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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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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秋天来的朋友

九月刚过一半,裴文肃就回来了。消息先到沈家时,沈砚舟正在院里修一把用了很多年的竹椅,顾清禾坐在廊下拣药草。送信的人说裴大人已经进城,住处都没定,只让人先来问一句,沈家的茶还在不在。沈砚舟听完,把手里的绳子放下,说了一句“他真回来了”。顾清禾头也没抬:“信里不是早说了?”沈砚舟笑道,说是一回事,回来是另一回事。顾清禾这才抬眼看他,笑他最近天天念,裴文肃若再不回来,她都快替他去兵部找人了。

沈砚舟原本起身要换件像样的衣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是穿回那件旧外袍。顾清禾问他怎么不换,他只说是去接朋友,又不是接钦差。顾清禾听了笑了一下:“你以前接朋友,也先看官职。”沈砚舟想反驳,最后却没争,只催她慢慢来。

两个人没有走到城外。裴文肃的马车已经过了南门,他们沿旧茶楼一带往前走,没多久便看见那辆不大的车停在路边。裴文肃正站在车旁和人说话,半年不见,他又瘦了一些,头发几乎全白,过去站着时那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挺拔还在,只是肩背比从前略松。身上也没穿官服,只是一件深灰长袍,袖口被长途赶路磨出了一点旧色。

他先看见顾清禾,随后才看见沈砚舟,第一句话依旧没变:“你又胖了。”

沈砚舟停下脚步:“你每次见我只能说这个?”

裴文肃认真打量两眼:“这次是真的。”

顾清禾已经笑起来。沈砚舟没好气地说裴文肃倒是越来越瘦,裴文肃只说北边饭不好。沈砚舟问兵部难道连饭都没有,裴文肃淡淡道:“有。不好吃。”几句话一说,久别反而没有了什么寒暄的必要。裴文肃注意到顾清禾走得比从前慢,却没有问她身体,只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包递给随从,自己也放慢了脚步。

回到家以后,裴文肃先站在院里看了一圈,问他们是不是准备一直住这里。沈砚舟反问这里哪里不好,裴文肃说太小,顾清禾却只说了一句“够住”,他便点头:“那就够。”这一次他没有坚持住客舍。顾清禾早把侧屋收拾出来,裴文肃也不再推辞,只说住三五天。沈砚舟听见这几个字便皱眉,问他既然说回来,怎么还只住几天。裴文肃笑道:“我回来,不等于住你家。”沈砚舟又问那准备去哪,裴文肃只说还要回京。见沈砚舟神色一变,他又补了一句:“别急,还没走。”

午饭很简单,一条清蒸鱼,一盘笋,两样青菜,再加一小壶酒。裴文肃吃得比上次慢,酒也只喝了一杯。顾清禾给他添第二杯,他摆摆手,说下午还想睡一会儿。沈砚舟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睡午觉?”裴文肃答得很自然:“去年。”沈砚舟问在西北也睡不睡,裴文肃说有空就睡。过去他最嫌人午后犯困,沈砚舟提起这事,裴文肃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我四十多。”

桌上静了一瞬,随后三个人都笑起来。到了这个年纪,有些变化已经不必遮掩。

饭后,顾清禾真让裴文肃去侧屋休息。沈砚舟还想趁机问兵部和军镇,被她瞪了一眼,只好把人送过去。等门关上,他一个人在院里坐了好一会儿。顾清禾收拾碗筷时问他怎么了,沈砚舟看着侧屋说:“他以前从来不说累。”顾清禾并不觉得奇怪:“你以前也不说。你现在会说,他也会了。”沈砚舟点点头,道理当然明白,心里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们认识得太久,久到彼此衰老这件事,比照镜子还清楚。自己添了多少白发,有时未必察觉,朋友走路慢了一点,却一眼就能看见。

裴文肃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醒来以后自己都有些意外,说比在兵部半年里睡得都好。沈砚舟这次没有急着问朝政,只给他倒茶,问他能待多久。裴文肃捧着茶杯,说还不知道。沈砚舟皱眉:“你自己的时间,也不知道?”裴文肃喝了一口茶,才淡淡道:“现在知道了。我已经请辞了。”

沈砚舟这次是真的愣住。

裴文肃说请辞是上个月的事,朝廷只准了一半。兵部让他把手上两件事务交出去,年底以前不再领具体差事,但仍保留参议名义,真有边地转运急务,还可能来问。沈砚舟听完沉默一阵,才笑道:“这不就是我前几年?”裴文肃说差不多。沈砚舟又问,他不是一直说不急,怎么突然变了。裴文肃没有立即答,只看着杯里的茶。

“今年夏天,我在兵部开会,说到一半,忽然忘了一个县的名字。”

沈砚舟皱眉:“谁都会忘。”

“后来想起来了。”

“那又怎样?”

“没怎样。”裴文肃笑了笑,“可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开始需要别人替我补一些东西。”

沈砚舟没有接话。

裴文肃继续说,第二个月北边一封急报送来,他本来准备连夜改粮路,年轻官员却说前面前年刚修了一条备用道,可以直接转运。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地图拿来后才发现那条路确实在那里,而且走起来比他原来准备的路线还快。沈砚舟问他是不是没去过,裴文肃摇头:“去过。只是没记住。”

这一次,沈砚舟明白了。不是因为真的已经做不了,而是一个人终于开始清楚地看见,别人已经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太熟悉。

“后来呢?”

“后来我让他们自己做。三天以后粮到了,比我原来那条路还快。”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一下:“难受吗?”

“很难受。”

“正常。”

“所以我想到你。”

沈砚舟皱眉:“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都想到我?”

裴文肃面无表情:“因为你比我早丢脸。”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笑过以后,裴文肃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说那件事之后自己其实就知道差不多了。不是突然不中用,而是别人终于不必等他。说完,他反问沈砚舟,当初退下来最难的是哪一段。

沈砚舟想了很久,说不是交印,也不是第一天不上朝,而是发现别人真的能做。裴文肃看着他,沈砚舟笑了一下:“如果别人一接手就乱,我反而容易,因为我会觉得自己走早了。真正难的是,有一天你发现他们做得不一样,有些地方你不喜欢,可事情没坏,甚至有些做得比你好。”

裴文肃沉默片刻,问他是不是说谢怀谦,还有陆微、许昭那批人。沈砚舟点头。裴文肃又问:“嫉妒过?”沈砚舟也不遮掩:“有一点。”裴文肃顿时笑出声,说这话他爱听,至少说明沈砚舟还是个人。

顾清禾正好端着洗好的梨从屋里出来,听见最后一句,问谁不是人。裴文肃抬手指了指沈砚舟:“他刚承认自己会嫉妒。”顾清禾一点也不意外,只说:“早就知道。”沈砚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他们是不是早商量好了。顾清禾把梨放到桌上,只笑道:“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裴文肃这一住,最后远远超过三五天。第五天他说想看看城南新开的市场,第七天又说顾清禾做的鱼比外面好,到第十天才像突然想起似的问随从客舍是不是已经退了。随从说早退了,他也没追究。沈砚舟每天和他下棋,两个人年轻时都忙,很少真正坐下来下一整盘,如今反而能为一颗棋子争上半个时辰。裴文肃落子快,沈砚舟想得久,一盘棋经常拖到午饭。顾清禾偶尔从旁经过,见他们为输赢争个不停,便笑道:“两个退休的人,输赢还这么要紧?”裴文肃答得很快:“就是退休了才要紧。”沈砚舟也跟着点头:“现在也没别的可赢。”

话说得像玩笑,却没有悲凉。事实上,他们每天仍然有很多事情,只是这些事终于不需要写进履历:去市场买鱼,把漏雨的屋檐补一块,给远方朋友写信,在院子里晒半天太阳,或者为了棋盘上一颗子争十五分钟。年轻时候,这些只能塞在大事之间,现在,它们本身就是日子。

十月初,谢怀谦来了一趟。他听说裴文肃回东南,便以晚辈身份过来看望,没有带总院的人,只带了一坛酒。四个人在院里坐到傍晚,话自然还是绕不开政事。谢怀谦说今年东南粮价稳定,几个山区县人口还在减少,许昭已经把其中两所生源太少的学堂合并,但保留了每日接送车;陆微则正在重新处理旧城区几片长期空置的公房,准备试着改成老人和年轻工匠混住的小院,而不是继续统一做低价住宅。

沈砚舟听到这里,还是问了一句:“老人和年轻人为什么一定要混住?”

谢怀谦解释,并不是强制,愿意的才进。年轻工匠房租低一些,院里有人气,老人也不至于整日面对同龄人;但正式照护仍由照护点和医务人员承担,不把照护责任压到年轻住户身上。顾清禾听到这里才点头,说这样还好。

裴文肃坐在旁边笑:“你看,退休以后照样开会。”

沈砚舟反驳:“这是聊天。”

谢怀谦也笑:“那我以后多来聊天。”

“别。”沈砚舟几乎立刻拒绝。

众人笑成一片。

可真正让沈砚舟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政策本身,而是谢怀谦如今面对他,已经没有了早先那种无形的谨慎。过去即使沈砚舟退下,只要他皱一下眉,谢怀谦多少还会多解释几句;如今很多事情,说完也就过去,不再等他表态,不再试图从他脸上找答案。谢怀谦离开以后,裴文肃问他现在还会不会难受。沈砚舟想了想,说刚才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裴文肃点头:“那你退得比我远。”

沈砚舟看着巷口谢怀谦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退得远,是他们走得远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安静下来。下一代真正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还记不记得上一代的话,而是有一天,他们终于不必等上一代点头。

十月中旬,天气忽然冷下来,顾清禾着了凉。并不严重,只是低烧了一夜,第二天没有精神。沈砚舟明显紧张起来,裴文肃却比他镇定,自己去请了医者,又让人烧水。医者看过后仍说只是风寒,休息几天便好。沈砚舟却一直坐在床边,顾清禾醒来第一眼看见他,便皱眉:“你别坐这里。”

“为什么?”

“看得我像要死了。”

站在门外的裴文肃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砚舟回头瞪他,问笑什么,裴文肃只说:“她比你清醒。”顾清禾也笑,结果牵出几声咳嗽,沈砚舟神色立刻又变了,裴文肃摇摇头,转身出门,不再添乱。

两天以后,顾清禾退了烧,第四天已经能到院子里坐。沈砚舟还是不许她去照护点,她这一次没有争,只说再等两天。裴文肃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晚上喝茶时忽然对沈砚舟说:“一个人老,确实不太方便。”

沈砚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裴文肃一生没有成家。年轻时不是没有人,只是那个人后来没有留下,再往后,他似乎也没有真正重新想过这件事。他把大半辈子交给官署、道路、税赋、粮食和边地,忙的时候从不觉得孤单,可官一退,夜晚就会突然变长。

沈砚舟没有说什么“你早该成家”之类的废话,只问:“以后准备住哪里?”

裴文肃想了一会儿,说还没定。京城不太想住,西北更不想回。沈砚舟便只说:“那就留下。”

裴文肃看他:“住你家?”

“附近。”

“天天看你?”

“可以不看。”

裴文肃笑了:“我考虑。”

几天以后,他真在附近看了一处小院。比沈家还小,两间正房,一个窄院,墙边有棵年头很久的枣树。房主准备去儿子家养老,租金也不高。裴文肃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第一句还是嫌小。沈砚舟说他一个人足够,裴文肃皱眉:“还有书。”沈砚舟回他:“书住屋里,你住院里?”裴文肃看他半天,说他退休以后嘴越来越坏,沈砚舟只笑,说是跟顾清禾学的。

裴文肃最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只说:“先租一年。”

沈砚舟一愣:“真住?”

“不然我看半天干什么?”

“你不是还要回京?”

“年底去把最后手续办完。”

“然后呢?”

裴文肃再次抬头看树。

“然后再说。”

沈砚舟忍不住笑起来:“你也学会了。”

“什么?”

“再说。”

裴文肃也笑。

十一月,裴文肃暂时离开东南,回京办理最后交接。走以前,他没有让沈砚舟送到城外,只在巷口停了一会儿。顾清禾已经恢复,给了他一包晒好的药,说北边冬天干,偶尔煮水喝。裴文肃接过,也没客气,只说过年前应该回来。

沈砚舟抓住那个“应该”不放,问他是什么意思。裴文肃说兵部若不放人,他就骂。沈砚舟问骂完呢,裴文肃只说两个字:“回来。”顾清禾在旁边笑,说院子都租了,这回跑不了。

马车走以后,沈砚舟和顾清禾没有立刻回屋。巷子里的风已经很凉,墙角堆着几片干叶。顾清禾问他是不是很高兴裴文肃留下,沈砚舟没有否认,只说“嗯”。顾清禾笑道,他们以前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怎么如今倒这么在意。沈砚舟想了一会儿,说以前总觉得以后多得是机会,现在不一样。

他们都懂这句话。

年轻时,朋友离开,是去做下一件事;老了以后,朋友回来,本身就是一件事。

两个人慢慢往院里走。顾清禾风寒刚好,步子比平日更慢,沈砚舟也没催。快到门口时,她脚下一滑,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住。顾清禾站稳以后没有马上松开他的手,沈砚舟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走完最后几步。

院子里已经有了冬天的样子。药草大多收起,树叶快落尽,屋檐下挂着准备过冬的干菜。远处城中仍有人敲打木料,也有商贩叫卖,声音从一条条巷子里传过来。天下当然还在变,谢怀谦、陆微、许昭,还有更多他们甚至不认识的年轻人,会继续处理粮价、河道、人口、住房和那些永远不会真正做完的事情。沈砚舟已经越来越少站在其中,可他并没有因此离开这个世界。

朋友会回来。

顾清禾还在身边。

旧院子里还有一张桌、一壶茶。冬天以后,那棵树会再落一次叶,等到明年,新的叶子也还会长出来。

到了这个年纪,沈砚舟终于不再问以后还能做多大的事。他开始在意另一件过去很少认真计算的东西:还有多少人,可以坐下来一起吃一顿饭;还有多少这样的秋天,而这一次,他不想再把它们轻易错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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