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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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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城下

北军真正出现在州府城下的那一天,没有风。

清晨的天空灰白,云压得很低,北城楼上的旗几乎一动不动。最先看见敌军的是最高处的瞭望兵,他敲响三声警钟以后,城墙上的人纷纷往北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先出现一条极细的黑线,随后越来越厚,骑兵、步军、辎重、车队和无数旗号慢慢从晨雾里显出来,像一整片土地正在向南移动。

没人说话。

前几个月,北军一直是军报里的数字,是地图上的箭头,是探骑嘴里的“多少里外”,也是远处村庄升起的黑烟。直到这一天,他们才第一次真正有了形状。

城墙上有士兵开始数旗。

数到后来放弃了。

因为根本数不清。

北军前锋并没有立刻冲向城墙,而是在距州府十余里处停下。精骑向东西两侧散开,步军则一层层往前铺,后方辎重仍在不断出现。拓跋苍显然不打算急着攻城,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州府看清。

韩烈站在城头很久。

沈砚舟走上来时,他仍在看。

“多少?”

沈砚舟问。

韩烈摇头。

“还在来。”

“能估吗?”

“前面已经三万上下,后面还有。”

“骑兵呢?”

“至少一万五,可能更多。”

沈砚舟没有再问数字。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三万、四万、五万的差别已经不再像军议厅里那么重要。只要北军足够把城围起来,接下来决定州府命运的,就不会只是人数。

他问:“拓跋苍在哪里?”

韩烈指向北军中后部。

“主旗在那里,但人不一定在旗下。”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

“他在看我们?”

“应该。”

“看什么?”

“看城墙,看门,看水,看哪边兵多,也看我们会不会自己动。”

沈砚舟点头。

这句话他懂。

真正的围城,从来不是第一架云梯靠上城墙才开始。

而是双方开始观察彼此。

哪里紧张。

哪里怕。

哪里有空隙。

哪里最不能失。

北军在城下停住以后,州府内部的变化反而比外面更快。北城附近街道全部清空,百姓被要求退到第二条街以后,不得在城墙根下聚集。商铺关门,酒楼停火,几处靠北的院落被征作箭料和伤兵中转地。工署的人开始最后一次检查城门横木、吊桥、女墙和排水沟,医棚则把空出来的床位重新排了一遍。

沈砚舟从城头下来以后,没有立刻回军议厅。

他先去看井。

州府此前共有大小水井一百二十余口,真正能够稳定供给的不到九十。近几个月因为难民增加,又新挖了十几口浅井,但水质和出水量都不稳定。围城之前,沈砚舟已经要求每口井重新编号、测量日出水量,并安排专人看守。

现在北军真正来了,这张井册 suddenly 比军图还重要。

负责水务的小吏看到他,先报北城十七口井全部正常,东城一口水色浑,已经停用,南城几口出水较足。

沈砚舟问:“如果城外水源全断呢?”

小吏脸色变了一下。

“按目前人口和牲畜,省着用,可以撑。”

“多久?”

“要看天气。”

“晴天呢?”

“一个月上下。”

“下雨?”

“能多。”

沈砚舟点头。

“从今天开始,先限牲畜用水。战马优先,普通家畜减半。洗涤用水不得取饮井。”

小吏领命。

沈砚舟又补一句:“每口井每天两次验水。”

对方愣了一下。

“怕投毒?”

“也怕尸体、污水、井壁塌。”

战争里,最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最戏剧性的那一种。

投毒听起来可怕。

可一口井因为太多人同时取水,井边污水倒灌,一样可能让整片街区病倒。

韩烈下城以后则去了四门。

北门主守。

东、西两门各自加强。

南门作为最后的物资和撤离方向,反而不放最多的兵,因为韩烈担心北军故意逼南军把所有兵堆到北面,再从两翼寻找薄弱处。

他重新调整了城上部署。

最有经验的老兵不全部放第一线。

每一段墙都必须混入新兵。

后面留预备队。

箭不一次发完。

滚木、石块和火油分散存放。

城门附近则另设一支完全不参与日常防守的机动队,哪里真破,才往哪里去。

曹嵩看完部署,问:“北门压力最大,为什么不把精兵都压过去?”

韩烈只说:“因为拓跋苍知道我们也知道北门最重要。”

曹嵩听懂了。

真正的较量已经不是“哪里重要,就守哪里”这么简单。

而是双方都知道对方会怎么想。

北军到城下后的第一个白天,谁都没有动手。

他们扎营。

立栅。

搭帐。

挖沟。

甚至在一些地方开始修灶。

城墙上的南军只能看着。

这种不打比立刻冲锋更让人不安。

如果敌人一来就攻,至少大家知道要做什么。

可现在,所有人只能等。

午后,城里开始出现第一轮流言。

有人说北军有十万。

有人说拓跋苍已经绕到南门。

还有人说朝廷援军不会来了。

最夸张的说法,是北军带了能够一夜撞塌城门的巨车。

这些消息几乎没有一条是真的。

但在一座已经关门的城里,真和假往往跑得一样快。

周彦章主张抓几个传谣的人。

沈砚舟摇头。

“抓不完。”

“那怎么办?”

“每天两次公布。”

“公布什么?”

“能说的。”

从当天起,州府在四门和几处主要街口设立告示板,每日早晚两次公布可以确认的军情:北军目前位置、是否交战、城内粮水情况有没有变化、哪几条街需要迁移、哪一处井暂时停用。

不公布不确定消息。

也不写“军心稳定”“我军必胜”之类空话。

第一张告示很短:

“北军主力已至城北。今日未攻。四门皆守。城中粮秩正常,饮水无缺。北城第一、第二街继续腾空。”

有人看完以后不满意。

“怎么不写能不能守住?”

念告示的小吏苦笑。

“这个谁写得了?”

旁边一个老人却说:“至少没骗。”

消息慢慢稳定下来。

恐惧没有消失。

只是开始有边界。

下午,顾清禾去了南城几处仓库。

真正被围以后,商业几乎停了。

大多数商队已经无法进城。

此前费尽力气建立起来的商路,如今只剩零星小队还能从南面和支流钻进来。她现在做的,也从“怎么让粮来”转成“怎么让现有的粮不要乱掉”。

商会里很多人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不是问价格。

是问自己的库存会不会被继续征。

顾清禾给不出保证。

只说按现在的细则执行。

一个布商忍不住道:“城真围了,还讲得了细则?”

顾清禾看着他。

“真围了,更要讲。”

“要是城要破呢?”

她停了一下。

“城要破的时候,再说城要破的话。”

布商愣了。

顾清禾没有解释。

她不愿意让所有人提前活在最坏的状态里。

因为一旦每个人都开始按“明天城破”做决定,今天的城就已经先乱了。

傍晚时,第一支北军小队真正靠近城墙。

大约两百骑。

不在弓箭有效射程内。

只沿北城来回移动。

有人骑得很慢。

甚至故意停下来往城上看。

南军有年轻士兵忍不住骂。

也有人拉弓。

韩烈立刻喝止。

“不射。”

旁边校尉问:“就让他们这么看?”

“让。”

“他们在量城。”

“我们也在量他们。”

两百骑来回走了三次。

最后退去。

没多久,又有步兵推出几辆大车。

不是攻城车。

只是装着木料和土袋。

他们开始在更近的位置修第二道营垒。

韩烈看了一阵。

“他准备久围。”

沈砚舟也到了城头。

“你怎么知道?”

“真要明天强攻,不会花这么多人修这个。”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韩烈看着远处。

“都不是。”

“为什么?”

“他不急。”

这三个字比任何“敌众”都更让人不舒服。

拓跋苍不急。

意味着他觉得自己有时间。

也意味着他认为州府内部的粮、水、人心和秩序,迟早会先出问题。

沈砚舟却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那就看谁更能等。”

韩烈看他一眼。

“你真想跟他耗?”

“我本来就只会这个。”

韩烈笑了一下。

“那你总算碰到适合自己的仗了。”

城楼上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很短。

却让紧绷了一整天的人稍微松下来一点。

天黑以后,北军营火逐渐亮起。

比前几日更近。

也更多。

州府城头同样点灯,却严格控制数量,不让敌人轻易看清兵力分布。每一段墙只留必要火把,其余士兵在暗处轮换。

陆二青那一夜被安排在北城第二段墙。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城上看敌营。

从这个角度看,北军不像人。

更像一片火。

旁边一个新兵一直往下咽口水。

陆二青听见以后,问:“怕?”

对方点头。

“你不怕?”

陆二青想了想。

“也怕。”

“那你怎么看着没事?”

“看久了就这样。”

其实不是。

他只是已经知道,害怕的时候该做什么。

检查箭。

看旗。

认路。

记住下城梯口。

记住伤兵往哪边抬。

周魁以前教他的那些东西,现在已经慢慢变成身体里的习惯。

新兵问:“他们真有十万人吗?”

陆二青摇头。

“不知道。”

“那我们多少?”

“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二青笑了一下。

“知道自己站哪就行。”

说完以后,他自己忽然怔了怔。

以前周魁大概也会这么说。

他没有继续想。

因为城下突然传来鼓声。

所有人一下站直。

不是进攻。

北军只是夜里换营。

可第一声鼓响的时候,城墙上还是有不少新兵本能抓紧了兵器。

韩烈从后方经过,看见以后没有骂。

只是让各段军官重复一遍夜间军令:没有号角,不准私自放箭;没有明确命令,不准下城;真有攻城,先听鼓,再看旗。

命令一遍遍传下去。

短。

简单。

到了半夜,城里仍有很多人没睡。

寺院里有人诵经。

医棚里还有人换药。

北城后街的百姓挤在亲戚家里,孩子哭几声,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商人重新数自己的账。

士兵磨刀。

官吏核粮。

沈砚舟则在州府议事厅看一张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简单的表。

粮。

水。

箭。

药。

兵。

伤床。

六项。

何慎问:“大将军,还要加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

“每天死人。”

何慎手停住。

“也放一起?”

“放。”

“为什么?”

“因为以后每个决定都要看。”

如果一天死几十人,是一种守法。

一天死几百人,是另一种守法。

如果伤兵营满了,继续让士兵硬顶某一段墙,就不只是军事问题。

所有资源,包括人命,都开始互相牵连。

何慎把“伤亡”加到最后一栏。

沈砚舟看了很久。

过去治理地方时,他习惯看人口增加。

商税增加。

道路增加。

学校增加。

现在每天最先看到的,却可能是少了多少人。

这大概就是战争最彻底的反转。

第二天清晨,拓跋苍终于派人来。

不是攻城。

是一名使者。

白旗。

十余骑。

停在北门弓箭射程之外。

城上很快有人来报。

韩烈和沈砚舟一起登城。

使者在下面高声喊话。

意思很简单。

北军已经围城。

若州府开门,军民可免大掠,官员可以保职,守军缴械后不追。

若拒守,城破以后,后果自负。

城墙上很多士兵都听见了。

有人骂。

也有人沉默。

韩烈问沈砚舟:“回什么?”

沈砚舟看着城下使者。

“你以前怎么回?”

“射箭。”

沈砚舟看他一眼。

“人家打白旗。”

“所以问你。”

沈砚舟想了想。

“告诉他,州府是朝廷的州府。我没有开门的权。”

韩烈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城上军官按原话喊下去。

北军使者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又喊:“镇北大将军难道不能决定?”

沈砚舟亲自走到垛口边。

“我能决定守。”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

下面未必每个人都听得清。

可城墙附近的人全听见了。

使者停了一会儿。

最后调转马头离开。

没有再多说。

韩烈站在旁边。

“你刚才不是说没权?”

沈砚舟看他。

“开门没权。”

“守有?”

“有。”

韩烈笑了一声。

“你这官当得越来越滑。”

沈砚舟也笑。

“活久了。”

可笑意很快就没了。

因为北军使者刚回营不到一个时辰,对面鼓声便真正响了起来。

不是换防。

不是试探。

而是连续不断的战鼓。

城墙上的所有士兵迅速就位。

北军前阵开始向两侧分开。

大量步军从后面推出。

弓手。

盾兵。

长梯。

撞木。

一排排往前。

韩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拓跋苍已经结束第一轮观察。

沈砚舟也不再问“是不是要打”。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官说:

“所有医棚按战时收伤。四门伙房提前开火。水车不得上北街,全部停第二线。非战斗人员退到预定区域。”

随后,他停了一下。

“各营照原定执行。”

没有再说别的。

真正的大战开始以前,最重要的往往不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话。

而是所有人知道自己该去哪。

城外,北军鼓声越来越近。

城内,州府的钟也响了。

韩烈把头盔戴好。

沈砚舟站在城楼后方,看着一队队士兵从自己面前经过。

有人喊他大将军。

也有人仍然喊:

“沈大人。”

他都点头。

没有纠正。

因为从这一刻起,称呼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北军就在城下。

而这座城,终于要真正开始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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