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八十九章 读书以后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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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商学馆的计划,比陆承安最初想象的贵得多。
公文里写得客气,说宁州商会和几家海港商号愿意承担大部分建馆费用,请五县共同出资,作为沿线商路培养人才的一项长期安排。真正把细目送来以后,陆承安只看了两页,就把账册推到沈砚舟面前。
“这叫出一点?”
沈砚舟拿起来看。
校舍、先生薪酬、住宿、书籍、外地语言教师、实习商号补贴,还有每年维持费用。五县承担的确实只是小头,可这个“小头”,仍然抵得上好几所普通学堂一年的开支。
顾清禾也看了一遍。
“他们教什么?”
“算账、契约、货运、钱庄业务,还有海港那边常用的几种外地方言和文字。”
陆承安没好气地说:“还教怎么看远市行情,怎么做大宗货运。听起来都很好,就是贵。”
沈砚舟把公文翻到最后。
宁州提出,每年给五县四十个名额,其中一部分必须来自普通家庭,由地方推荐,学费减免。毕业以后可以自由进入商号、钱庄、货运行,也可以回原籍经营。
“不是只给富家子弟。”顾清禾说。
“纸上当然不是。”陆承安道,“真正能去宁州住两三年的孩子,家里条件会一样吗?”
这句话没人马上反驳。
学费可以减。
住宿可以补。
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离家两三年,本身就是成本。穷人家的孩子也许已经能挣钱,父母未必舍得放;富裕家庭却更容易让孩子去试。
顾清禾问:“那就因为不完全公平,不做?”
“我没这么说。”
“你最近经常先说这句。”
陆承安看她一眼:“因为你经常把我的话往最难听的地方解释。”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先别吵。”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前一年还在为普通学堂的钱发愁,现在突然要把一笔不小的公共资金花在少数年轻人身上,教的又不是最基础的识字,而是明显会让一部分人走得更远的商业技能。
如果只看人数,这笔钱不划算。
几十个人而已。
可如果这些人以后能回来做账、开商号、经营钱庄、管理货运,也可能产生远大于学费的作用。
问题是,他们会回来吗?
这句话最先是陆承安问出来的。
“我们出钱,把人送到宁州,最后全给宁州商号用了怎么办?”
顾清禾说:“总不能规定学完必须回来。”
“那我们为什么出钱?”
“因为他们也是五县的人。”
“可钱是五县出的。”
两个人又绕回去了。
沈砚舟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找几个年轻人问问。”
陆承安愣了。
“问他们?”
“不然我们三个在这里猜?”
几天以后,州府找来了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有学堂里成绩好的。
有钱庄学徒。
有织坊记账的姑娘。
还有两个商户家的孩子。
沈砚舟没有在正堂见他们,只让人搬了几张桌子到后院,也没说这是正式选拔。
年轻人最开始都很拘谨。
真正问到愿不愿去宁州商学馆时,气氛才慢慢松下来。
有人马上说愿意。
一个钱庄学徒甚至问:“什么时候能去?”
也有人摇头。
“家里不让。”
“为什么?”
“我爹说再过一年就让我管铺子。”
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父亲在青河做染布生意。她说自己很想学账和外地语言,可家里觉得一个姑娘住到宁州不方便。
顾清禾问:“你自己呢?”
“想去。”
“如果家里不同意?”
女孩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不去。”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反抗。
也没有什么宏大理想。
只是知道自己大概做不了主。
陆承安原来最担心穷人去不起,问下来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只一个。有人缺钱,有人缺时间,有人被家庭生意拴着,有的姑娘则连独自离家本身都很难。
其中有个少年一直没怎么说话。
沈砚舟看了几次,觉得脸熟。
直到对方抬头,他才突然认出来。
“陈小满?”
少年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沈大人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三年前那个九岁的孩子,为了在临川读书,母亲跑了几个地方开证明;十二岁时,他又说想去青河学账。
现在已经十五岁了。
个子长高很多。
脸还是有些瘦。
沈砚舟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现在在青河一家货栈学账。”
顾清禾也认出来了。
“你真去了青河?”
“去了。”
“什么时候?”
“前年。”
“你娘舍得?”
陈小满笑。
“一开始不舍得,后来她说,反正我早晚会走。”
这句话让顾清禾安静了一下。
沈砚舟问:“商学馆你想去吗?”
“想。”
“为什么?”
“青河的账我已经会一点了。我想学海港那边的。”
“学完呢?”
陈小满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几个年轻人都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陆承安问:“不想回来?”
“不是。”
“那为什么不知道?”
陈小满想了想。
“我还没去过宁州,也没去过海港。现在说回来还是不回来,都像假的。”
陆承安竟然被他说得没话。
沈砚舟也笑了。
这个答案不像官府喜欢听的答案。
可很像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会说的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那句“让他走”。
当时说得很轻松。
因为走的只是一个孩子。
现在如果每年有几十个、几百个年轻人走出去,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州府花钱培养他们。
商号给他们机会。
道路把他们送往宁州和海港。
最后其中一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会议结束以后,陆承安更加犹豫了。
“你听见了。连陈小满都不保证回来。”
顾清禾问:“你非得让他保证什么?”
“我只是觉得公共钱总要有回报。”
“他以后去宁州做事,就不是回报?”
“对五县有什么回报?”
顾清禾一时也答不上来。
沈砚舟坐在旁边听他们争,心里其实偏向顾清禾,可又觉得陆承安的问题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一个地方把最有能力的年轻人不断送出去,却留不住任何人,时间久了会发生什么?
乡村已经经历过一次。
年轻人去城市。
老人和孩子留下。
现在可能轮到县城和州府。
最会读书、最懂账、最懂外地贸易的人,又往宁州和海港走。
人总是往机会更多的地方去。
可机会又往往因为人聚集而越来越多。
这个循环如果一直下去,小地方会不会越来越难留下人?
沈砚舟没有想出答案。
他决定先去宁州看看。
这一次没有带很多人。
只有顾清禾和两名书吏同行。
陆承安本来想去,临出发前看了看堆在桌上的账,最后还是留下。
“你们去看。”
“你不怕我回来又答应花钱?”
“怕。”
“那你还不去?”
陆承安叹气。
“总账比宁州更怕我走。”
宁州商学馆还没有正式建成,临时借了一座旧会馆上课。沈砚舟原以为会看见一群富家子弟,进去以后却发现并不完全如此。
有商号家的孩子。
也有钱庄推荐的学徒。
还有几个从更远州县来的年轻人。
课上正在讲一份海运契约。
先生不是老学究。
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
他说话很快,把一张实际用过的契约摊在桌上,问学生如果货物在海上受潮,谁承担损失。
屋里立刻争起来。
有人说货主。
有人说船家。
有人翻契约条款。
还有个年轻人说要看受潮原因。
沈砚舟站在窗外听了一阵。
顾清禾低声说:“和我们的学堂很不一样。”
“嗯。”
“你喜欢?”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确实有点喜欢。
因为这些东西离现实很近。
可这也让他更警觉。
喜欢一件事,往往正是最容易少问几句的时候。
他们随后见了商学馆筹办人。
宁州商会出了一个姓贺的掌柜,海港商号则派来一位叫杜时安的人。
杜时安四十岁上下,说话很慢。
他直接承认,商号愿意出钱培养学生,并不是做善事。
“我们缺人。”
沈砚舟倒喜欢他这样说。
“缺什么人?”
“能看懂两套账的,能和不同地方的人谈合同的,知道货怎么走、钱怎么结的人。”
“所以你们出钱,是为了以后用他们。”
“当然。”
顾清禾问:“那穷学生为什么减免?”
杜时安笑了。
“有本事的人,不一定都生在有钱人家。”
这句话听起来很好。
沈砚舟却问:“毕业以后要不要签约给你们做事?”
“现在没要求。”
“以后呢?”
杜时安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知道。”
这句“以后不知道”,让沈砚舟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对方没有把一切都说得太漂亮。
商会真正希望的是扩大人才来源。
州府希望普通家庭也能进入。
学生自己又有各自的打算。
这些目的并不完全一致。
却未必不能一起做。
真正让沈砚舟下决心的,不是商学馆本身。
而是回程途中在一家驿店里碰见的年轻账房。
那人二十多岁。
口音是石岭的。
沈砚舟随口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八年前离开家乡,到宁州学账,现在替一家商队做事,一年回家两三次。
“以后回石岭吗?”
年轻人笑。
“回去干什么?”
这话有点刺耳。
顾清禾问:“家不在那里?”
“家当然在那里。”
“那为什么不回?”
“那边没有这种账让我做。”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嫌弃故乡。
也没有什么背叛。
只是工作在这里。
沈砚舟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一个地方要留人,不能只靠告诉别人“这是你的家”。
如果没有适合他的事,他还是会走。
可反过来,如果所有地方都为了把人留住,限制他们离开,那又回到了更糟的路上。
第二天回州府,陆承安第一句就问:“花不花?”
沈砚舟说:“花一点。”
陆承安脸立刻垮了。
“我就知道。”
“但不按宁州原来的方案。”
“怎么改?”
五县最终只承担一部分贫困学生的学费和住宿补助,不直接参与商学馆日常经营,也不承诺长期填补亏损。名额不按县平均分,而是公开考试和实际推荐结合。
更重要的是,不要求毕业以后必须回五县。
陆承安听到这里就皱眉。
“那我还是那句话。钱花出去,人走了怎么办?”
沈砚舟想了一下。
“那就走。”
陆承安看着他。
“你倒大方。”
“也不是大方。”
沈砚舟自己也觉得这个决定有风险。
所以他加了一条很现实的安排:五县的商号、钱庄、仓场和州县机构,如果需要账房、教习、货运管理人员,也可以公开到商学馆招人。
不强迫年轻人回来。
让本地工作自己去争。
陆承安听完以后,勉强点了点头。
“这个还有点像话。”
第一年,五县送去了三十二名学生。
不是四十。
因为真正符合条件又愿意去的只有这些。
陈小满在里面。
那个想学外地语言、家里最初不愿放行的染坊姑娘也去了。她父亲最后同意的条件,是由另外两个女学生一起住,商学馆还要安排女管事。
顾清禾为这件事跑了几次。
她没有去劝那家父亲“男女都一样”。
只是把住宿、照看和回家路线一件件讲清楚。
对方最后才点头。
陈小满走的那天,他母亲从临川赶来送。
女人比顾清禾记忆里老了一些。
站在车边不停检查儿子的包。
衣服。
鞋。
干粮。
钱藏在哪里。
说了很多琐碎的话。
陈小满一开始还有点不耐烦。
后来车快走了,又突然下来抱了她一下。
母亲愣住。
接着就哭了。
陈小满也红了眼,却没哭。
“过年我回来。”
“回来就行。”
“我又不是不回来。”
母亲擦着眼睛。
“谁知道你以后跑多远。”
顾清禾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处理“原籍”和“现居”的那些名册。
那时候人是因为灾害和工作而走。
现在有些孩子,是因为学到更多东西而走。
看起来完全不同。
可对留在原地的母亲来说,结果有时候很像。
都是门口少了一个人。
商学馆开学以后,州府偶尔会收到学生来信。
大部分写得很普通。
宁州东西贵。
饭菜不习惯。
先生讲得快。
海港来的同学口音听不懂。
陈小满第一封信里甚至花了半页抱怨住宿太挤。
陆承安看完以后说:“我们花钱让他去抱怨屋小?”
顾清禾笑得不行。
第二封信就不一样了。
陈小满说,他们学了一种新的复式记账方法,能更清楚地看出一笔货从采购、运输、仓储到卖出到底在哪一段赚钱、哪一段亏钱。他还写,说过去在青河货栈学的很多东西,现在发现不一定错,只是只适合小买卖。
沈砚舟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怎么了?”顾清禾问。
“没什么。”
其实他突然有一点熟悉的不舒服。
就像当初看到临川修改自己的旧制度一样。
年轻人学得越多,也会开始发现上一代人的办法没有那么完整。
这是好事。
可真发生时,并不一定总让人舒服。
一年以后,第一批学生放假回来。
陈小满去了青河原来的货栈。
掌柜本来很高兴,让他帮忙重新看账。
三天以后,两个人吵了一架。
原因很简单。
陈小满说货栈有一条运输线长期亏钱。
掌柜说那条线做了十几年,不可能亏。
陈小满拿账算给他看。
掌柜还是不信。
最后把他赶到一边。
“读了一年书,回来就觉得我们什么都不会。”
陈小满气得当天就走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顾清禾耳朵里。
她把他叫来。
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州府后院,一脸不服。
“明明就是亏。”
“可能真亏。”顾清禾说。
“那他为什么不听?”
“因为那是他做了十几年的生意。”
“做十几年就不能错?”
“可以错。”
“那还——”
顾清禾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学一年,就什么都看懂了?”
陈小满闭嘴了。
脸却还是不服。
沈砚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几句,忍不住笑。
“别笑。”顾清禾说,“你年轻时候大概也一样。”
“我现在也会。”
这话反而让陈小满抬头。
沈砚舟坐下来。
“你那账拿来看看。”
三个人真的看了半天。
最后发现陈小满的算法并没有错。
那条线路表面有收入,算上坏损、回程空车和长期欠账以后,利润确实很低。
但也不是他说的“根本不该做”。
因为那条线路同时维系着几个老客户,停掉以后,可能影响别的货。
陈小满看着账,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错了?”
沈砚舟说:“没全错。”
“那掌柜呢?”
“也没全对。”
陈小满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
沈砚舟看出来了,却没有继续教训他。
年轻人很多时候需要自己再撞几次。
后来陈小满回去找掌柜。
两个人有没有道歉,谁也不知道。
只听说那条运输线第二年缩了一半,却没完全停。
沈砚舟听见以后,也没问是谁说服了谁。
这样的结果已经够了。
商学馆第二年继续招生。
五县名额增加到三十八。
还是没有满四十。
陆承安已经不再追问“他们毕业后回来多少”。
不过他开始记另一笔账。
五县本地公开招聘出去的职位有多少。
回来的学生有多少。
还有多少人在宁州和海港工作,却仍然和五县商号做生意。
第三项最开始没人注意。
后来数字慢慢多起来。
有人去了宁州,却把家乡的布介绍给新商号。
有人在海港钱号工作,帮石岭商人更快做汇兑。
也有人真的几年不回来,只是春节寄钱给父母。
他们并没有整齐地“回报家乡”。
生活也不会照州府的账本那样结算。
到了第三年,陈小满没有回五县工作。
他去了宁州一家远途商号。
陆承安拿到消息时,特意看了沈砚舟一眼。
“你当年可是花了钱的。”
沈砚舟笑。
“记得。”
“心疼吗?”
“有点。”
“那要不要把他抓回来?”
“你去抓。”
陆承安也笑了。
陈小满临走前给顾清禾写了一封信。
很短。
他说自己想跟一趟去海港的货队。
因为学了几年,却还没真正见过海。
顾清禾把信递给沈砚舟。
他看完,想到那个九岁的孩子。
那时候,为了能在临川上一间学堂,他母亲跑了十几天。
几年以后,他已经要去看海了。
沈砚舟没有觉得这是州府的功劳。
一个人的路有太多原因。
母亲让他读书。
许多先生教他。
货栈给过他工作。
商学馆又给他另一扇门。
他自己也一直想走。
州府做的,也许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段。
但这一小段已经足以让一个人的路和父母那一代完全不同。
顾清禾问:“你觉得他最后会回来吗?”
沈砚舟看着那封信。
这次没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谁管他。”
顾清禾也笑。
窗外正有人把下一年度的学堂预算送进来。
院子里几个年轻书吏一边走一边争论,其中一个坚持说去宁州学过的新记账法更好,另一个说老办法根本没什么问题。
声音越来越大。
陆承安隔着窗户骂了一句:
“先把账算对再争!”
外面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争起来。
沈砚舟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好。
孩子读书以后会去哪里,他控制不了。
他们会不会回来,也未必应该由州府决定。
真正发生的变化,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拥有了一个过去很少有人认真问过的问题:
我以后想去哪里。
而就在五县第一次出现这样一批主动走向远方的年轻人时,更大的变化也正在外面发生。
宁州来信说,海港准备扩建。
新的远洋商船越来越多。
除了五县熟悉的货物,还会有更多陌生商人、陌生语言和陌生商品进入内地。
商学馆因此准备新增一门课。
不是算术。
也不是账务。
而是专门教学生认识那些来自更远地方的人。
沈砚舟看到公文时,在地图上沿着商路一路向东,最后落到海边。
这几年,他们一直在讨论人怎样从一个村走到一个县,又从一个县走到另一个州。
现在看来,路还没有走完。
五县真正要面对的世界,可能才刚刚开始变大。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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