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216章 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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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落第士子的联名书在沈砚舟案上放了三天。第三天清晨,他才让人去吏部取近十年的取士章程,又把户部这些年从地方临时征用的算吏、仓吏、河工书手名册一并调来。两摞东西摆在一起,差别十分明显:前一摞写的是文章、经义、策论和出身,后一摞写的却是会不会算粮、会不会看契、懂不懂河道、能不能核账,以及有没有在灾荒时真正做过事。
郑怀庸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
“你真想另考?”
沈砚舟道:“不是另立科举,是先考能不能做事。”
郑怀庸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话传出去,读书人会说你轻文章、重吏术。”
“他们会说得更难听。”
沈砚舟很清楚,朝廷取士从来不只是选人,也关乎士人的尊严和整个社会的上升路径。几代人读同样的书,走同一条路,忽然有人说会算账、懂水利、熟仓储的人也可以进入官署,那些从小准备文章的人当然会不舒服。更何况所谓“实务考试”也有自己的危险:会做账不等于能治人,会算河工不等于有判断力,甚至越懂技术的人,有时越容易把社会当成一张可以任意重画的图。
所以沈砚舟没有先写章程,而是先把问题拆开。
“户部现在最缺什么人?”
有人说会算账的,有人说懂田亩的,还有人说仓储、转运、水利、商税都缺。沈砚舟便又问:“这些人必须先会写一篇漂亮策论吗?”
屋里有人笑起来。
一个主事道:“会当然更好。”
“不会呢?”
“如果账算得明白,也能用。”
“那现在为什么进不来?”
这一次没人马上回答。
答案大家都知道。
官署用人有路径。路径之外的人,再有本事,也只是民间能人,除非有人举荐;可举荐本身,又最容易变成门路。
沈砚舟让人把近几年户部临时用过、后来又遣散的人全部查一遍,结果找出三百多人,其中不少人做事很好。有个南方来的老算手,曾在粮价波动时帮户部重新核过十几个仓的进出账,事情做完以后,因为没有官身,仍旧只能回乡;还有一个懂河道的年轻人,会看水势、测高低,后来却只能在地方给大户修渠。
这些人不是没能力。
只是没有一扇正式的门。
沈砚舟看完以后,对郑怀庸说:“如果一个国家只有一种进门办法,最后进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像。”
郑怀庸问:“像有什么不好?”
“遇到同一种问题,可能一起不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朝廷真正需要的,不应该只是会说同一种话的人,至少户部不是。税、粮、田、河、仓、运,哪一样都需要大量实际能力。可如果为了补这些能力,完全绕开现有取士体系,又会迅速形成另一套私人荐举网络。
考试似乎是最公平的办法。
可考试公平不公平,最终仍取决于考什么。
沈砚舟花了十几天,才把第一版办法写出来。它不叫科举,只叫“实务取用试”,暂时只用于户部、江南试点州县以及河工、仓储、转运等需要专业能力的职位,不直接授高官,而是先试用。
考试也不只一场。
第一场考基础,算术、账目、文书阅读,题目不难,却必须真实:一百石粮入仓,损耗多少算正常;三户共田,面积如何拆分;一笔欠税分三年补,如何计算。
第二场考具体事务,给一份混乱田册,让人找问题;给一份仓粮记录,判断哪里异常;再给一段河工预算,看有没有重复报支。
第三场才考策问,但题目不问大道理,而是问遇到两难怎么办。比如某县粮价上涨、大户囤粮、官仓不足,县令先做什么;某村清丈发现族田未税,却长期负担桥修和义仓,该如何处理;某地河堤将险,县库无钱,是否可以临时摊派。
这些题没有唯一答案,真正看的是一个人先问什么、怎么权衡、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还缺信息。
郑怀庸看完以后,沉默很久。
“这不像考试。”
沈砚舟问:“那像什么?”
“像你平时折腾我们。”
沈砚舟笑出了声。
“那就对了。”
吏部很快反对。
理由也合理。
如果户部可以自己考试取人,其他部是不是也可以?兵部要不要考军需,工署要不要考营造,地方州府以后是不是都可以另立门户?长此以往,朝廷取士岂不是碎成几十套?
沈砚舟没有硬顶,因为这个担忧是真的。制度一旦开口子,就会有人顺着扩大。他和吏部谈了三次,最后改成:实务考试不直接取得正式官阶,只取得“候用”资格;通过以后,由吏部登记,分派到相关官署试任一年;一年后根据表现,再决定是否正式授职。
这样一来,考试和授官被分开。
户部可以判断你会不会做事。
吏部仍然掌握正式任用程序。
御史台则负责抽查考试和试任过程。
郑怀庸看完最终版本,只说:“你现在每做一件事,都喜欢拉三家进来。”
沈砚舟道:“一个人做得快。”
“那为什么不自己做?”
“因为以后我不在。”
这句话已经成为他越来越固定的判断标准。
一项办法如果只能在他盯着的时候成立,那就不算办法。
皇帝看到“实务取用试”的奏章时,第一反应倒不是反对,而是问:“能替朝廷多找多少人?”
沈砚舟答:“不知道。”
皇帝皱眉。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还没考。”
“那你为什么敢上奏?”
“臣只知道现在的人不够。”
皇帝翻了几页,看到题目样例时笑了。
“这道题怎么答?”
他指的是“某县粮价上涨三成,仓中有粮五万石,是否开仓”。
沈砚舟道:“先问为什么涨。”
皇帝抬头看他。
“你是在考人,还是考谁学会你的办法?”
这个问题很准。
沈砚舟停了一会儿。
“所以题目不能只看答案像不像臣。”
“那看什么?”
“看有没有把重要问题想全。”
“人家和你想法不一样呢?”
“只要说得通。”
“真能做到?”
沈砚舟笑了一下。
“不一定。”
皇帝也笑。
“这倒像实话。”
最后,皇帝准了,但只准先试一年,人数不得超过三百,不得直接授七品以上官职,所有录取名单必须送吏部、御史台备案。
消息传出去以后,京城最先热起来的不是官署,而是书铺。不到十天,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所谓《户部实务试要》《江南财赋策问集》《沈侍郎问政要义》。沈砚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差点以为郑怀庸在开玩笑。
书名印得非常正经,里面甚至还有所谓“沈侍郎最重十问”。什么“先看事实”,什么“不要迷信总数”,什么“底线统一,办法不同”,甚至连“账上有粮不等于手里有粮”都被改写成了答题口诀。
郑怀庸一边翻一边笑。
“你现在有学问了。”
沈砚舟脸都黑了。
“谁编的?”
“书商。”
“他们见过我?”
“没必要。”
顾清禾后来也买了一本,晚上故意放在桌上。沈砚舟一回来便看见封面上写着“沈氏财赋十法”,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是谁写的?”
顾清禾忍着笑。
“你啊。”
“我什么时候写过?”
“人家替你写了。”
沈砚舟翻了几页,越看越头疼。
最荒唐的地方还不是内容错,而是内容大部分都对,只是被压缩成一种只要背熟就能应试的话。比如原本他强调“先问为什么”,书里直接教考生:凡遇粮价题,必先写查收成、道路、军购、商粮、仓储;凡遇隐田题,必写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税责分开;凡遇地方财政题,必写总负担。
看起来全是他这些年形成的经验。
可一旦变成口诀,味道立刻不对了。
顾清禾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笑出声。
“你现在知道考试的问题了?”
沈砚舟把书合上。
“还没开考,他们已经会答了。”
“这不是你要的吗?”
“我要他们会想。”
“他们觉得会写就够了。”
沈砚舟没法反驳。
任何考试一旦有固定题型,人就会研究规律。
这是人性。
不能怪考生。
如果一场考试只要背沈砚舟的观点就能通过,那么所谓“实务考试”,最后不过是换了一套新文章。
他第二天立刻改题,不再提前公布固定格式,题目也开始故意加入冲突信息。比如某县粮价上涨三成,但本地收成增加一成,官仓存粮足,商路畅通,军队没有大规模采购,问下一步查什么。这时候背“歉收、道路、军购”已经不够,必须继续找新的可能。又比如给一份真实但有错误的账,让考生自己找,不给标准提示。
郑怀庸看完以后笑道:“书商又要改版了。”
沈砚舟道:“让他们改。”
“你赢不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考试只要存在,就一定有人教怎么考。”
沈砚舟沉默。
这也是事实。
所以最终不能指望考试把所有好人、能人一次选出来。考试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给那些原本没门路的人一个进入的机会,至于进来以后究竟行不行,还要看一年试任。
第一场实务取用试最终定在春初。
京城设一场,江州、南州、海州各设一场,北方另设两场。报名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三百个候用名额,来了九千多人。
这个数字把沈砚舟吓了一跳。
郑怀庸却很平静。
“你低估了天下想当官的人。”
沈砚舟摇头。
“不只是想当官。”
“那是什么?”
“也许是想有条路。”
真正核报名册以后,沈砚舟发现这些人和传统取士的人很不一样。
有读书多年没中的士子。
有县衙做了十几年却没有正式官身的书吏。
有商号账房。
有河工匠户出身、后来识字的人。
有私塾先生。
甚至有几个退伍军中的粮秣书手。
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都有。
这一下又引发新的争议。
有人说商人账房不该和士子同试,有人认为吏员出身卑,不宜入官,还有人说四十多岁才来考试,年纪太大。
沈砚舟看完这些意见,只问了一句:“我们现在缺的是人,还是家世?”
屋里没人答。
他最终只设几个基本条件:识字,能完成基础文书,无重大违法记录,年龄不超过五十。
出身不作为限制。
这条一出,反对声立刻大起来。
最不满的是一部分士族。
他们当然不会直接说寒门不能做官,他们会说“官有官体”,会说“商贾之徒善逐利,不宜掌公器”,也会说“胥吏习气深,不可骤升”。
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一个好账房不一定适合做县官,一个懂生意的人,也可能把公共事务完全按利润看。可同样,读书出身也不能自动证明懂治理。
沈砚舟没有在口头上争。
只坚持一点:
考试不问门第。
授职要看试任。
第一场开考那天,京城还很冷。
贡院旁临时辟出来的考场从天没亮就开始排队。沈砚舟没有去坐主考官的位置,只在开考以后,从侧门进去看了一圈。
九百多人坐在一间间小格里。
有人穿得很好。
有人衣服已经洗得发白。
有人紧张得手发抖。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场时鞋底开了线,只能用麻绳重新绑住。
沈砚舟从他身边走过去,看见他第一张答卷写得很慢,字不好,却很清楚。第一题是一笔仓粮账,那人没有先算总数,而是在旁边写:
“第三日入仓数与验收数不合,应先问是否重复登账。”
沈砚舟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另一间里,一个年轻士子字极漂亮,开头先写了半页大道理,真正该算的地方却错了三次。
阅卷当天,争议比考试还大。
有人文章非常好,实务很差。
有人账算得极准,策问却写得生硬。
到底哪个更重要?
沈砚舟没有让所有岗位用同一个标准。
仓储候用,账和异常识别更重。
地方行政,策问、文书和实际判断更重。
河工则加看基础测算。
这又让人批评“同场不同分”。
沈砚舟承认。
就是不同。
因为岗位不同。
“如果招一个仓官,为什么一定要和县丞比同一种文章?”
这句话没人能完全反驳。
第一次考试最后录取二百八十六人。
没有凑满三百。
因为有十四个名额宁愿空着,也没找到合适的。
皇帝看到名单时问:“为什么不满?”
沈砚舟道:“不是赈粮,不必发完。”
皇帝笑道:“你现在连官位都敢剩。”
“候用资格而已。”
“这些人里有多少寒门?”
沈砚舟看了一眼名册。
“比原来多很多。”
“士族呢?”
“也不少。”
皇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真正的风波才刚开始。
放榜第三天,京城一间书院有士子公开写文,说新试“以账房压文章,以胥吏乱士途”,认为朝廷如果长期这样做,将使读书几十年的士子与商号账房同列。
另一边,落选的商号账房也骂,说阅卷官还是偏爱文章好的;还有几个原本县衙里的老吏觉得自己做了二十年事务,居然考不过一个年轻士子,认为试题“不识真正地方”。
所有人都觉得考试偏别人。
这倒让沈砚舟稍微放心了一点。
至少暂时还没有哪一边觉得它完全属于自己。
第一批候用人员很快被分到各处。
那个鞋底用麻绳绑着的四十多岁男子也在其中。
他叫林敬之。
出身南州一个普通农家,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贫中断,给粮铺做过账,又在县仓帮过几年忙。这一次,他排在仓储类第十七。
吏部给他的第一个去处,不是富县,而是江州一个中等县的常平仓。
官不大。
甚至还没有正式品级。
只是一年候用。
林敬之拿到文书时,在吏部门外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还嫌小?”
他摇头。
“不是。”
“那怎么不走?”
林敬之把那张薄薄的候用文书折好,小心放进衣襟里。
“以前没想过,我也能从这个门出来。”
这句话后来传到沈砚舟耳朵里。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感慨。
只是把林敬之的名字记下。
因为一场考试真正意味着什么,不在榜单,而在于有人第一次相信,那扇门可能也会为自己打开。
当然,一扇门打开以后,马上就会有更多人挤过来,也会有人想办法把门重新变成自己的。
考试结束不到一个月,户部便发现江南已有私塾开始专门教授“实务试”,收费不低。富裕人家的子弟可以提前半年准备,而真正贫穷的年轻人,白天还要做工,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沈砚舟看完这份报告以后,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
郑怀庸问:“又怎么了?”
“刚想让门宽一点。”
“现在呢?”
“有人开始在门口卖位置了。”
郑怀庸笑了。
“这不是很正常?”
“是。”
正因为正常,才麻烦。
考试可以削弱门第。
却会形成新的优势。
有钱的人请得起老师。
有官宦背景的人更熟公文。
城里人更容易得到新书。
穷乡里的年轻人,连考试消息都可能晚一个月才知道。
一套看起来公平的规则,只要放进一个本来就不平等的社会里,很快就会长出新的不平等。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把“可以参加”写进规则,并不等于每个人真的有同样的机会。
而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考试的问题。
是寒门的问题。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顾清禾已经睡下。
沈砚舟却在灯下又翻了一遍第一批录取名单。
有世家子。
有士子。
有旧吏。
有商号账房。
也有像林敬之这样,绕了二十多年路才终于走进官署的人。
他在《旧事未必有答案》里写:
“门开,不等于路平。”
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若只许天下人同过一门,而不问他们走到门前各有多远,则所谓公平,仍可能只是门上的两个字。”
窗外很安静,京城早已熄了大半灯火。
而更远的州县里,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第一场实务取用试已经结束。
有人在书院读书。
有人替商号算账。
有人在县衙抄册。
也有人天不亮就要下田。
下一步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考试。
而是谁真正有机会坐到考场里。
寒门。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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