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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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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同一批粮

南方采购队第三天回来的消息,比第一封信更坏。

顾家派出去的车队没有空手,但也没有按原计划买到足够的粮。第一处粮市的价格已经被州府和几家北方商号同时推高,几乎所有愿意卖的大户都在观望。有人听说临川要一次买上千石,上午还报一个价,下午就再涨五文;更远一些的粮商则干脆不报价,只问临川能不能现银结清。

顾清禾拿着回信进县衙时,赵承礼正在看当天的流民登记。东坡现有人口已经超过六千,连带城内临时收容的老弱病患,临川短时间新增的人口逼近七千。这个数字放在纸上仍然只是几列墨字,可每一天早晚开锅的时候,它都会变成成千上万只碗。

“第一批只能回来六百多石。”顾清禾把信放下,“后面的还在谈。”

赵承礼皱眉:“不是说南边有粮?”

“有粮不等于肯卖。”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北边要乱。现在谁手里有粮,谁都觉得明天更贵。”

沈砚舟问:“州府买了多少?”

“不清楚。不过他们的人出价比我们高,而且直接用州仓兑票。”

赵承礼冷笑:“州里倒是有信用。”

顾清禾没有接这句讽刺,只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说,北方那批买粮的商号已经开始整船订货,不再零买。”

沈砚舟抬头:“整船?”

“对。谁能一次给五百石以上,他们直接谈船,不走陆路。”

“目的地呢?”

“没人肯说。”

不用说也能猜到。

如果北安正在积粮,它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大宗水运。陆路慢、损耗高,还容易被各处关卡截查;大江和支流一旦打通,一艘船就能带走几百石。

赵承礼看着顾清禾:“临川能不能也走船?”

“能。”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用车?”

“因为南边第一批采购点离临川近,陆路快,而且现在码头上的船价已经涨了。”

赵承礼叹了口气:“连船都涨。”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乱世里,什么都涨。只有人命不值钱。”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句话不漂亮,也没有什么哲理意味,只是很像商人看过太多价格以后说出来的现实。

---

到了中午,真正的问题来了。

南边采购队派人快马回报:已经谈好的三百石粮,在装车以后被一支自称奉州府军令的队伍拦下,说前线急需,要求就地转购。

不是抢。

至少表面不是。

对方愿意付钱。

而且出价比临川更高。

沈砚舟听完只问:“文书看过没有?”

来报信的伙计满头是汗:“看过,有州府军粮转运印。我们掌柜不敢放,也不敢硬顶,现在双方僵着。”

赵承礼立刻让户房把州里近期发来的军粮格式找来核对,可这事光看格式没有意义。就算那份公文是真的,也不代表州里有权随时截走临川县已经签约购买的商粮。

“人在哪?”赵承礼问。

“青平码头南边十五里。”

“谁带队?”

“一个姓蒋的。”

沈砚舟和王敬山同时看向彼此。

“叫什么?”

伙计想了想:“蒋世安。”

屋里一下安静。

三年前那几次春季临时加征军粮,就是这个人送来的州府公文。如今临川刚从南边买到粮,他又出现了。

巧合太多,就不再像巧合。

赵承礼脸色沉下去:“他怎么会在那里?”

没人能答。

沈砚舟却想到另一个问题:“他知道那是临川的粮吗?”

“知道。我们掌柜给他看了契约。”

“知道以后还要?”

“对。”

“有没有说为什么?”

伙计犹豫一下:“他说,临川现在还有粮,北安不能断粮。”

这句话让赵承礼一下笑了。

笑得很冷。

“他倒替临川知道得清楚。”

沈砚舟却没跟着笑。

如果蒋世安知道临川目前仍有粮,也知道北安缺粮,说明他并不是临时在南边执行普通采购,而是在掌握各地库存和运输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的优先级很明确。

军队先于城市。

---

赵承礼本来准备马上发正式文书,命对方不得截粮。沈砚舟却劝他先等一等。

“为什么等?”

“因为公文送过去至少几个时辰。蒋世安如果真想拿粮,等公文到的时候,车可能已经走了。”

“那怎么办?”

“人先去。”

“谁?”

“我。”

赵承礼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很喜欢往危险地方跑。”

“这批粮如果没了,东坡几天以后就更危险。”

理由很简单。

赵承礼也没再拦,只给他一份县衙正式采购凭证和一张临时文书,证明那三百石已经属于临川县救济采购,不得重复征用。

顾清禾却忽然说道:“我也去。”

沈砚舟看她:“你去干什么?”

“粮是顾家的人买的。”

“县里去处理就行。”

“如果最后要重新谈价,你会吗?”

沈砚舟没说话。

顾清禾站起来:“而且蒋世安如果是以商购名义转粮,不一定只看官文。”

赵承礼显然不喜欢她去,但最后还是点头。

两人当天下午出城。

---

从临川往南的路已经比几日前好走一些。

洪水退后,路边很多地方露出湿黑的田埂,有农人开始补种,也有人把泡坏的家具搬到太阳下晒。可越往南,路上的粮车越多,方向却并不一致。有的是往临川,有的是往州城,还有几辆明显往北边大江码头走。

顾清禾骑在马上,看了几批车以后忽然说道:“已经乱了。”

沈砚舟问:“哪里乱?”

“以前每条粮路大致有自己的去处。临川附近的粮进临川,州城的大商行往州里走,北方军粮有专门的人收。现在全混在一起,谁价高,粮就往谁那边去。”

“这不是市场?”

“是。”

她停了一下,“但如果军队也下场,市场就不只是价格。”

沈砚舟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普通商人加价买粮,别人可以选择不卖;一个带着兵和军令的人加价,所谓选择本身就会变得很薄。

顾清禾又说道:“我爹以前讲过一句话。做粮食生意,最怕的不是贵,是不知道谁的话算数。”

“为什么?”

“今天县里说可以卖,明天军队说不许卖,后天州府说必须运。你不知道最后谁赢,就不敢存,也不敢走。”

沈砚舟看向前方。

这和他最近一直碰到的问题其实一样。

规则有没有用,不只取决于写得多清楚。

还取决于有没有人能让规则持续成立。

---

他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

三百石粮车停在路边,总共十几辆。顾家两个掌柜站在一旁,脸色都很难看。另一边有八名州兵,还有几个穿便服的人。蒋世安本人就站在粮车前。

他四十左右,脸瘦,鼻梁很高,穿一件不算新的青色长衣,看起来不像武官,倒更像长期跑公差的吏员。见到沈砚舟拿出临川县文书,他没有惊讶,只低头看了一遍。

“沈书吏?”

“你认识我?”

“最近临川谁不知道你。”

沈砚舟已经听陈有庆说过类似的话。这不是好事。

“既然知道是临川买的粮,为什么还要截?”

蒋世安纠正:“不是截。州府出价购买。”

“已经卖给临川。”

“可以再卖一次。”

顾清禾在旁边说道:“同一批粮签了契约,再卖第二次叫毁约。”

蒋世安看她:“顾家的?”

“顾清禾。”

“听过。”

“那更应该知道规矩。”

蒋世安笑了一下:“顾姑娘,平时当然讲规矩。现在前线缺粮。”

“临川也缺。”

“临川城还没破。”

“非要城破才算缺?”

气氛很快变得不太好。

沈砚舟没有让争论继续往情绪上走,只问蒋世安:“你的州府军令给我看。”

蒋世安把文书递来。

是真的。

至少从印、格式和行文来看,都和县衙保存的军粮公文一致。

内容却值得注意。

州府授权沿线军粮采购人员“酌情收购可用粮食,优先保障北安军镇”。

是优先采购。

不是强征。

沈砚舟把文书还回去。

“你可以买没卖出去的粮。”

“这批已经成交。”

蒋世安道:“州里愿意赔顾家违约损失。”

“县里的损失呢?”

“再买。”

“去哪买?”

蒋世安没有回答。

沈砚舟继续道:“南方粮价每天涨。你今天把这三百石拿走,临川明天可能要多花三成才能补回来。东坡现在六千多人,再加城里和周边受灾百姓,你知道每天要吃多少吗?”

蒋世安看着他:“北安有兵两万上下。”

这个数字第一次从一个相对正式的人嘴里说出来。

沈砚舟心里一沉。

两万。

一个军镇养两万兵,需要的粮远不是临川这种县城能比。

蒋世安继续道:“你们城外六千流民饿了,会闹。两万兵饿了,会怎样?”

沈砚舟没有反驳。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但他也没有让步。

“所以州里应该解决北安的问题。”

“现在就是在解决。”

“拿临川已经买到的救命粮去解决?”

蒋世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沈书吏,你还是没明白。军队守不住,临川这种城连十天都撑不到。”

“那军队如果反了呢?”

这一句话出来以后,旁边州兵的手明显动了一下。

顾清禾也看了沈砚舟一眼。

蒋世安却没有发火。

只是看着他。

“谁说北安反了?”

“我没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问的是如果。”

蒋世安沉默片刻,最后说道:“年轻人最好少问这种如果。”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知道的比他们想象得更多。

---

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天已经快黑。

粮车不能一直停在路边。

顾清禾忽然把沈砚舟拉到一边。

“这样耗着不行。”

“你有办法?”

“分。”

“怎么分?”

“他不是要三百石吗?”

“嗯。”

“给一百。”

沈砚舟皱眉:“为什么给?”

“因为他现在带兵,我们打不过。”

这句话很直接。

“但不能让他觉得带兵就能全拿。”顾清禾继续说道,“一百石按州府高价卖给他,剩下两百立即回临川。还要让他在文书上写明,这一百是临时协购,不是征用。”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最理想的结果。

甚至像妥协。

可如果硬顶,对方真翻脸,三百石可能一粒都回不去。

“你觉得他会同意?”

“他真要抢,早抢了。”

顾清禾说道,“他还站在这里跟我们讲公文,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沈砚舟看着远处的蒋世安。

权力之间很多时候不是谁完全压倒谁。

而是双方都知道界线在哪里,先试,再退。

他点头。

“谈。”

---

顾清禾比沈砚舟更适合做这种事。

她没有讲原则。

只讲数字。

州府买一百石,按当前南方最高市价再加运费;现金结算;出具正式收货文书;剩余两百石不得再拦。除此以外,临川县这次损失的车程和延误,也要算入价格。

蒋世安听完以后笑了:“顾家真是会做买卖。”

顾清禾道:“你们军队要粮,总不能让我倒贴。”

“九十石。”

“一百二十。”

“你刚才自己说一百。”

“刚才是刚才。”

蒋世安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笑出声。

“一百。”

就这样定了。

沈砚舟在旁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她谈判时和县衙完全不同。自己总想先把规则讲清,顾清禾却先判断对方真正想要什么,再用对方能接受的成本换结果。

两种方式没有谁绝对更好。

只是适用的场景不同。

---

粮分完的时候已经入夜。

一百石被调到州府的车上。

剩下两百石立刻往临川赶。

沈砚舟亲眼看着最后一辆车离开,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蒋世安却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路边,忽然问沈砚舟:“范文修是不是失踪了?”

沈砚舟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州里也在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没去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蒋世安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砚舟追问:“北安?”

蒋世安神色微微一变。

这已经算回答。

“他上了永顺十六号。”沈砚舟说道,“去了北安。”

“我知道。”

“那你说没去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蒋世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该说多少。最后他压低声音:“范文修原本应该先到州城。”

“做什么?”

“交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账。”

沈砚舟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账?”

“军粮账。”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蒋世安继续说道:“不是临川一本。是过去三年南边几个县送往北安的军粮总账。”

沈砚舟没有想到范文修手里会有这个。

“为什么在他手上?”

“因为他帮过州里核运。”

“那他为什么没交?”

“这就是州里找他的原因。”

沈砚舟忽然明白了。

范文修可能并不是单纯因为县里查到石槽庄才跑。

也可能是他早就握着一份更大的账。

而那份账里,记录着哪些粮真的到了北安,哪些在中途消失,哪些又通过永顺行重复计算。

“你见过那本账吗?”

蒋世安摇头。

“但我知道它存在。”

“州里为什么现在才要?”

“因为北安的数字对不上。”

“什么数字?”

“兵。”

这一个字让沈砚舟停住。

蒋世安说道:“北安报两万多兵。州里按这个数拨粮。可这几年有人怀疑,真正的人没有那么多。”

“空额?”

“可能。”

沈砚舟很快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北安实际只有一万五,却按两万领粮,多出来的军粮去了哪里?

可以卖。

可以储。

可以用来养不在册的私兵。

无论哪一种,都危险。

蒋世安说道:“范文修那本总账,能把过去三年的实际运量对起来。所以州里要。”

“他为什么带去北安?”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蒋世安看着他。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在这里抢你这一百石粮。”

这句话让沈砚舟没有继续逼问。

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完全站在对立面。

只是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危机。

---

回临川的路上已经很晚。

顾清禾和沈砚舟骑得不快。

两个人都在想范文修那本账。

过了很久,顾清禾先开口:“如果北安虚报兵额,魏成岳这些年就能多拿很多粮。”

“嗯。”

“但他也可能真的有那么多人。”

“什么意思?”

“账上只有两万。”

“实际私下扩的更多。”

沈砚舟转头看她。

顾清禾说道:“如果他用多领出来的粮养账外的人,州里看到的军籍还是假的。”

这比单纯贪粮更危险。

一个军镇如果有一支不在官方名册上的军队,那么它已经拥有脱离控制的基础。

沈砚舟沉默片刻。

“所以范文修那本账很重要。”

“重要到有人会杀人。”

顾清禾说得很平静。

沈砚舟看她。

“你觉得他危险?”

“当然。”

“那你之前还觉得他可能只是逃。”

“人会变。”

顾清禾看向前方黑暗里的道路,“尤其当你发现一件事比自己想的更大以后。”

---

他们回到临川时,已经过了午夜。

北门关着。

东坡方向却还有灯。

守门人核验文书以后放他们进城。顾清禾先回顾家,沈砚舟却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县衙。

赵承礼还没睡。

听完全部经过以后,他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一百石没了?”

“卖给州里。”

“钱呢?”

“现结。”

赵承礼点头:“还算没白送。”

可说到范文修和军粮总账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范文修从没告诉我。”

“也许他不敢。”

“也许他根本不站我们这边。”

沈砚舟没有替范文修解释。

现在任何判断都太早。

赵承礼问:“蒋世安可信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信他说的?”

“我不信。”

沈砚舟说道,“但可以查。”

“怎么查?”

“从临川自己这三年送出的军粮开始。我们已经知道一千八百石经过西渡。再查秋季正常军粮的实际船号、运量和交接,如果范文修真的做过总账,他一定用过某种来源。”

赵承礼点头。

“还有呢?”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找范同。”

屋里忽然安静。

范同。

这个名字已经出现很多次。

范文修堂弟。

假赈粮经手人。

军粮押运人。

陈家石槽庄也有人见过他。

可直到现在,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范文修身上。

“范同这两天在哪?”赵承礼问。

门外王敬山正好进来,听见以后愣了。

“没来县衙。”

“什么时候开始没来的?”

“范主簿失踪以后。”

沈砚舟和赵承礼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没人报?”

王敬山也有些懵:“他又不是正式官员,只是帮户房和调运做事。这几天乱成这样,没人顾得上。”

赵承礼立刻站起身。

“谢永年!”

捕头很快被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人赶到范同住处。

门没有锁。

屋里没人。

床铺乱着。

衣物也少了一部分。

这一次和范文修不同。

明显是走了。

谢永年翻到后屋,在一只空箱子下面发现几粒谷子。

很普通。

可其中一粒旁边,还粘着一小片红色麻布纤维。

沈砚舟蹲下看。

这种颜色他见过。

石槽庄那批官粮内袋上的旧仓印,就是类似的红色。

谢永年也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拆过官粮袋?”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搜。

最后在灶灰里找到几片没有烧干净的纸角。

其中一片只剩几个字。

“永顺……”

另一片更小。

却还能看见:

“北安十二营……”

赵承礼拿着纸片,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范文修手里的是总账。

那么范同手里,很可能有另一份更直接的东西。

不是粮账。

而是军营名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个人会在几乎同一时间消失。

他们掌握的,从来不只是临川县少掉的三千石粮。

而是北安到底有多少兵、吃掉多少粮,以及那些多出来的粮究竟养了谁。

沈砚舟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小院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查一批失踪的粮。

可粮只是入口。

真正藏在粮后面的,是一支可能根本没有完全出现在官册上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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