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八十五章 北方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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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第一批人真正抵达五县,比急报里预计得还早。
最先出现的不是大队流民,而是十几辆破旧的车。车上坐着老人、女人和孩子,男人多数走在旁边,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牵着瘦马,有人肩上背着铁锅和被褥,还有两个年轻男人腰间挂着刀。
他们从丰平北面的官道下来,在第一个驿站停住。驿站的人不敢放,也不敢赶,最后只能快马报到州府。
沈砚舟看到公文时,第一个念头其实很简单:按以前的办法。
登记,分流,先给水和吃的;老人、孩子、病人优先安置;青壮年登记姓名、原籍、技能,再看是否能找活;准备返乡的先暂住,愿意留下的以后再慢慢处理。
这些办法他们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于是第一道命令发得很快。五县沿北路设临时登记点,不在城门口集中,以免人口一下子全涌进城内;青壮年除姓名、原籍和技能外,还要登记是否携带武器。普通行李不强行没收,刀枪弓弩等明显兵器暂时寄存,离开本州时再凭票取回。
韩烈看完命令,问:“如果不交呢?”
沈砚舟正低头看另一份公文,只回了一句:“再处理。”
韩烈皱了皱眉,没继续问。
后来沈砚舟才知道,这个“再处理”其实就是他第一处没有想清楚的地方。
以前来的北方灾民,大多是被洪水和粮荒逼出来的普通百姓。他们怕官府,也需要官府。这次却不同。有些人经历过兵乱,有些人被不同军队反复征粮,还有些男人自己就当过兵。对他们来说,“登记”和“交武器”未必只是管理,也可能意味着把最后一点自保能力交出去。
第二天,丰平北驿就出了冲突。
一队四十多人从北方过来,其中十几个成年男人带刀,两人还有短枪。差役要求寄存武器,他们一开始不肯,说一路上就是靠这些东西保命,如果交出去,出了五县以后怎么办。
差役按命令坚持。
双方越说越僵。
后来一个年轻差役伸手去拿其中一人的刀,那人本能地把手按在刀柄上,旁边几个差役立刻拔刀,几十个人一下乱了。女人开始哭,孩子往车底钻,几个北方男人也围了过来。
幸好丰平县丞正好在附近,赶到以后先让差役把刀收回鞘里,又让北方人把兵器放在地上,双方隔开说话,最后才没有真的打起来。
消息送到州府时,韩烈把公文往桌上一拍。
“我就知道会出事。”
沈砚舟脸色也不好看。
“伤人没有?”
“一个差役手划破了,一个北方人肩膀被推伤,别的没有。”
“谁先动?”
“说不清。”
韩烈看着他,“现在还照原来的命令?”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顾清禾问:“那些人为什么不肯交?”
“怕以后没东西防身。”
“我们能保证他们离开五县以后安全吗?”
没人能保证。
第二天,办法就改了。进入城市、大市和人口密集区域,长兵器、弓弩、枪械必须封存;普通防身短刀登记后可以由本人保留,但不得在公共场所拔出。封存的兵器由官府出具凭据,离境时可以取回。
韩烈仍不太放心。
“真有人拿刀伤人呢?”
“照伤人处理。”
“那不如一开始全收。”
沈砚舟这几天事情太多,语气也有点烦。
“全收了,他们就一定不闹?”
韩烈也火了。
“不收,出了事还是我收拾。”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停了。
顾清禾没有劝,只坐在旁边翻那几份新登记的名册。
过了一会儿,沈砚舟先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弄?”
韩烈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他沉默了一阵,说:“别一条办法管所有人。普通人是普通人,带过兵的人另看。”
这话最后真被采用。登记时多了一项军旅经历,不是当过兵就抓,也不是当过兵就不能进,而是把那些成队结伴、组织性很强、明显有武装经历的人另作记录。
这一改,州府才慢慢看清,北方来的人比原先想象复杂得多。
有逃荒农户,有失去铺面的手工业者,有小商人,有读过书却丢了职位的旧吏,也有解散的乡勇、败兵和长期替商队护运的人。还有一部分,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过去究竟算兵、算匪,还是在兵荒马乱里什么都做过一点。
过去“灾民”两个字已经不够。
这一次,连“流民”也显得太粗。
真正先压过来的,却还是人数。
第一批不过四十多人,三天以后来了两百多,一周后北线登记人数超过两千,再过半个月,已经接近七千。州府原来准备的临时安置点很快满了,丰平搭棚,大市边缘搭棚,临川北面的旧灾民安置区也重新启用。
粮、柴、饮水、茅厕、看病、治安、工作,甚至晚上睡在哪里,都开始变成问题。
沈砚舟前几天还觉得过去的经验够用,很快就发现,规模一大,原来的办法就不再是同一回事。
一千人煮粥,多加几口锅就能解决。
七千人分散在几个地方,却要考虑粮从哪里来,谁负责运,谁登记,谁发放,哪一处多了,哪一处少了。更麻烦的是,没人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
陆承安把账算完,脸色很难看。
“照现在支出,一个月能撑。”
“如果再来一万人?”
“就难了。”
“再来两万?”
陆承安抬头看他。
“别问。”
这不是玩笑。
州府根本不知道北方最后会下来多少人。急报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变,有的说十万,有的说几万,还有人说大部分人只是路过,不会都进五县。
沈砚舟偏偏在这时候犯了第二个错误。
他过早相信了一份人数估算。
那份急报说,真正可能进入五县的不过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于是州府按两万人左右准备粮食和安置地。
十天以后,宁州转来的新消息却说,北方几条道路都在不断南下,人数远超过原来的估计。
陆承安把新公文递给他时没说什么。
沈砚舟自己看完,脸就沉了。
顾清禾问:“原来的数字错了?”
“可能当时没错。”
“那就是后来变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
这反而更麻烦。
不是谁报假,而是情况本身还在变。他们拿一个不断变化的问题,做了一次像是数字已经稳定的计划。
当天,沈砚舟把原来安置方案里的“总人数上限”删掉,改成分阶段准备。现有容量能接多少,再多五千怎么办,再多一万启用哪些地方,超过什么数以后必须暂停某些非急迫工程,把人力和粮食调过来。
晚上回去时,顾清禾问他:“心里不舒服?”
“有一点。”
“因为数字错了?”
“因为我信得太快。”
“以后不信了?”
沈砚舟摇头。
“还是要信一点,不然什么都没法做。”
顾清禾笑了一下。
“那等于什么也没总结出来。”
“本来也总结不出来。”
真正的压力很快从粮食转向治安。
不是因为北方人天生更危险,而是陌生人一下多了,工作不够,居住拥挤,其中又确实混着一些过去长期带兵器生活的人,冲突自然增加。
大市附近先发生偷粮,后来是抢。几个脚夫又和北来青年为工钱打了一架,还有一队商货夜里被截,损失不算大,传言却一下炸开。
“流民开始抢商队了。”
“北边来的都有刀。”
“应该把他们赶出去。”
韩烈查了三天,最后抓到五个人,只有两个是新来的北方人,另外三个是本地早有案底的闲汉。
结果让不少人意外。
州府把案情贴出去,可效果一般。有人根本不看,也有人看完以后仍然说:“反正就是他们来了以后才乱。”
这句话并不完全错。
人口突然增加,治安压力确实变大。
可把治安变差直接变成“所有外来人都危险”,又是另一回事。
韩烈于是增加夜巡,同时从安置区里招了一些北来青壮年做临时巡护辅助。他们不佩正式兵器,也没有抓人审讯的权力,只负责照明、报信、引路和维持队伍。
本地有人不满。
“让他们自己看着自己?”
韩烈当场顶了一句:“你们本地人我也没少抓。”
倒没人再说话。
这件事后来反而很有用。安置区里谁晚上聚赌,谁藏了枪,谁专门骗落单孩子,真正知道情况的往往就是一起南下的人。
可真正让州府头疼的,是另一支四百多人的队伍。
他们由一个叫罗成岳的前乡勇头领带来。罗成岳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话不多,队伍里却大半是成年男人,而且明显有过军旅经历。
他们自己管粮,自己照看伤病,晚上轮值,行进和住宿都很有秩序。
与其说是流民,不如说像一支失去所属的队伍。
韩烈第一次见完就说:“这支最麻烦。”
沈砚舟问:“为什么?”
“太整齐。”
“整齐也有错?”
“没错,所以才麻烦。”
如果是散民,可以分开安置;如果真是盗匪,反而容易防。偏偏罗成岳这支人一路上没有犯法,进入五县后也守规矩,武器按要求封存,还帮忙抬过伤病。
可四百多个有组织的成年男人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州府内部很快有人主张拆散。
沈砚舟最初也赞成。
罗成岳听说后,第一次主动来见他。
“为什么要拆我们?”
“安置方便。”
罗成岳看着他。
“真只是方便?”
沈砚舟没骗。
“也因为你们人多,而且有组织。”
“怕我们?”
“有一点。”
罗成岳反而笑了。
“怕也正常。”
他没有发火,只问:“拆开以后,他们靠什么活?”
“有手艺的找活。”
“不会的呢?”
“再安排。”
罗成岳摇了摇头。
“沈大人,你们看的是四百个人,我看的是这四百个人怎么走到这里。”
这支队伍最初有七百多人。一路上有人死,有人散,有人被抓,也有人留在别处。真正能走到五县,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完全散开。
有人会修车,有人会找水,有人懂一点治伤,有人夜里放哨。
“你现在把他们拆开,他们就不是四百个人了。”罗成岳说,“是四百个没地方去的人。”
沈砚舟原本只把这种组织看成风险。
这句话让他第一次犹豫。
顾清禾后来问:“还拆吗?”
“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已经定了?”
“现在没定。”
韩烈反而改了态度。
“别全拆。”
沈砚舟看他。
“你不是最担心他们?”
“就是因为担心。真拆散以后,谁是谁更看不清。”
最后州府做了一个不太漂亮的折中。
罗成岳这支人不强制全部拆散,但不得保留军事编制,不得自行处罚,也不能继续私自招人扩大。愿意出去找工作的可以离开,不愿分的暂时按劳务团管理,承接道路清障、仓区搬运和北线防洪工事。
武器继续封存。
罗成岳可以管吃住和日常安排,真正涉及犯罪则交给官府。
这个办法到底对不对,谁也不知道。有人骂州府是在养兵,也有人觉得至少四百多个青壮年没有闲在棚里。
罗成岳自己没有表示感谢。
只说了一句:“能干活就行。”
几个月后,这支队伍自己开始散。
有人去做车夫,有人进仓,有人跟商队走,有人甚至在当地成了家。剩下不到两百人时,罗成岳已经不像什么首领,只是一个工程队头。
沈砚舟后来回想,才觉得当初想拆散他们也不能算全错,只是做决定太快,只看见了危险,没有看见那个组织本身也是他们一路活下来的办法。
这种遗漏最近越来越多。
事情越大,人越多,他越不可能像过去在临川时那样,把每一个关系都想清楚以后再动。
北来人口到第二个月突破一万五千时,五县真正开始吃紧。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粮,而是住房。
安置棚越来越密,一下雨地上全是泥,孩子生病增加,几个地方又出现痢疾。顾清禾几乎天天在不同安置区之间跑,晚上回来时鞋底和裙角总带着泥。
沈砚舟终于忍不住。
“别天天去。”
“那谁去?”
“别人也能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天天跑?”
顾清禾也有些烦。
“我坐在州府里看表,看不出一间棚里住了三家人。”
“可你病了更麻烦。”
“那我不病。”
沈砚舟气笑了。
“人还能决定自己病不病?”
两个人都停住。
过了一会儿,顾清禾说:“你现在管我也越来越像管制度。”
沈砚舟愣了一下。
随即自己也笑了。
可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第三天真发了烧。
郎中说只是劳累受寒,不算重。
沈砚舟什么也没说。
顾清禾躺在床上反而心虚。
“你别摆那个脸。”
“我什么脸?”
“就是‘我早说过’那个脸。”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这两天她不能出去,只能在屋里看各安置点送来的情况,反而发现自己之前一个判断也错了。
她一直觉得孩子和老人应该尽量集中照顾,供食和看病都会方便。实际做了以后,很多家庭却非常抗拒,尤其那些刚经历逃亡的人,不愿再把家里人分开。
有些母亲宁可少领一点粮,也不肯把孩子送去集中照护点。
顾清禾看完几封抱怨,靠在枕头上叹气。
“我还觉得是为他们好。”
沈砚舟说:“本来也是。”
“可人家不要。”
“那就改。”
于是几个集中儿童点取消,改成以家庭为主,只把真正失去监护人的孩子集中照顾。郎中和识字教师改成轮流进入安置区,而不是把所有人都往一个地方送。
到了第三个月,北方来的人已经接近两万。
州府终于不再把所有事情都叫“临时安置”。
因为有些人已经住了三个月。
他们开始自己搭更牢固的屋子,开小摊,修车,做鞋,替人磨刀,卖面。孩子开始跟本地孩子一起玩,也开始一起打架。
有人准备留下。
也有人每天都问北方什么时候能回。
州府只好重新分类:短期停留、准备返乡、准备继续南下、希望长期找工作,有家属、无家属,有土地可回、原籍已经失去。
这些分类仍然乱。
很多人今天说要回,一个月后又不回了;有人说留下,后来收到家乡来信,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
书吏抱怨登记册改得像补丁。
沈砚舟拿过一本看。
确实难看。
涂改、旁注、补字,一页纸上好几个方向的墨迹。
书吏问:“要不要重新誊一遍?”
“不用。”
“以后查起来很麻烦。”
沈砚舟把册子还给他。
“人自己都没想好去哪,你把表抄整齐有什么用?”
书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其实沈砚舟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过去很喜欢清楚。
分类清楚,责任清楚,边界也清楚。
现在却越来越多遇到暂时分不清的东西。
北方人不是一类。
武器不是简单收或不收。
组织既可能危险,也可能有用。
外来人口增加负担,也带来劳力。
一个家庭今天还在逃难,明年可能已经开了铺子。
冬天最冷的时候,北方局势稍微稳定,开始有人返乡。
最先走的是一些离家不算太远的农户。州府没有免费送所有人回去,只给最困难的家庭一点路粮,再协调商队用空车顺路搭人。
罗成岳来辞行时,身边只剩七十多人。
“你也回?”
“回去看看。”
“那边安全吗?”
“不知道。”
“那还回?”
罗成岳想了想。
“总得知道家还在不在。”
沈砚舟没有劝。
临走前,他问:“武器取回吗?”
罗成岳笑了。
“当然。”
韩烈亲自让人把几个月前封存的兵器抬出来。有些刀鞘已经发潮,有些枪上也起了锈,但一件不少。
罗成岳拿回自己的刀,看了韩烈一眼。
“你们还真没吞。”
韩烈骂了一句。
“谁稀罕你那破刀。”
两个人都笑了。
这大概是几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像普通人一样说话。
罗成岳走后,沈砚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清禾的风寒已经好了,也陪在旁边。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现在越来越爱说不知道。”
沈砚舟笑了一下。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
“以前呢?”
“以前也不知道。”
“只是不肯说?”
他点了点头。
春天到来时,留在五县的北方人口仍有七八千。
有人进入城市,有人去了缺劳力的乡村,还有一些人在大市周围慢慢形成新的街巷。本地人起初叫那里“北街”,后来也没人特别在意。
那里有卖北方饼的,有修马具的,有一家小铁铺,还有两个原来当过兵的男人合伙开了护运生意。
韩烈听说后专门去看了一趟。
回来只说:“至少现在拿刀赚钱是明着的。”
顾清禾笑了半天。
几个月的混乱以后,州府整理了一份北来人口处置记录。
书吏又习惯性地准备写成章程。
沈砚舟看了开头就让他停下。
“这次别急。”
“为什么?”
“还不知道我们做对了多少。”
“那什么时候写?”
沈砚舟想了想。
“过几年再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决定,不把刚做过的事情马上总结成制度。
有些结果还没出来。
今天留下的一个家庭,明年可能过得很好,也可能因为找不到稳定工作重新陷入困境。今天没有拆散的一支队伍,也可能几年后证明当时其实冒了很大风险。
谁都不能现在就知道。
于是厚厚一摞材料先被收进档案房,没有提炼成十条原则,也没有急着送给别处照办。
冬去春来以后,北方商路重新恢复。货车又多了,大市里开始出现北方口音的掌柜,石岭几个村也多了新住户,临川北门甚至有人把北方的面食改成本地人口味,生意还很好。
很多事情就这样慢慢混在一起。
没人说得清,从哪一天起,那些“北方来的人”不再只是北方来的人。
可就在大家以为这一场人口冲击终于缓下来时,另一件事从州府自己的账本里慢慢露出了头。
过去几年,为修路、安置、粮仓、公共工程、金融危机和这次大规模人口流入,州府的支出一路增加。税收当然也在增长,可增长得没有支出快。
更麻烦的是,五县这些年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件事:
官府能做事。
路坏了,找州府。
粮贵了,找州府。
钱庄出事,找州府。
流民来了,也找州府。
陆承安把三年的财政总账放到沈砚舟面前时,没绕弯。
“钱开始不够了。”
这一次,没有洪水,没有挤兑,也没有几万人突然堵在城门外。
只是账上的银子,一点一点少了下去。
沈砚舟翻了很久。
比前几次危机都更久。
因为他第一次隐约觉得,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学习怎样让官府更有能力,却很少认真问另一件事:
一个越来越能做事的官府,会不会也慢慢习惯什么都去做。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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