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八十七章 先修哪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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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门口一共来了四拨人。
最先到的是丰平西南的柳湾镇,七八个乡民,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裤脚卷到膝盖,鞋上还有泥。第二拨从青河北边来,带着一张画得很粗的河道图。第三拨人最多,十几个人堵在门口,说他们那边去年虽然没有决堤,可河岸已经塌了两处,再拖一年,谁也不敢保证。最后来的反而最安静,是石岭下面三个村子的里正,只带了两个人,站在人群外面,也不往前挤。
差役原本想把人分开,可根本分不开。柳湾老人正说到前年水进村的事,青河那边的人就插嘴,说他们去年死了两头牛,损失比柳湾更大;第三拨人又说牛算什么,他们那边如果真决堤,下面两千亩地都会泡。几个人越说越大声,直到有人喊出一句:“州府的钱也是大家交的,凭什么总修别人那里?”院里才突然静了一下。
因为大家其实都想说这句话。
沈砚舟没有立刻把人叫进堂,只让人在院里摆了几张长凳。
“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说。”
柳湾老人第一个站出来。
“我们不要修全河,就加高东头那一段。前年水就是从那里漫进来的。”
沈砚舟问了长度,又问钱。老人答不上来,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递上一张估价。陆承安扫了一眼就皱眉,说这点钱肯定不够。年轻人有些不服,说他们自己也可以出工,可真问到每户出几天、谁负责饭食、石料从哪里来时,几个人自己先互相看了起来。
青河那边立刻有人接话,说他们也能出工;第三拨人又说自己能出石料。
陆承安摆手。
“都先别抢着许。现在为了争项目什么都敢答应,真开工以后又是另一回事。”
青河带来的图画得很乱,可河道位置大致清楚。他们的问题不是某一段堤太低,而是上游去年改过水渠以后,雨季时水流更快,两个村口开始冲岸,县里原本想砌石护岸,钱不少。
第三拨人的情况正好相反。河面宽,平时水不急,最大的风险是旧堤年久失修。县里查过,说今年未必出事,但要是遇上连续大雨,确实可能危险。
石岭那三个人一直没说话。
沈砚舟看过去。
“你们呢?”
里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们不是要修堤,是想修两个蓄水塘。”
旁边几拨人立刻有人笑。
“现在说的是防洪,你们来抢什么水塘?”
石岭里正脸一下涨红了。
“我们去年没水。”
“没水就明年再说,我们这里会淹死人。”
“我们那里没水也会死人。”
院里又吵起来。
沈砚舟听得头疼。
他原以为今天只是几个防洪项目争预算,没想到连旱地蓄水也进来了。可石岭的人说得没错,财政不会因为问题名字不同就多出一份钱。有人怕水太多,有人怕一滴水都没有,可最后都得从同一个账本里拿钱。
上午没能说完,沈砚舟索性让四拨人都留下吃饭。
饭很简单,馒头、菜汤、一点咸菜。几拨人原本互相看不顺眼,坐下来以后反而没那么吵。柳湾老人发现石岭里正只带了一小袋干粮,推了半个馒头过去。
“你们那边真那么旱?”
“去年井都浅了。”
“不是山里水多吗?”
“山上有,不到田里。”
旁边青河的人也插了几句。
沈砚舟在远处看着,没有过去。他忽然觉得上午那场争吵有点可笑,也有点正常。每个人从自己村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得见自己那条河,到了州府,才第一次被迫看见别人也有一条。
下午不再听陈情。
州府把五县近十年的水灾、旱灾、河堤损坏和粮食减产大致标在一张图上,让四拨人一起看。
数据并不好看。有几年记得很细,有几年只有一句“秋水伤田”,还有两个地方的损失数字前后对不上。柳湾老人看不懂那些数字,只盯着自己村的位置。
“前年这里为什么没标红?”
负责整理的书吏说:“那年你们县报的是中等水患。”
老人立刻不高兴。
“我家进水到床板,还只是中等?”
书吏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对州府来说,可能确实只是中等;对一个家里进了水的人来说,不存在什么“中等”。
沈砚舟没有让书吏继续解释,而是让人重新找柳湾前年受灾的记录。一共八十七户,田地损失不算特别大,房屋进水却不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县里的农业损失评估不高,百姓记忆却那么深。
青河正好相反。直接进屋的人少,可河岸连续三年被水冲蚀,已经吞掉几十亩地。石岭没有洪灾记录,去年三个村的粮食平均却减产接近三成。
顾清禾下午才过来,看了一会儿地图。
“你准备按什么排?”
“还没想好。”
“损失最大?”
“那以后小灾永远排不到。”
“人数最多?”
“人少的地方就不用管了。”
“谁愿意出钱多?”
“那穷地方永远排后面。”
顾清禾笑了一下。
“看来都不行。”
沈砚舟有些烦。
“你别笑。”
“我没笑你。我只是想起你以前最喜欢问标准。”
“现在不喜欢了。”
顾清禾笑得更明显。
可最后还是必须决定。
陆承安给的办法最简单:钱只有这么多,先修最可能在一年内出大问题的,剩下的往后排。
沈砚舟觉得这个办法太粗,可讨论两天以后,也没找到什么特别聪明的答案。最后只是在陆承安的基础上多看几样东西:出事的可能性、可能损失、影响人数、有没有便宜很多的替代办法,以及拖一年会不会让以后代价更大。
这些东西仍然要靠人判断。
也不可能算得很准。
柳湾那段堤最后没有整体加高三尺。州府重新派水工测过,发现真正薄弱的是两处旧豁口和一个排水不畅的低洼口。如果把整段都垫高,钱要花很多,下游积水反而可能更严重。最后只加固两个危险点,又挖了一条泄水沟。
柳湾老人不满意。
“就修这么一点?”
水工说:“按现在情况够了。”
老人盯着他。
“你敢保证?”
水工摇头。
“不敢。”
老人脸马上沉下来。
这句话当然不好听,可沈砚舟没让水工改口,因为谁也保证不了。官府能说的,不过是按目前看到的情况,这样做最合适。
青河护岸拿到了大部分预算,不是因为那里去年死人最多,而是河岸已经连续退了三年,再不处理,明年可能要迁两处房屋。第三个旧堤项目只先做勘测和局部补强。石岭两个蓄水塘则批了一个,另一个延后。
结果出来以后,四拨人没有一拨完全满意。
柳湾嫌修得少,青河嫌钱不够一次做到位,旧堤那边的人最生气,觉得自己“因为还没出大事,所以永远排在后面”,石岭则追问为什么只能修一个塘。
陆承安看着他们走出去,叹了一口气。
“这算决定?”
沈砚舟问:“不算?”
“没人高兴。”
“那可能算。”
陆承安笑了一声。
“你现在标准越来越低了。”
沈砚舟也笑。
可工程开工一个多月以后,柳湾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那个老人,而是几个下游村民。他们说新挖的泄水沟把雨水引得更快,下游一块低田反而更容易积水。
水工一开始不承认。
“按图不会。”
村民说:“那你自己去看。”
州府真派人去看,确实有积水。后来才发现,不是设计完全错,而是沟挖好以后,一个农户为了方便进田,私自在沟上垫了一段土路,水过不去,才堵在下游。
水工回来以后很生气。
“这也算工程问题?是他自己堵的。”
顾清禾问:“那他为什么堵?”
“进田。”
“原来怎么进?”
水工没说话。
原来的小路被新沟切断了。
设计时没人注意。
最后州府又加了一座很小的木桥,花钱不多,却把原来“正确”的工程重新改了一次。
沈砚舟去柳湾看时,那个老人也来了,站在新加固的堤边,仍觉得应该再高一点。
沈砚舟问:“高多少你才放心?”
老人伸手比了比。
“再两尺。”
“再高两尺,你就完全不怕了?”
老人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也怕。怕水这个东西,哪有怕完的时候。”
沈砚舟也笑,没有把这句话记进什么章程。
青河那边的工程同样出了岔子。
开工后石料涨价,承包商要求追加预算,县里不肯,双方拖了半个月,工程几乎停下。
宋岐山看完合同,态度很硬。
“按原价做。当初价是他们自己报的。”
陆承安却说:“原料确实涨得多,他们真做不下来呢?”
宋岐山不愿让步。
“每次涨价都让州府补,以后谁还认真报价?”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可承包商也不是完全耍赖。附近几个工程同时开工,石料和车马费用确实上涨,幅度比原先预想大得多。
沈砚舟一开始也偏向不加钱。
后来工程真停了十二天,雨季又越来越近,只能重新谈。最后州府承担一小部分超出正常范围的运费增加,承包商自己吃掉另一部分利润。
宋岐山仍觉得州府太软。
陆承安又觉得早就该这样。
沈砚舟被两边说得烦。
“下次把这种情况先写进合同。”
宋岐山看着他。
“你不是刚说不要什么事情都写成章程?”
沈砚舟愣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合同可以写细一点。”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以后,沈砚舟开始习惯一件不太舒服的事:很多决定做的时候,只能知道一部分,剩下的得等做了才会冒出来。有些是判断错了,有些是漏了,还有些只是后来的情况变了。
入夏以后,雨真的来了。
柳湾没有淹。
青河护岸也扛住了第一轮大水。
第三处旧堤却在连续几天水位上涨后裂开了一条口子。
幸好此前做过局部补强,又提前备了石料和木桩,发现以后当天就堵住,没有酿成大灾。
消息送到州府时,陆承安脸都白了一下。
“差一点。”
沈砚舟也后怕。
当初那处旧堤没有拿到完整预算。如果真决堤,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那时候不修,而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第二天,那地方的人果然来了。
这次没人吵。
领头里正只问:“明年能修了吗?”
“能。”
“因为这次裂了?”
“对。”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早知道会裂,不就今年修了?”
沈砚舟没有解释。
真正做决定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早知道。
雨季结束以后,州府重新编下一年的水利预算。这次不再让每个乡镇只报“我要修什么”,而是先把河道、堤岸、水塘、排水和近年损坏情况汇在一起,再让各县补充。
可新办法才实行一半,新的麻烦就来了。
一些地方很快发现,只要把问题写得严重一些,更容易拿到钱。“河岸轻微松动”开始变成“恐有大患”,“雨季偶有积水”也写成“危及民居”。
陆承安拿着几份报告哭笑不得。
“标准一出来,大家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写。”
沈砚舟翻了几份。
“那怎么办?”
“我问你。”
“你不是管财政的吗?”
“钱归我管,脑子不能只归我。”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想出什么新招。
最后还是派人抽查。
可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一条河都亲自去看,有些报告只能信,有些只能半信。
顾清禾有一天看他们为几条河争得头疼,忽然说:“其实那些乡民也未必是故意骗。”
陆承安抬头。
“写成这样还不算?”
“他们是真的怕自己排不到。”
屋里静了一下。
当所有人都知道钱有限,就会本能地把自己的问题说得更严重一些。州府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尽量别让最会喊的人永远排在最前面。
第二年春天,那处裂过口子的旧堤终于开始整体加固。
柳湾没有再要求加高,石岭第二个蓄水塘也重新列入预算,青河护岸因为前一年做得不错,没有继续追加。
几处地方仍然有人不满意,但争吵比第一年少了一点。
也许是大家开始相信,今年没拿到,并不等于以后永远没有。
沈砚舟后来站在州府后堂那张越来越旧的地图前,看见上面已经画满不同颜色的线:修过的、待修的、观察中的、暂缓的,还有几个地方旁边只写了两个字——“不明”。
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种地图不好看。
现在反而没有让人擦掉。
就在水利预算刚刚稍微稳定下来时,州府又收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请求。
这次不是乡镇,也不是商会,而是几所学堂的先生联名上书。
过去几年,五县人口增长,商贸扩大,越来越多普通家庭愿意送孩子读书。原来的学堂开始拥挤,能识字算账的人又越来越容易在商号、钱庄和官府找到工作。
先生们因此提出,五县应该扩大基础教育。
不只是多建几间学堂,还应该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少交,甚至不交学费。
陆承安看完以后,把信直接放到沈砚舟面前。
“又来了。”
沈砚舟抬头。
“什么又来了?”
“一个看起来特别应该花的钱。”
顾清禾坐在旁边,忍不住笑。
沈砚舟把信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几个在州府跑腿的小吏,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孩子写错了,旁边的人笑他,他自己也笑。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才低头问陆承安:
“现在一共多少孩子没位置?”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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