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十九章 借来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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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禾提出向南方买三千石粮以后,沈砚舟当晚没有回家。
县衙户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三本粮册、两本税册和今年还没有收完的夏税账摊满桌面,王敬山被临时叫回来,坐在一旁一边打哈欠一边拨算盘。赵承礼也没有走,只让人在后堂送来一壶浓茶。所有人都知道,再继续争“该不该借”已经没有意义,真正需要弄明白的是,如果借,这个县以后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临川去年登记在册的田税、商税、市税以及几项杂入加在一起,大约能维持县衙日常开支,再承担上缴州府的部分赋额。可今年先有洪水,后有流民,田地受损多少还没统计清楚,西北几个乡的秋收至少会减两到三成。按照王敬山最保守的估算,今年地方实际能收到的钱粮,能有往年的七成已经算幸运。
“所以不是还不起,”沈砚舟看着重新列出来的数字说道,“是今年肯定还不起。”
赵承礼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这句话听着一点没让我安心。”
顾清禾坐在另一侧。她不是县衙的人,本不该深夜参与核算县里税入,但既然这笔粮要由商人组织采购,没有她就谈不下去。她把沈砚舟写下来的数字看了一遍,说:“本来也没人让你今年全还。如果县里出的是一年期欠据,没人敢接;分成两年或者三年,才有可能。”
王敬山抬头道:“三年?三年后的县令都未必还是我们县尊。”
顾清禾反问:“所以呢?”
王敬山一时没明白。
“欠的是县里的债,又不是赵县尊私人的债。”顾清禾把笔放下,“如果一个县的文书只能在一个县令任内有效,这债当然没人敢借。”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舟想起柳家村的人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换了人以后,文书还认不认?当时他回答得很容易,说县印、村里人、经手人都要签。可现在轮到县衙向商人借粮,一模一样的问题重新摆到了桌面上。
一项制度真正有没有力量,从来不是看它约束别人时多威风,而是看轮到自己欠债的时候,还愿不愿意承认同一张纸。
赵承礼靠在椅背上,沉默半晌后说道:“如果借,就不能只盖我的私押。县印、户房、县丞全部入档,州里也最好报备。”
顾清禾摇头:“州里一旦知道你们筹到三千石,第一件事不是替你担保。”
赵承礼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是来要军粮。”
“对。”
这才是如今最麻烦的一层。临川缺粮,北安也缺粮;县里刚被州府压下五百石军粮任务,如果再让州里知道临川从南边买进三千石,很难保证不会再加一张公文,要求“急调前线”。
沈砚舟低头看着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能瞒。”
顾清禾皱眉。
“但也不能把三千石全算成县仓粮。”他继续道,“由商户合买,分批进临川。县里只对其中用于救济和公共工粮的部分出欠据,其余还是商粮,由各家自己卖。这样不是县里突然多了三千石,而是整个临川市场增加三千石供应。”
顾清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你终于开始懂做生意了。”
赵承礼却问:“有什么区别?粮进了临川,真到了军令下来,一样能征。”
“区别是产权。”沈砚舟道,“县仓里的粮,上面一句话可以调。商人的粮要征,就要重新出价、出文书,也会影响市场。州里不是不能拿,但成本会高一点。”
“高一点就有用?”
“很多时候有用。”
在现代做项目时,沈砚舟太清楚制度里的“成本”意味着什么。有些事情不是绝对禁止才会减少,只要让做决定的人必须多签几个字、多解释一次、多承担一笔账,行为就会改变。这个时代没有现代行政程序,但人性并没有太大区别。
顾清禾点头:“那就不是县里借三千石,而是县里带头组织一次联合采购。”
“顾家愿意出多少?”
“一千石。”
“现钱?”
“七成现钱,三成赊。”
“其他商户呢?”
“看县里的条件。”
赵承礼叹道:“又回到条件。”
顾清禾看着他:“天下哪有不要条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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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临川县七家规模最大的粮商被请进县衙。
没有升堂,也没有衙役站在两边吓人。赵承礼索性把人安排在后堂侧厅,让人上茶。来的七个人年纪相差很大,最年轻的不到三十,年长的已经六十出头。有两家前几天还因为限价和县衙闹过不愉快,如今坐在这里,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顾家由顾清禾代表。陆家并不以粮行为主,但手中有不少田庄余粮,陆承安也来了。
沈砚舟先把情况说清楚:北方封路,南方粮价已经开始上涨,临川城内及东坡现有人口比洪灾前突然增加数千,县仓缺口尚未完全补齐。如果不提前从南边调粮,十天到半个月以后,临川很可能面对的不是粮贵,而是市场上根本没有足够的粮。
一个姓罗的粮商马上说道:“县里不是有限价吗?七十文一斗,我们南边买回来都不止这个成本,难道让我赔着卖?”
沈砚舟道:“限价要改。”
屋里不少人同时抬头。
赵承礼显然仍不喜欢这句话,但没有打断。
沈砚舟继续说道:“原来的七十文,是为了压住突然涨价。现在外地进价已经变化,再继续压死价格,只会没人运粮。新的办法是,承担联合采购的商户可以按照实际进货成本,加固定幅度出售,但进货账必须给县里看。”
有人马上笑:“沈书吏,你这是要看我们生意的底?”
“只看这一批。”
“我凭什么信县里以后不拿这些账来算我的税?”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担忧。
沈砚舟没有说“绝不会”,因为这种保证没有可信度。他想了想,说道:“联合采购另立一本账,只记录进价、运费、损耗和这一批粮的售价,不查你过去的旧账,也不拿去重算旧税。县里写进契约。”
另一名商户问:“如果路上被军队扣了怎么办?”
顾清禾接话:“共同承担。”
“怎么共同?”
“谁出多少本钱,按比例承担损失。”
“顾家也一样?”
“顾家一样。”
屋里开始真正有人认真听了。
商人最怕的不是风险。
是风险不清楚。
如果规则明确,哪怕会亏,也能判断值不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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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从上午一直拖到中午。
最后真正卡住的不是售价,也不是利息。
而是担保。
商户愿意拿钱采购,可县衙如果连最基本的救济粮款都付不起,他们凭什么相信两三年以后能收到钱?
有人提出拿未来市税抵押。
有人要求县里把几处公田收益划出来。
还有人干脆提出,如果县衙违约,可以用城内官铺抵债。
赵承礼越听脸越黑。
“你们是来卖粮,还是准备把县衙拆了?”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粮商慢慢说道:“县尊别怪我们。你们借的是今天,拿来还的是以后。以后谁也看不见,我们总得抓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这句话难听,却有道理。
沈砚舟突然问:“如果不用固定资产担保呢?”
众人看向他。
“县里设一个专门偿债的收入池。”
顾清禾听得懂“池”的意思,其他人却皱眉。沈砚舟只好换成更直白的说法:“以后东坡市场正式开始收摊税、交易税,再加上灾后新增的部分商税,不先进县衙日常开支,先拿固定比例还粮债。”
陆承安第一次开口:“你想用新增税源偿还,而不是从原来的税里硬挤。”
“对。”
“如果东坡最后散了呢?”
“那就由县里一般税入补。”
“如果以后没有那么多新增税呢?”
“债期延长,或者减县衙其他支出。”
陆承安看了他一会儿:“这至少比抵押官田合理。”
老粮商却问:“谁管这笔钱?”
“户房。”
“那不还是县衙?”
这个问题又一次打到了根上。
如果欠债的人自己管偿债的钱,商人当然不放心。
顾清禾忽然说道:“两本账。”
赵承礼看她。
“县里一本,商户推一个人另记一本。每月对一次。”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买卖。
而是一种共同监督。
赵承礼显然不喜欢商人把手伸进县衙账里,却没有立即拒绝。因为如果想借别人的钱,就不能只要求别人相信自己。
最后他问:“商户那边谁记?”
没人回答。
大家下意识都看向顾清禾。
她却摇头:“顾家不能记。”
沈砚舟有些意外。
“为什么?”
“顾家是最大的参与者。如果还是顾家记,别人不会信。”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最后推出来的是那位年长的粮商,姓梁,叫梁守义。他在临川做粮生意三十多年,规模不算最大,但口碑最稳,而且与顾家、陆家都没有特别深的姻亲关系。
赵承礼看着一屋子人,忽然苦笑了一下:“我活到今天,第一次借钱还得让债主看我怎么还。”
梁守义拱手:“县尊,正因为看得见,我们才敢借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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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第一份联合采购契约开始起草。
沈砚舟坚持把所有最容易以后扯皮的事都写进去:采购总量先定两千五百石,视价格再追加;顾家承担一千,梁家四百,其余几家分担;县里优先购买其中七百石作为救济及以粮代工储备,其余由商户进入市场销售。县里购买部分分三年偿还,按约定支付利息;新增东坡市税和交易税的一部分优先用于偿债,两套账每月核对一次。
最重要的一条是:
不得以联合采购名义囤积后故意不售。
也不得由县衙临时无偿征用。
商户看见后一条时,都要求把“无偿”两个字写得更清楚。
赵承礼看得脸发青。
“你们这是防土匪还是防我?”
顾清禾说道:“都防。”
侧厅里几个人没忍住笑了。
连赵承礼自己最后都笑了。
这可能是洪灾以来县衙里第一次有人因为一张契约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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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签的时候,却出了一个意外。
陆承安没有签。
沈砚舟看他:“陆家不参加?”
“不是不参加。”
“那为什么?”
“这个办法现在有用,但以后会留下问题。”
“什么问题?”
陆承安把契约推回桌面,语气仍旧很平静:“县衙开始靠商人借钱解决公共事务。一旦第一次成功,以后修路可以借,修河可以借,打仗也可以借。官府会越来越习惯先花未来的钱。”
沈砚舟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不能借?”
“不是。”
陆承安摇头,“灾年可以。但你应该给这件事设界线。”
“什么界线?”
“什么情况下能借,最多借到多少,谁同意,拿什么还。不能今天缺粮就由几个人坐在这里决定未来三年的税。”
这一次,连顾清禾都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舟看着陆承安,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这个人的危险不是因为他会反对自己,而是因为他的很多反对都不是没有道理。
任何一个有效的工具,最后都可能被滥用。
借债能救今天。
也能绑死明天。
“你想怎么加?”沈砚舟问。
陆承安说道:“至少写明这是灾时临时借款,金额不得超过未来一年预计可征税入的一定比例。超过,就必须由县中主要乡绅、商户和里正共同见证。”
赵承礼皱眉:“一个县什么时候借钱,还要乡绅同意?”
陆承安看向他:“不是同意县政。是因为最后还钱的是他们。”
屋里再次安静。
赵承礼不喜欢这种说法。
沈砚舟却知道,它触碰到了一个未来迟早会出现的问题:
如果公共权力可以用未来税收借债,那么谁有权替未来的人答应?
这件事今天解决不了。
可陆承安至少把它提了出来。
最后契约加了一行:
本次借粮只为洪灾、流民安置及临时粮荒,不援为常例。
很弱。
甚至没有真正限制力。
但沈砚舟没有要求更多。
制度从来不是一次写完的。
先把第一道痕迹留下。
以后才知道该在哪里加墙。
陆承安这才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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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采购队伍在第二天南下。
顾家派出二十几辆车和三个熟悉南方粮市的掌柜,梁家等几户也派人同行。因为北方封路,南边商人已经开始抬价,顾清禾没有承诺一定能买足两千五百石,只说能买多少先买多少,不能为了完成数字把价格追到失控。
临走前,沈砚舟问她:“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
“这不是顾家最大的单子?”
“不是。”
“那你留这干什么?”
顾清禾看向东坡方向:“这里现在变化更快。”
她的回答让沈砚舟有些意外。
几个月前的顾清禾,也许更关心一笔粮从哪里买、到哪里卖。现在她开始看一个突然多出几千人的地方会长成什么样。
变化不只发生在沈砚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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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东坡开始第一次正式收极低的摊位费。
不是为了赚钱。
而是为了登记。
每个固定摊位一天一文,流动小贩不收。钱很少,真正作用是让县里知道谁长期在这里做买卖,也开始积累第一笔属于东坡自己的公共收入。
梁守义派了一个账房过去监督。
这个安排刚公布,就有人骂县衙。
“逃难还收税!”
“才刚摆两天摊就惦记钱!”
韩烈也跑来找沈砚舟。
“真要收?”
“收。”
“一文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
“那为什么收?”
“为了以后知道这笔钱从哪来。”
韩烈越来越不理解:“钱都没多少,还管从哪来?”
沈砚舟想了想,没有讲太抽象,只说道:“如果今天不记,一年以后有人说这里每天收十文,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收的钱干什么?”
“先买灯油。”
“就这么点?”
“还可以买木牌。”
韩烈嫌弃地看他。
“你们做官真小气。”
沈砚舟笑了:“钱少的时候,不小气活不久。”
当天收了二十三文。
一笔微不足道的钱。
可沈砚舟让人把它写进了一本新账。
账册封面上原本空着。
许书吏问:“写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写“东坡临时市账”太长。
写“流民市”又难听。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
东市。
许书吏看了一眼:“以后真叫这个?”
“不知道。”
“那为什么写?”
“总得有个名字。”
名字一旦出现,一件临时的东西就开始像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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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后,南方采购还没有消息,北门却突然来了州府的快马。
不是催粮。
是一封军报抄件。
北安军镇魏成岳拒绝州府派去核查军籍的官员入营,并扣下了两名随员。与此同时,北安下辖几处关道全部封闭,未经军镇许可,粮、铁、马匹不得外运。
赵承礼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要出事。”
沈砚舟接过军报。
没有写“反”。
也没有写“叛”。
所有措辞仍然非常克制。
“军情紧急。”
“暂行封关。”
“军籍复核另议。”
但谁都看得出,魏成岳已经开始不听州府的话。
更麻烦的是,州里此前要求临川筹的五百石军粮,目的地正是北安。
赵承礼看向沈砚舟:“现在还送吗?”
沈砚舟没有资格决定。
可县令明显是在问他的判断。
他看着军报,沉默了很久。
“如果送,可能是在给一个不受控制的人粮。”
“如果不送呢?”
“州里会说临川抗命。”
“还有。”
赵承礼道,“北安如果真的缺粮,士兵也可能直接南下自己拿。”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政治可以慢慢争。
饥饿不会。
一支有兵器却没有饭吃的军队,比任何流民都危险。
沈砚舟忽然问:“范文修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往北走?”
赵承礼脸色慢慢沉下来。
有这种可能。
范文修早就知道魏成岳和州府之间出了问题,所以才突然登上永顺十六号北去。
可他去做什么?
报信?
求情?
送粮?
还是站在另一边?
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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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东坡的每日通报照常进行。
韩烈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很多。他说了今天新来的人数、医棚情况、明天的工,又说东市今天一共收了二十三文摊钱,将用来买灯油和木牌。人群听见只有二十三文,竟有人笑,说县衙还不如自己去卖碗热汤。
韩烈也笑,等声音静下去以后才说道:“笑归笑。钱放哪、花哪,明天木板上会写。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问。”
沈砚舟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
这是他最想看到的变化。
规则开始不是只能从他嘴里出来。
韩烈会讲。
许书吏会记。
梁家的账房会核。
摊贩会问。
本地村民也开始来听。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这些事情还能继续,那才算真正开始。
通报快结束时,顾清禾从城里过来,手里拿着南方送回的第一封消息。
采购队已经到了第一处粮市。
粮有。
但价格比五天前又涨了一成。
而且他们在那里遇见了另外两批买粮的人。
一批来自州府。
另一批没有公开身份,只带着北方商号的票据。
沈砚舟看完信,问:“会不会是永顺行?”
顾清禾摇头:“不知道。”
“如果是呢?”
“那就说明北安虽然封了南下的粮,却还在从南边买。”
这并不矛盾。
魏成岳把自己控制范围内的粮留住,同时继续从外面吸粮,意味着他不是被动应付短缺。
他在积累。
沈砚舟抬头看向东坡。
灯火比几天前多了。
小市场里还有人说话,棚区远处传来孩子哭声,一口新井边有人值夜,防止再混用木桶。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很小,甚至琐碎。
可更北边,一个拥有军队的人正在收粮、收马、收铁。
临川也在收粮。
区别只是:
一个为了养兵。
一个为了养人。
而粮不会因为用途不同,就变得更多。
沈砚舟慢慢把那封信折起来。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正在沿着同一条粮路相互靠近。
迟早有一天,它们会争夺同一批粮、同一条河,甚至同一座城。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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