石门之间。
### 六
午后,裴肃下令全队撤回白石坪南侧军屯。
断马谷北缘新近崩塌,山体仍不稳定,谷底又发现不明身份者活动,军府不准任何人再靠近。沈少陵被安排由军医照料,并派专人护送回城,以便继续查问其妻下落及旧图失窃经过。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则暂留军屯,整理今日观测与证言,等待闻人朔对“无声崖”注记的核验。
入夜后,风雪渐歇。
军屯的土墙外,一轮寒月悬在群山之上。雪地泛着淡淡银光,远处断马谷沉入深蓝色夜色,仿佛白日的轰鸣从未发生。
龙秉乾坐在屋内,重新查看那张旧图摹本。
贺兰惊霜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药。
“军医说你肩伤虽不重,还是得喝。”
龙秉乾接过,苦笑。
“我如今喝药,比从前喝咖啡还勤。”
她听见陌生词语,略一挑眉。
“咖啡又是什么?”
“我们那边一种苦饮。提神用的。”
“比这药还苦?”
“有时差不多。”
贺兰惊霜忍不住笑了。
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旧图上。
“还在看无声崖?”
“嗯。”
“你觉得沈少陵说的是真的?”
“有一部分可以与旧图互相印证,但仍须确认。他父亲的注记虽然明确,却没有说明依据。”
贺兰惊霜点头。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忽然,她轻声问:“今日救那个军士时,你怕不怕?”
龙秉乾抬头。
“怕。”
“那你还一直指挥他们怎么拉绳?”
“总得有人看绳子固定得牢不牢。”他笑了笑,“我又不会飞剑,能做的也就这些。”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说道:“你不知道,方才岩台崩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不是石门,也不是北衡台。”
龙秉乾一怔。
“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茶碗边缘。
“我怕你又像在苍梧崖下一样,被卷进去。”
龙秉乾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寒风轻轻摇动木窗,炉火映得她的侧脸温暖而清晰。她说这句话时,神情并不悲壮,甚至有些不自在,却使他忽然明白,她对自己的担忧已经越来越难以藏在寻常同伴的关切之下。
“我会小心。”他轻声说道。
贺兰惊霜抬头。
“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龙秉乾一时语塞。
贺兰惊霜笑意渐深,却很快又收敛。
“我不是要拦你查归路。只是你如今还没开脉,遇到那些阵法,不能总指望运气。”
“我知道。”
“你若真有一天找到回家的门,我希望你能活着走过去。”
龙秉乾的心忽然一紧。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希望他留下,也没有问他会不会忘记自己,只把最朴素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希望他活着。
这份心意,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使人难以轻轻带过。
龙秉乾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贺兰惊霜终于笑了。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却忽然回头。
“龙秉乾。”
“嗯?”
“若真有一天你回去了,记得偶尔想想北境的雪。”
龙秉乾望着她。
“会的。”
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门扇合上时,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秉乾望着桌上的旧图,心中忽然浮出阮星和的模样。她也曾在他出差前反复叮嘱,叫他别总往危险工地跑,别为了赶工把自己累坏。那时他常笑她多虑,如今隔着无法丈量的时空,才知道那些寻常叮嘱里藏着怎样的牵挂。
他低头看着右手虎口那道界痕,忽然觉得,寻找归路的意义并不只是回到某个地理位置。
而是回到那些仍有人等待、仍有人牵挂的生活之中。
可在这条路上,他又遇见了新的牵挂。
他无法假装不曾发生。
也不愿轻率地给任何人一个自己尚不能兑现的承诺。
窗外寒月如霜,雪岭沉默。
龙秉乾将旧图轻轻收起,吹熄油灯。
而在遥远的无声崖附近,一道黑色人影正站在覆雪岩台之上。
那人手持狭长黑玉尺,面覆无纹银面具。
执衡使。
他望着下方断马谷,神情冷漠。
一名灰衣随从低声禀报:“苍梧的人已经救走沈少陵,旧图副页恐怕也落入他们手中。”
银面人没有回头。
“无妨。”
“可若他们找到无声崖……”
“让他们找。”
他缓缓抬起黑玉尺,尺面七道纹路依次亮起,其中最后一道仍有缺口。
“真正的北衡主台就在这里。可他们不知道,主台即使找到,没有界外之人的应炁,也无法辨认彼岸。”
随从迟疑道:“那龙秉乾仍不肯合作,怎么办?”
银面人望着远处漫天星光。
“他会来的。”
“为何?”
“因为他想回家。”
黑玉尺上的七道纹路忽然同时一亮。
远处雪崖深处,竟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
银面人望着那片黑暗,缓缓说道:
“而这一次,他将看见的,不再只是一幅幻影。”
风雪从崖顶掠过,卷起无数细小冰晶。
无声崖沉睡千年的古阵,仿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正是:
雪裂寒崖动九霄,孤城残梦未曾消。
断谷千军埋旧恨,星台七曜问归桥。
霜锋护客知情重,凡骨临危见志高。
若向无声崖上望,天门未启已闻潮。
欲知无声崖真正的北衡主台究竟隐藏何种秘密,沈少陵父亲留下的旧图又能否揭开当年军图篡改之谜,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将如何面对执衡使新的布局,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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