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没有公务的路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离城以后,沈砚舟花了三天才真正学会不问路程。
第一天,他还是忍不住问车夫前面是哪一个县、县令是谁、近几年粮价如何、河道是不是去年刚修过。车夫起初答得很认真,后来被问得多了,只能苦笑:“老爷,我就是赶车的,县令换没换我真不知道。”顾清禾坐在旁边听着直笑,说他随便问的问题比别人办差还多。到了第二天,他看见一段新修的堤岸,又顺口问这是工部拨款还是地方自己修的,顾清禾只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便自己停住:“行,我不问了。”
可真不问以后,沈砚舟反而一时不知道该看什么。过去出门,所有东西都有意义。道路宽不宽,关系运输;桥梁好不好,关系商贸;河水深浅,关系漕运;村里年轻人多不多,关系人口。就连一场雨,他也会自动分成水利、庄稼、灾害和交通。如今顾清禾不许他事事都往治理上想,他只好重新学着看路边的树、村口晾着的衣服、田里两只白鹭,还有骑在牛背上、手里举着长竹竿的孩子。那些东西过去当然也见过,只是很少真正停下来。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一座靠河的小镇住下。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一座旧石桥,正好赶上集市,附近村民挑着蔬菜、鸡蛋、竹器和药草进来,街边有人卖刚炸出来的面饼。顾清禾买了两个,沈砚舟吃了一口就说油有点旧,被她看了一眼,只好又咬一口,说还能吃。
两个人沿河慢慢走。小镇显然比几十年前的乡镇富裕不少,沿街砖瓦房多了,学堂门口换了新牌子,医馆也比从前大,甚至有一家专卖远方香料和布匹的铺子。沈砚舟看了一会儿,刚说“这种地方以前很少有这么多货”,顾清禾已经注意到前面一个糖人摊子,让他去买一个。
“你吃这个?”
“不能?”
沈砚舟只好过去。摊主问要什么样,顾清禾说随便,他便让人画一只鸟,结果最后做出来像只鸡。顾清禾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
摊主很有底气。
“凤凰。”
沈砚舟忍着笑。
顾清禾看他:“你觉得不像?”
“像。”
“像什么?”
他终于没忍住。
“像一只很有志气的鸡。”
顾清禾笑得差点把糖掉了。
这种毫无用处的快乐,让沈砚舟觉得陌生,却也很好。
晚上住的是一家普通客栈,房间不大,窗户临河,夜里能听见水声和隔壁孩子哭。沈砚舟一开始睡不惯,翻了几次身。顾清禾问是不是床太硬,他说有一点,她便笑他以前巡察住得比这里差,那时候怎么不挑。
“那时候累,躺下就睡。”
“现在不累?”
“脑子不累。”
“所以开始挑床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过了一会儿,顾清禾问他喜欢不喜欢这种日子,沈砚舟沉默片刻,说还不习惯,但比想象中多喜欢一点。顾清禾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外面的河水便一直流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河边吃面,旁边坐了一对老夫妻。男人腿脚不太方便,女人一边替他挪凳子,一边劝他去女儿家住几个月。男人却说自己不是天天摔,女人立刻揭短:“上个月刚摔。”男人还不服,说那是地滑,女人冷笑:“地滑也不是你摔?”
顾清禾听着忍不住笑。那女人转过头来,像终于找到了帮手:“你说他是不是嘴硬?”顾清禾点头说是,男人马上看向沈砚舟,问他怎么看。沈砚舟本来不想掺和,可四个人已经坐得这么近,只好说:“住几个月也不一定以后就不回来。”
男人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就是怕去了以后,她们不让我回来。”
顾清禾问女儿家远不远,听说只有两天路,便说:“那先去一个月。”
女人立刻笑起来:“你看,人家都这么说。”
男人皱着眉。
“你们是一伙的。”
四个人都笑。
吃完饭以后,那对老夫妻慢慢过桥离开。沈砚舟看着他们的背影,说如果以前遇到这种事,自己大概会立刻想养老服务怎么设计。
顾清禾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就是两个人吵架。”
“本来就是。”
“也不全是。”
“当然不全是。”顾清禾喝了一口茶,“可人先是人,后来才是你们报表里的问题。”
沈砚舟没有反驳。
沿河继续往南以后,地势渐渐起伏。有一天,他们经过一处过去很穷的山口。沈砚舟记得很多年前这里道路泥泞,雨季几乎不能行车,如今已经铺成石路,路边还多了一座小小的驿亭。他下车走了一段,越看越觉得眼熟,到一个弯口时忽然停下,因为下面本来应该有几户人家,如今只剩几堵旧墙,旁边却新开了一片果园。
他找了个正在修篱笆的老人问,才知道原来的人大多搬到山下镇里,有几家去了南安。旧村并没有完全废掉,每年清明和年节还有人回来。
沈砚舟站在那些旧墙前看了很久。过去做官时,他参与过很多类似迁移,当时总在讨论成本、道路、学校、医馆和土地。今天站在这里,那些词忽然都显得很远。一户人家搬走以后,留下来的并不是简单的“人口减少”,而是一扇没人再开的门、一口井、一截裂开的门槛,还有墙角一棵依旧在长的树。
顾清禾没有打断他,过了很久才问:“想起什么了?”
“以前总觉得把人搬到更方便的地方,就是解决了。”
“现在觉得不是?”
“还是解决了一些。”沈砚舟蹲下来看那块裂开的门槛,“只是以前不太会想,走以后这里变成什么。”
顾清禾说:“人搬走,也会想这里。”
“你呢?”
“想过很多地方。”
“最想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一定是地方。有时候想的是那时候的人。”
这句话让沈砚舟安静下来。两个人在旧村待了一阵,没有做记录,也没有再问更多,只是沿着废弃的石墙慢慢走了一圈。
下午重新上路以后,沈砚舟一直很安静。顾清禾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两个人这些年到底住过多少地方,可怎么也算不清。顾清禾让他别算,他却又问她有没有哪个地方特别不想回去。
她想了很久,说:“有。你第一次大病以后住的那个驿站。”
沈砚舟愣了一下,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他自己几乎快忘了。
“为什么?”
“那时候我真以为你会死。”
车轮压过石路,有规律地响。顾清禾看着窗外,又轻声说:“后来过了那么多年,我偶尔还会梦到那间屋子。”
沈砚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开玩笑。
“我不是还在吗?”
顾清禾点点头。
“所以现在才敢说。”
马车继续向前,夏天也渐渐进入最热的时候。他们没有固定路线,有时沿河,有时为了避暑拐进山里。有一次在一个小县遇上暴雨,只好多住三天。县里没有人认出沈砚舟,两个人便像普通旅客一样住在一家客栈二楼,每天听雨。
第一天沈砚舟还觉得无聊,第二天开始和楼下掌柜下棋,第三天已经输掉三壶茶。顾清禾站在旁边笑他:“你不是很会算吗?”
沈砚舟不服。
“下棋和算账不一样。”
掌柜也笑。
“老先生,你每一步都想太久。”
顾清禾立刻点头。
“对,他一辈子都这样。”
沈砚舟瞪她。
“你到底帮谁?”
“看谁下得好。”
雨下得很大,屋檐像挂着水帘,街上没什么人,客栈里几个旅客围在旁边看棋。那一下午,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东南总理事,输了就是输了,也没人让他。这种平常的公平让沈砚舟意外地高兴,晚饭时还在念叨最后一盘本来能赢,顾清禾听烦了,只问:“那为什么没赢?”
他答不上来。
顾清禾便笑。
雨停以后,他们继续赶路。沈砚舟已经很少问车夫县令是谁,有时甚至连住在哪个县都不知道。他开始记别的东西:哪里的鱼好吃,哪个地方夜里虫声特别大,哪条河边的晚霞好看,哪里的客栈床太硬。顾清禾走累以后,会在车上睡着,沈砚舟就把车窗帘拉下一半,不让太阳直照她的脸。
过去这些事不是没有做过,只是总夹在忙碌中。
如今他终于有时间仔细看清楚她睡着后的样子:头发已经白了很多,眼角也深了,可还是那个陪自己走了几十年的人。
八月,他们到了一座临海小城。海风很大,空气里都是盐味。沈砚舟站在堤上,忽然想起裴文肃。
“他现在应该还在西北。”
顾清禾说:“写信问问。”
“问什么?”
“问他什么时候也退休。”
沈砚舟笑。
“他会骂我。”
“那就让他骂。”
当天晚上,他真的写了一封信,没有谈朝政,也没有问军粮,只写:“我已经退了。现在在海边。今日鱼不错。你什么时候回来喝茶?”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太短,又想加几句。顾清禾只说:“就这样。他看得懂。”
沈砚舟想了想,最后真没再加。
信寄出去以后,他们又在海边住了几天。一个黄昏,风特别大,浪一层层打在石堤上,顾清禾不敢靠太近,沈砚舟便陪她站在后面。太阳慢慢沉到海面,远处有渔船回来,船帆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影子。
顾清禾忽然问:“以后还想做官吗?”
沈砚舟笑。
“现在问这个?”
“就问问。”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想了。”
“真的?”
“真的。”
“如果皇上再召你进京?”
沈砚舟看着海。
“可能会犹豫。”
顾清禾笑了。
“这才像你。”
“但大概不会去。”
“为什么?”
海风吹得衣服一直响。沈砚舟沉默了一阵,才说:“以前总觉得地方越大,事情越重要。后来才知道,大地方也是一个一个人。”
顾清禾看着他。
沈砚舟也笑了一下。
“现在想先把一个人的日子过明白。”
“谁?”
“我自己。”
顾清禾挑眉。
“没有我?”
“还有你。”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沿海堤慢慢往客栈走。顾清禾有时需要停一下,沈砚舟也不催。他以前说过,如果她走不动,就陪她慢一点,如今终于开始真的这样做。
九月,他们准备回家。不是因为厌了,而是顾清禾开始惦记院里的药草,沈砚舟也想自己的旧书。临走前一天,他们在海边吃了一顿很简单的晚饭,只有鱼汤、青菜和一点米酒。
顾清禾问:“回去以后你准备干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
“总院呢?”
“偶尔看看人。”
“不是看事?”
“尽量。”
“还有呢?”
“读书。”
“还有?”
“陪你。”
顾清禾笑。
“这个不能算事情。”
“为什么?”
“这是应该的。”
沈砚舟也笑。
“那就没了。”
窗外海潮正在上涨,声音一阵阵传进来。沈砚舟忽然觉得,没有计划的日子并不是空白。过去他总以为人生必须一直往前,一个职位之后还有另一个职位,一个地方之后还有更大的地方,如今才慢慢知道,有时候人并没有停止前进,只是开始往生活里面走。
回程那天,天气很好。
马车离开海边,一路往北。他们经过田野、河流、村庄和小城,很多地方已经见过,也有些从没见过。沈砚舟没有再问还要多久到家,顾清禾也没有问,两个人只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点点过去。
这条路没有公务,没有期限,也没有人等他们去解决什么。
可沈砚舟第一次觉得,它一点也不空。
因为他们终于不是在赶往下一件事情。
只是一起回家。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