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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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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第四回 星象忽移惊客梦,车窗深处现仙山

诗曰:

万古祁连锁暮云,千峰积雪隔红尘。

山中不识人间岁,天外谁开混沌门。

一线灵光分昼夜,半声古磬动乾坤。

世人只道仙踪远,岂料仙山近此身。

却说龙秉乾与阮星和乘坐西行高铁,渐近祁连山腹地的伏云岭隧道。那伏云岭山势雄奇,层峦叠嶂,峰上积雪终年不尽,谷中寒泉四季长流。古来山民牧马采药,往往行数日而不见人烟;及至现代铁路穿山而过,长桥凌空,隧道贯岭,昔日飞鸟难越的重山,如今不过一车之程。正所谓人力能移山岳险,铁轮可夺造化功。然而天地广大,造化幽深,凡人纵能穿山凿石,又岂敢说已穷尽山河之秘?

那时车中旅客尚自谈笑,各有所思。有人盼着抵达远方,与久别的亲人团聚;有人盘算生意行程,担忧合同能否谈成;也有初次远游的少年男女,一路举着手机拍摄雪山。唐果果抱着刚刚修好的纸火箭,坐在父母之间打盹,偶尔睁眼问一声到了没有,得到否定的答复,便又将脑袋埋进母亲怀里。

龙秉乾低头看了看手机。周行之最后发来的那张岩壁照片仍在屏幕上,七处圆形刻痕排列于弯曲纹路之间,颜色深浅不一。他看了片刻,将手机收起。刚才答应阮星和到了目的地再谈工作,便不愿再为几块石头分神。

“你不是说这附近有个旧试洞吗?”阮星和问。

“嗯,在伏云岭一带。具体位置我没去过。”

“是不是就在我们头顶上?”

“哪有那么巧。山区范围很大,那个试洞跟现在的正线也不是一回事。”

“我还以为能隔着山看看呢。”

龙秉乾笑了:“你这想法可比我修隧道还厉害。隔着几百米岩石,拿什么看?”

“拿我的想象力呀。”阮星和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你们工程师就是这样,什么都要问能不能实现。难道我想一想也不行?”

“行。你想象力再丰富一点,说不定还能看见山里面住着神仙。”

“那可说不定。”她故意压低声音,“人家山里藏着仙人洞府,被你们一群修隧道的吵得不得安宁。”

“仙人要真住在里面,首先得解决通风和排水。”

阮星和怔了片刻,笑得伏在桌板上。

“龙秉乾,我真服了你。神仙还怕什么通风排水?”

“那得看他住在哪种岩层里。”

两人正笑着,列车已来到隧道入口前方。车窗外最后一片明亮的山谷迅速向后退去,灰黑色洞门迎面扩大,两侧防护结构整齐地嵌入岩坡。岩壁上方生长着稀疏的灌木,深处雪峰隐现,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将漫长的山脊横卧在天地之间。

阮星和举起相机,想把那片雪岭最后的光芒摄入镜头。不料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眼前骤然暗了下来,车窗只剩下隧道内壁与照明设备飞速掠过的模糊影子。

“又没拍着。”她有些遗憾。

“等出洞再拍。”

“你说下一边会不会更漂亮?”

“或许吧。”

龙秉乾把温水杯推到她手边,又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前端的电子信息屏。列车仍然行驶得十分平稳,显示的运行信息没有什么异常。他靠回椅背,打算趁这段路程稍稍休息一会儿。

可是,没过多久,车厢里的光线发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起初是窗玻璃上的倒影变得模糊。阮星和本来正借着车窗整理头发,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像被一层浅灰色薄雾遮住,脸部轮廓出现了细微的重影。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窗外照明角度变化,便没有在意。

随后,她听见耳边传来一种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像是空调机组的振动,又像远处有一辆重型货车正在驶过桥梁。声音不大,若不留心,几乎会被列车本身的运行噪声盖过去。可它持续了一会儿,竟隐隐有一种缓慢起伏的节律,使她觉得耳膜稍稍发胀。

“秉乾,你听见什么没有?”

龙秉乾睁开眼睛。

“什么?”

“有点怪怪的声音。”

他侧耳听了片刻,也察觉到那股低沉的嗡鸣。多年出入隧道,他并不陌生空气压力变化、列车运行与洞内结构共同作用时产生的各种声音。然而此刻的声响似乎混杂着两种不同的节奏,一种随车速而变化,另一种则慢得多,仿佛来自更深的地方。

“可能是隧道里的压力波或者设备噪声。”他说,“不过光听声音也判断不了。”

“你又说判断不了。”

“本来就不能乱判断。”

阮星和笑了笑,正要伸手取水杯,忽见窗玻璃上闪过一点微弱的蓝光。

那光芒短促得近乎错觉,像一道极细的火花,自玻璃上方一掠而过。她怔了怔,伸手摸向相机,想看看刚才是不是某种反射。可是车窗外依然黑暗,玻璃上只映出座椅、顶灯与邻近乘客的身影,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取出便携式光谱记录器,重新启动记录。

屏幕上原本正常的曲线轻轻跳动。几秒钟之后,一道极窄的峰值突然升起,位置与先前经过另一条隧道时出现的异常十分相近。她顿时坐直身体,将数据保存选项打开,随即检查设备状态与采样设置。

“又出现了?”龙秉乾问。

“嗯。不过先别急,可能还是干扰。”

阮星和把记录曲线调出,仔细比较两次信号。两组数据并不完全相同,异常峰值的强弱也有差异,但某些细节竟有令人意外的相似之处。尤其在那道主峰附近,还有几处极弱的波动,排列得十分紧密,若非仔细放大,几乎难以察觉。

她原想把仪器转个方向,看看能否排除车厢内部光源的影响,屏幕上的曲线却忽然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咦?”

她按下检查按钮。

设备仍在运行,电量充足,记录状态也未中断。

“怎么了?”龙秉乾问。

“输入信号突然变得很弱。”

“仪器坏了?”

“还不知道。”

她将接收方向稍稍改变,屏幕上的信号又恢复了,但恢复的瞬间,那几处细弱的波动竟同时出现,随后迅速消失。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她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做光学测量的人,最忌讳见到罕见信号便立即下结论。阮星和深知这一点,强迫自己先记录时间、仪器状态和可能的干扰来源,准备以后在可控条件下重新检查。可她隐隐觉得,这一次与寻常的偶发噪声似乎有些不同。

她正思索,车厢前端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

“妈妈,你看!”

唐果果不知何时醒了,正跪坐在座位上,睁大眼睛望向窗外。

顾晓芸连忙把她拉下来:“坐好,别跪着,车还在走呢。”

“可是外面有山!”

“本来就在山里呀。”

“不是!”小姑娘有些着急,伸手指着黑暗的车窗,“刚才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比我们刚才看的还高!上面还有亮亮的东西。”

她母亲笑道:“隧道里黑,你大概把灯光看成山了。”

唐果果却十分认真地摇头:“不是灯,是一座山。山上还有房子!”

几名附近乘客听了,也纷纷望向窗外。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影,除此之外,只能看见隧道内壁飞速退去的灰影,哪里有什么山峰,更不可能有房屋。

一位年轻男子打趣道:“小姑娘,刚才是不是梦见神仙住的地方了?”

“我没有做梦!”唐果果急得脸都红了。

阮星和原本没有把孩子的话当回事,听见那句“山上还有房子”,却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好奇。她把仪器放好,靠近车窗,试着调整视线,想看看孩子是否把某种灯光或倒影误认成了外面的景象。

起初,什么也没有。

隧道内壁仍在后退,列车灯光在玻璃上形成浅淡的反射。她甚至看见了自己略显疲倦的面容,以及龙秉乾映在身后的侧影。

然而,就在她准备坐回去的刹那,玻璃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片极淡的青色。

阮星和愣住了。

那并不是寻常灯光的反射。青色的光影先在车窗一角浮现,随后缓缓铺展开来。原本应当紧贴车窗之外的隧道内壁,竟像向极远处退去了一般,露出一片深不可测的空旷。

她看见了山。

那是一座高得难以想象的山峰,峰顶没入层层青紫色云雾,山腰间悬着数道银白色瀑布。瀑布仿佛从云中流下,经过万丈峭壁,却没有落入谷底,而是在半空化作蒙蒙雾气。山岩之间生长着一株株高大的苍松,有些树冠伸出悬崖,枝叶上泛着淡淡金光。

最奇异的是,山峰周围竟有几座巨大的石台悬浮在云海中。石台之间似有长桥相连,桥身曲折如虹,一端隐入山腹,一端通向更远的天际。云雾深处,隐约可见成片的殿宇,飞檐高挑,琉璃般的屋脊映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辉。

阮星和怔怔地望着,心脏忽然跳得极快。

她从事光学测量多年,见过海市蜃楼、复杂反射、强光散射和各种特殊成像现象,却从未见过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常理的景象。

“秉乾……”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龙秉乾转过头,见她脸色不对,立即靠近。

“怎么了?”

“你看窗外。”

他望去,看到的却仍是隧道内壁。

“怎么了?”

“有山。”阮星和抓住他的胳膊,“很高的山,还有桥,桥好像悬在空中。”

龙秉乾再次看向车窗,眉头渐渐皱起。他并不怀疑阮星和会故意编造这样的事情,却实在没有看见她描述的景象。

“你是不是有点头晕?”

“没有。我看得很清楚。”

“那你先别动,我看看。”

他说着调整坐姿,试着从不同角度观察窗玻璃。就在他稍稍俯身的一瞬间,玻璃上的人影忽然扭曲了一下。

原本平直的窗框倒影,竟出现了一道轻微的弯曲,像被水波推动的竹影。紧接着,一片明亮的白色从窗外掠过,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待那光芒稍稍减弱,他也看见了一道山脊。

那山脊与先前祁连山的景象绝不相同。

它高耸得近乎失去尺度,巨大的岩壁从云海之中拔地而起,山顶却又有亭台殿宇沿着峭壁层层铺展。数道银色光芒在山间缓缓移动,远远看去,像有人执着长剑从群峰之间飞过。

龙秉乾只看了一瞬,眼前便重新归于黑暗。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你看到了?”阮星和急忙问。

“看见了一点。”

“是不是有山?”

“有一道山影,还有像建筑的东西。”

“我就说不是幻觉!”

龙秉乾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近车窗,想找到刚才的景象,却只看见隧道内壁与不断掠过的设备。若非阮星和也看见了,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不过是眼睛疲劳所致。

“先别下结论。”他说,声音比平日低沉,“你刚才拍下来没有?”

阮星和这才想起相机,急忙拿起来,透过取景器对准窗外。

她等待片刻,那片青色光影竟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看见山巅之上有一轮极大的银白色月亮。月亮低悬在群峰之间,边缘泛着一圈微弱的青辉,而在更高的天幕上,竟同时可见无数陌生的星辰。

她按下快门。

相机发出熟悉的轻响。

然而低头查看照片时,屏幕上只有深色的车窗和模糊的倒影。她又连续拍了几张,有的照片全黑,有的只有一道难以分辨的浅色光斑,竟没有一张留下她亲眼所见的山峰。

“奇怪……”

她喃喃说道。

龙秉乾接过相机,查看拍摄参数,发现设备本身没有明显故障。可当他抬头再望向窗外时,那片景象已经完全消失。

“会不会是某种特殊投影?”他问。

“隧道里哪来的这种投影?而且……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山的远近层次不是平面的。”

“我注意到了。”

“我从不同角度看,前后关系还会变化。”

龙秉乾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眼前只是普通影像,视角变化与景物之间的空间关系未必能够如此自然地对应。可即使如此,凭他们在列车车厢里的短暂观察,也远远不足以证明窗外真有另一片山河。

就在此时,车厢的信息屏闪烁了一下。

原本显示的到站信息忽然消失,屏幕变成一片浅蓝色。两秒之后,画面恢复,却显示出一个令人困惑的时间。

龙秉乾抬头看去,发现上面的时钟比自己的手机快了七分钟。

他低头查看手机,又看了看腕表。手机上的时间没有改变,腕表也在正常走动。他原本以为只是信息系统出现了短暂错误,可当他再次看向屏幕时,那个时间竟又跳回正常,随后再度向前跳了几分钟。

“你看,时间是不是不对?”他问。

阮星和抬起头,恰好看见屏幕又一次闪烁。她取出手机,发现通信信号已经消失。长隧道内没有移动通信覆盖并不罕见,她原本不觉得意外,可手机的网络时间提示却出现异常,重新校时的请求迟迟没有完成。

“我手机现在还是原来的时间。”

“屏幕上的时间在跳。”

“可能是车载信息系统有问题。跟我们刚才看见的景象是不是有关,还不能确定。”

她虽这样说,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因为就在方才,她似乎听见了一阵极远的钟声。

那声音并不是从车厢内传来,而像穿过厚重的山体,遥遥落在耳边。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便侧耳凝神,又等了片刻,却只有列车正常行驶的声音。

附近乘客渐渐察觉到异常。有人发现手机信号消失,有人注意到信息屏显示错乱,还有一名靠窗旅客声称自己看见了窗外一道绿色闪光。最初众人只当是普通通信故障,并没有十分紧张,直到前方传来几声惊呼,车厢气氛才逐渐改变。

“外面怎么有星星?”

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座位旁,指着车窗满脸惊愕。

“隧道里哪来的星星?”他的同伴笑道。

“真的有!你看那边!”

另一个人凑过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

那扇车窗外,原本黑暗的隧道不知何时浮现出点点银光,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辰。光点密密麻麻,缓缓移动,时而汇聚,时而散开。随着列车前行,星光竟像流水一般沿着玻璃向后滑去。

唐果果也看见了。

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声音里既有兴奋,也有一点害怕:“妈妈,是银河!你看,火车跑到天上去了!”

顾晓芸起初以为女儿仍在胡闹,回头望了一眼,脸色却陡然变白。

她看见车窗外有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天空中星辰密布,几道明亮的光带横贯其间,远方似乎还有高山的轮廓。最叫人心惊的是,那片星空竟与车厢的移动形成一种奇怪的关系:列车明明正在沿轨道向前,星光却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仿佛整列车正在穿行于夜空之中。

顾晓芸急忙将女儿抱进怀里。

“果果,别看了,坐好。”

唐果果仍想探头:“妈妈,那些星星好漂亮。”

“听话,先坐好。”

唐明远放下手机,伸手扶住妻子的肩膀。他也看见了窗外的异象,却毕竟从事技术工作多年,勉强保持着冷静。

“先别乱动。”他说,“可能是什么光学现象,等乘务员过来问问。”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解释未免过于勉强。

车厢里渐渐嘈杂起来。有人拿起手机拍摄,有人站起来张望,还有几名老人显得十分紧张,不住询问列车是不是出了故障。一名乘务员闻声赶来,先请大家保持冷静,又通过车内通信设备向列车长反映情况。

龙秉乾见几个乘客离开座位挤向车窗,立即起身劝阻。

“大家先坐回去,别堵着过道。现在车还在运行,万一制动,站着容易受伤。”

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外面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龙秉乾直截了当地回答,“但列车还没停,安全带不适用的这种座位,至少别站在过道里。先让工作人员处理。”

他说话不高,却带着长期在工地协调现场事务形成的镇定。那几名乘客相互望了望,终于慢慢退回座位。

阮星和也帮忙劝身边的人不要拥挤。她注意到一名年轻女子因紧张而呼吸急促,便坐过去陪她说话,提醒她先放下手机、放缓呼吸。那女子抓着她的手,反复问:“会不会出事?是不是地震了?”

“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阮星和说,“你先坐稳,列车工作人员会处理。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说得平静,手心却已经微微出汗。

此刻,列车前方的驾驶室里,司机孟绍钧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情况。

他已从事铁路驾驶多年,对所经线路的运行要求十分熟悉。列车进入伏云岭隧道以后,最初并无明显故障,速度与制动状态都在正常范围。随后车载信息系统出现短暂异常,部分外部通信质量也开始波动。

孟绍钧按照规定检查相关显示,并向调度方面报告情况。可让他意外的是,通信中出现了断续的杂音,一段原本应当清晰的调度答复被拉得极长,像远处有人在空旷山谷中呼喊。

“……伏云岭……确认……运行……”

声音忽远忽近,随即完全中断。

孟绍钧重新呼叫,数秒之后通信恢复,调度员的声音却急促地传来,询问列车是否已进入隧道中段。

他报告了当前状态,并准备依照规章采取进一步安全措施。驾驶室前方的线路照明依旧可见,但远处出现了一片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像有雾气凝结在洞内。更奇怪的是,列车头灯照射的范围似乎发生了变化,原本能够辨认的洞壁轮廓变得模糊,前方的黑暗竟有一种不自然的深远。

孟绍钧不敢大意,开始实施受控减速,同时向列车长通报异常。

车厢内的乘客很快察觉到列车速度有所下降。

龙秉乾原本正在观察车窗,感觉座椅靠背传来轻微的减速作用,便立刻提醒阮星和坐好。

“可能开始减速了。”

“是不是司机也发现异常了?”

“应该已经在处理。”

阮星和回到座位,将相机和仪器固定好。她想打开手机查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随后又恢复正常。等她重新进入记录界面时,竟发现刚才保存的数据出现了一处不连续的时间标记。

她盯着屏幕,眉心越皱越紧。

按照仪器内部记录,两个采样片段之间相隔的时间,与她记忆中的实际间隔并不相符。有一组数据的时间戳甚至与另一组发生了短暂重叠。

这不应仅由普通通信信号中断造成,因为记录器的采样并不依赖手机网络时间。它可能存在设备内部错误,也可能有其他尚未查明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眼前的异常已不再局限于车窗外那些难以拍摄的景象。

“秉乾。”她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的记录时间好像乱了。”

龙秉乾拿过设备看了看,发现有几段记录确实出现了与正常时序不一致的现象。他虽然不熟悉这套仪器的全部细节,却知道原始记录对阮星和意味着什么。

“先保存,不要在这里改任何东西。”

“我知道。”她点头,“原始文件我会留着。”

龙秉乾将仪器放回她手中,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心跳得有点快。”

“我也是。”

阮星和抬头看他。两人相识四年,她很少听见龙秉乾这样直接承认自己紧张。他遇到工地突发情况,向来先处理问题,等事情过去了才肯谈害怕。此刻他没有故作镇定,反而让她感觉到眼前的事确实非同寻常。

“你说,我们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以前不知道的自然现象?”她问。

“有可能。但现在无法确认。”

“我刚才看到的山……”

“我也看到了。”

“那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龙秉乾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两个人同时看见相近景象,并不能完全排除环境因素造成的共同误判;然而车厢里已有其他人报告了不同的异常,仪器记录又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变化,这些事情若全归于巧合,便未免过于牵强。

“先保证安全。”他终于说,“别的等出去再弄清楚。”

阮星和点点头,将手伸进他的掌心。

车窗外的景象正在发生更加惊人的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片深蓝色的星空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际的云海。云海之中,群山高耸,或如巨剑刺天,或如神龙盘伏,或如万千石柱直立苍穹。有的山峰通体赤红,山顶燃着无烟的金色光焰;有的峰峦覆盖着苍翠巨木,枝干之间垂落银白色的藤萝,藤上悬挂着一盏盏仿佛天然生成的光球。

最远处,一座雄伟得难以丈量的山岳立在天地之间。

那山岳上半截没入紫云,腰间环绕着数条巨大的白色光带,仿佛江河盘旋于半空。山巅之下,隐隐有一片宫阙依山而建,楼阁重重,飞檐层叠,金色的屋脊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宫阙前方延伸出数道极长的石桥,桥上似有衣袂飘飞的人影往来,其中一人从悬崖边轻轻跃起,脚下竟生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华,身形随之升入云间。

阮星和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屏幕上的影片,不是实验室中的光学模拟,更不是她曾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特效画面。她能看见云雾沿着山壁移动时产生的层次,能看见悬桥在不同视角下发生的远近变化,也能看见那名凌空飞起的人影在光芒中逐渐变小。

那人穿着宽大的长袍,腰间仿佛悬着一柄长剑。

阮星和从小读过许多神仙故事。外婆给她讲过嫦娥奔月,也讲过八仙过海、王母瑶池。后来她成为科学研究者,学会用数学、观测和实验解释自然,却从未因此失去对神话的喜爱。那些故事在她心里,始终属于人类面对未知时创造的美丽想象。

可是现在,想象中的仙山竟出现在高铁车窗外。

“秉乾,你快看!”

龙秉乾循声望去,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这一次,他看见的景象比先前更加清晰。巨大山岳的轮廓、悬空的石桥、远处飞掠的人影,都在他眼前展开。他甚至隐约辨认出山间有一道水流正沿着峭壁向上攀升,与寻常河流的流向完全相反。

他最初仍试图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光学原因,可当他把视线从玻璃中央移到窗框边缘时,忽然发现了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

窗框没有变化,车厢内部也没有变化。

变化的似乎只有窗外的距离。

原本紧贴隧道内壁的黑暗,在某些瞬间仿佛被拉向极远处,露出一片根本不可能容纳在山腹之中的天地。若把这当成一幅画,它偏又随着列车运动不断显现不同的角度;若把它当成真实山川,那便意味着眼前的空间已不再遵循他熟悉的尺度。

他是造桥筑隧的人,最清楚距离、方向和结构意味着什么。

一座山不可能同时处在隧道外壁的几米之外,又远在云海尽头。除非他眼前的一切并非单纯的视觉景象,而是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空间异常。

想到这里,龙秉乾背后生出一阵寒意。

“星和,”他低声说,“你坐稳,先不要靠近窗户。”

“为什么?”

“我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

阮星和转头望着他。

龙秉乾的神情从未这样凝重。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轻易说出任何惊人的判断,只是一只手紧紧握着座椅扶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时车厢里已有不少乘客惊叫起来。

有人喊着外面出现了仙山,有人怀疑自己在做梦,也有人坚称这是某种新型的全息投影。几个年轻人兴奋地举着手机拍摄,却很快发现画面中只有闪烁的光斑。唐果果趴在母亲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妈妈,那个姐姐会飞。”

顾晓芸紧紧抱着她,几乎带着哭腔:“果果,别看了,听妈妈的话。”

“可是她好漂亮……”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唐明远也不再试图解释。他伸手扶住妻女,让她们紧靠座椅,自己侧过身挡在过道一侧。那一刻,他没有考虑那些异象究竟属于什么科学现象,只想着万一列车发生意外,怎样才能护住眼前两个人。

龙秉乾看见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想起早晨唐果果拿着纸火箭问自己,能不能造一座通向星星的桥;又想起自己曾认真告诉她,世上再遥远的路,也要先知道怎样才能走通。

然而此时此刻,车窗外竟真的出现了一座悬于云海、通向未知山岳的长桥。

桥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些乘云御风的人影又是什么人?

还未等他想明白,整列车忽然轻轻一震。

这一次的振动比先前明显得多,却仍没有达到剧烈颠簸的程度。车厢里的杯子微微摇晃,行李架上的一只软包向旁边滑动了几厘米。几名乘客下意识抓住座椅,低声惊呼。

随即,车厢灯光暗了一瞬。

待灯光重新亮起,窗外那些仙山、云海与宫阙竟全部消失了。

隧道内壁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灰黑色岩面和安全设施沿着车窗迅速向后退去。列车仍在前进,运行声音似乎也恢复正常。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方才亲眼看见异象的人们似乎都在等待旁人先开口,证明自己并没有看错。一个年轻女子慢慢放下手机,喃喃说道:“刚才那些东西……你们都看见了吧?”

旁边有人点头,却不知该怎样回答。

阮星和怔怔望着重新变黑的车窗,许久才低头检查自己的仪器。屏幕上仍在继续记录,异常光谱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条接近正常的环境曲线。

龙秉乾望着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

“真的?”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龙秉乾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重新围好。她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秉乾。”

“嗯?”

“你相信刚才那些山是真的存在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确实看见了。”

阮星和轻轻点头。这样的回答比任何急于解释的理论都使她感到安心。她从不要求龙秉乾知道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只希望他在不知道的时候,能够诚实地承认不知道。

列车仍在减速,似乎正在等待进一步的安全处置。车厢广播终于响起,乘务人员提醒大家保持冷静,留在座位上,切勿聚集于车门和过道。广播没有解释那些奇异景象,只说明列车正在进行必要的运行检查。

众人听见工作人员的声音,情绪稍稍平稳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远在山体另一侧的废弃工务试洞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老许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临走前却总觉得那面岩壁有些异常,便同年轻技术人员又进去查看了一遍。照明灯照在岩石上,七处古老刻痕静静排列着,周围潮湿的岩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年轻人正准备关闭记录设备,忽然发现其中一处凹痕似乎变深了。

“许师傅,您看这里。”

老许戴上眼镜,凑近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刚才拍照的时候,这一道是不是还没这么清楚?”

老许接过照片比对,发现确实有些差异,却不能确定是光线变化、潮湿岩面造成的视觉错觉,还是拍摄角度不同。他正准备叫年轻人重新架好灯光,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

那颤动仿佛自岩层深处传来,持续不过片刻。

两人同时停住动作。

年轻人抬起头,声音不由得发紧:“是不是地震?”

“不像。”老许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过于武断,“先出去,别在这里待着。”

他们立即沿着通道向外撤离。就在转身之际,年轻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仿佛一枚小石子落入很深的水井。

他回头望了一眼。

照明灯下,岩壁最下方那道原本被沉积物遮住的裂隙中,似乎有一点银色的光芒缓缓闪过。

年轻人尚未看清,那点光便消失了。

“快走!”老许在前面催促。

他不敢迟疑,连忙跟着退出试洞。两人来到洞外,山风迎面吹来,才觉得心里稍稍踏实。远处雪峰仍然高耸,山谷中云影缓缓移动,几只寒鸦从岩坡上掠过,一切与寻常秋日没有分别。

老许回头望着那道黑沉沉的洞口,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忽然又想起了父亲年轻时讲的山中传闻。

据说伏云岭腹地曾有一种奇怪的声响,既不像雷,也不像山崩,有时远在数十里外都能听见。山民称其为“山钟”,说山钟一响,便要变天。老一辈人还说,那声音并非日日出现,有的人一辈子也听不见一次。

他从前只当是地形与风声造成的传闻,此刻却突然有些不安。

“许师傅,咱们是不是该再联系一下上面?”年轻人问。

“联系。把刚才的情况都报上去,现场先不要再进人了。”

“那这块石壁呢?”

“等专家来。”

老许说完,便不再开口。

山谷中起了风,吹得旧试洞旁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铁路隧道所在的山体静静横卧,谁也看不见深厚岩层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铁车厢内,龙秉乾正试图给周行之发送消息。

他想询问附近是否发生了地质异常,却发现手机始终没有通信信号。信息输入完毕,发送标记停留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能完成。

阮星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发了,等出去再说吧。”

龙秉乾点点头,将手机放下。

他望了一眼车厢。乘客们大多已经坐回座位,虽然仍有人低声议论,情绪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唐果果靠在母亲怀里,似乎终于有些疲倦,小手仍握着纸火箭的尾翼。唐明远则不断望向车厢前方,脸上满是担忧。

阮星和把随身的水杯递给龙秉乾。

“喝点水。”

“你先喝。”

“我不渴。”

“刚才不是还说头有点晕?”

“我没说头晕,我说心跳快。”她看着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你怎么紧张起来,连我说的话都记错了?”

龙秉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等列车出了隧道,我们先把情况告诉工作人员。要是还不安全,就按他们的安排来。”

“嗯。”

她望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早晨两人还在争论未来去哪座城市生活,午间又为工作选择闹得不愉快。那些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烦恼,此刻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无论那封聘任邮件多么重要,无论龙秉乾将来去兰州还是别的地方,只要两个人平安,总还有时间慢慢商量。

想到这里,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秉乾,等出去以后,我就把那件工作的事告诉你。”

“好。”

“我不想再拖了。”

“那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

“跟项目有关。其实上个星期……”

龙秉乾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阮星和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骤然改变。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车窗。

玻璃上原本模糊的车厢倒影正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深的青紫色。那颜色仿佛来自无边夜空,又像一座深不可测的湖泊,缓缓从窗外漫过来。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青紫色深处亮起。

它们并非随意散布,而是渐渐形成一种奇异的排列。七处最明亮的星光沿着一条弯曲的轨迹缓缓移动,外面又浮现出一圈浅淡的银色光环。

龙秉乾心头猛地一跳。

这排列竟与周行之发来的岩壁刻痕有几分相似!

他急忙取出手机,翻到照片,想仔细比较。可就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七道星光忽然同时向外扩散,整片车窗仿佛化作一道透明的深渊。

那深渊之外,不再只是仙山。

龙秉乾看见了一片辽阔无比的山河。青山如海,长河似练,层层云雾之间,有高大的城池、悬空的楼阁与飞行于天际的巨大灵禽。远方一轮银月静静悬在半空,而银月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另一道更加暗淡的圆形轮廓。

他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便猛然一晃。

车厢里的灯光骤然变暗,随后又亮起来。电子信息屏上的数字像被什么力量拨乱一般,连续闪动,几秒钟内竟先后出现几个互不相符的时间。

阮星和紧紧抓住他的手。

“秉乾!”

龙秉乾回过头,看见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不是因为看见仙山而害怕。

她害怕的是,自己已经无法确定眼前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个一直能够站在她身边、替她分担困难的人,此刻也同样没有答案。

龙秉乾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别怕,我在。”

阮星和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话还未出口,山腹深处便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低沉、悠长,仿佛一口埋藏了千万年的洪钟,在无边黑暗中被人缓缓敲响。它并非从某个明确方向传来,而像自山石、轨道、车厢乃至人的胸腔深处同时震动,使人分不清究竟是耳朵听见,还是整个身体都在感受。

钟声起初极远,随即层层逼近。窗外那片青紫色光芒随之翻涌,无数星点骤然明亮,仿佛夜空中的银河忽然倾泻而下。

车厢里有人失声惊叫。

唐果果从母亲怀中惊醒,紧紧抱住纸火箭。

龙秉乾本能地将阮星和护在身侧,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座椅扶手。他看见车窗之外,那座先前只出现过片刻的巍峨仙山,竟在漫天星光中骤然逼近,峰顶的宫阙、悬空的石桥与浩荡云海,一层层清晰起来。

紧接着,山岳深处仿佛有千万道无形的光芒同时亮起,将整座隧道映得通明。

那钟声仍在回荡。

一声未尽,又有第二声自更深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龙秉乾只觉得脚下的列车似乎仍在前行,然而窗外的山石、星光与远山,却已无法用任何熟悉的距离来衡量。

正是:

一声古磬破幽冥,万里星河忽倒倾。

山外青山非旧境,天中明月照重城。

凡心未识仙门路,铁马先惊造化情。

欲问此身归何处,云深已听九霄鸣。

欲知这洪钟从何而来,铁龙如何遭劫,龙秉乾与阮星和又将经历怎样一场生死离别,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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