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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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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六章 城门

天还没亮,北门外就又来了人。

先是一队十几人的村民,推着两辆破车,车上放着被水泡过的被褥和半袋湿粮。随后是一群没有车的人,男人背着老人,女人抱着孩子,鞋上全是泥。再后来,官道上开始断断续续出现更多黑影。

城楼上的守兵已经不再问他们从哪里来。

问也问不过来。

昨夜临时放进城里的一千四百多人还挤在练兵场,今天城外又聚了几百。

守门军官姓杜,三十多岁,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丝。他站在城门洞下,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再这么来,练兵场也装不下。”

沈砚舟刚从县衙过来。

顾清禾昨夜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

本来就是你的粮。

如果北仓失踪的三千石真的被人运到城外,再等灾荒起来高价卖回,这就不只是贪墨。

这是拿整座城的命做生意。

可他一到北门,立刻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只想粮。

练兵场里已经有味道了。

人太多。

雨水、湿衣、汗味、泥味、牲口味,再混着临时生火煮粥的烟,闷在墙根下,空气浑浊得让人胸口发紧。昨晚刚进来时,人们还只是疲惫,经过一夜以后,问题一件件显出来。

有人找不到家人。

有人发烧。

有人肚子疼。

有人为了一块干地方吵架。

还有一个老妇人夜里没熬过去。

尸体用草席盖着,暂时放在角落。

沈砚舟从旁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没人哭。

大概是哭不动了。

杜军官跟在后面说道:“昨夜死一个。”

“病的十几个。”

“还有三个孩子一直拉肚子。”

沈砚舟问:“大夫来了吗?”

“来了一个。”

“看不过来。”

“城里药铺呢?”

“愿意来的不多。”

“怕染病。”

沈砚舟点头。

这个反应完全正常。

灾民和疾病,在很多人眼里本来就是一回事。

他继续往里走。

韩烈蹲在一处墙根下。

昨晚那个发烧孩子靠在他身边,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已经能睁眼。

沈砚舟过去。

“怎么样?”

韩烈抬头。

“没死。”

“吃东西了吗?”

“喝了半碗粥。”

孩子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沈砚舟问:“叫什么?”

韩烈道:“阿福。”

“你认识他家里人?”

“不认识。”

“那为什么一直带着?”

韩烈耸了一下肩。

“路上没人管。”

他说得很简单。

像只是捡了一件东西。

沈砚舟却多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也没睡?”

“睡了。”

“什么时候?”

“坐着的时候。”

“你几岁?”

“十八。”

沈砚舟点头。

“识字吗?”

韩烈皱眉。

“不会。”

“会数数吗?”

“会一点。”

“多少算一点?”

“钱不会算错。”

沈砚舟笑了一下。

“那就行。”

韩烈警觉地看他。

“什么意思?”

“等会儿帮我数人。”

“凭什么?”

“给饭。”

韩烈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才问:

“几顿?”

沈砚舟道:“今天三顿。”

“给他也算?”

他指了指阿福。

“算。”

韩烈站起来。

“行。”

没有感谢。

也没有客气。

一份很简单的交易。

沈砚舟反而觉得舒服。

——

早饭是粥。

很稀。

县里从临时调拨的粮里拿出一部分,先供北门收容的人。

昨天顾家送来的七百石里,有第一批已经进城。

所以锅里至少还有东西。

但沈砚舟一看发粥方式就知道不行。

两口大锅。

所有人一起排。

女人、孩子、老人、男人挤在一条队里。

一个人只要多领一碗,后面就会有人少一碗。

而且没有任何记录。

他叫来负责发粮的小吏。

“昨天登记的人数呢?”

“在这里。”

一张名册。

已经湿得皱成一团。

很多名字写得潦草。

还有些人根本没有名字,只写:

男一。

女二。

孩三。

沈砚舟问:“按什么发?”

小吏道:“一人一碗。”

“谁知道领没领?”

“看着呗。”

“你认得一千多人?”

小吏没说话。

沈砚舟把韩烈叫过来。

“你带十个人。”

“会数数就行。”

“每五十人一组。”

“用绳子分开。”

“每组一个木牌。”

“发过就在牌上划一道。”

韩烈问:“为什么不直接一家一家?”

“因为你连谁是一家都还没弄清。”

沈砚舟又补了一句:“先按人。”

“后面再按户。”

韩烈点头。

他没有废话。

转身就去找人。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乱成一团的队伍居然真的被勉强分开。

不是因为制度有多高级。

而是因为韩烈会吼。

“你,往那边!”

“抱孩子的先走!”

“领过别回来!”

“再插队我把你扔出去!”

有人骂他。

他骂得更凶。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天然的现场控制力。

不是靠身份。

是别人会听。

有些人就是这样。

在人群乱的时候,本能地知道该站在哪里。

——

粥发到一半,城外忽然又吵起来。

杜军官过来。

“又来了两百多。”

沈砚舟问:“哪来的?”

“北边两个村。”

“说昨夜水进屋。”

“还进吗?”

这个问题又来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练兵场。

已经很挤。

再放两百。

还能装。

再来五百?

一千?

没人知道今天还会来多少。

他问:“城东那片旧校场呢?”

杜军官皱眉。

“荒了好几年。”

“能不能住人?”

“住肯定不好住。”

“地势呢?”

“比这里高。”

“有围墙吗?”

“半边有。”

沈砚舟立刻道:“去看。”

杜军官一愣。

“现在?”

“现在。”

两个人骑马绕到城东。

旧校场很大。

原本应该是县兵操练的地方,后来军额缩减就荒了。场中全是杂草,东边有几排破棚,墙塌了一段,但整体地势高,离青溪也远。

沈砚舟一看就知道这里比练兵场合适。

不舒服。

但至少能分散人群。

更重要的是:

可以隔离。

“把新来的都先往这里送。”

杜军官问:“那北门的人呢?”

“慢慢分流。”

“先转病少的。”

“家庭完整的。”

“把有病的留在原地?”

“不。”

沈砚舟看了看破棚。

“病人单独一块。”

“不能全混在一起。”

杜军官盯着他。

“你真当自己是县令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县令没时间管这些。”

“所以总得有人管。”

杜军官哼了一声。

没再说。

——

回北门的路上,他们看见米铺门前又排起长队。

县里的限价告示已经贴出来。

白米最高七十文一斗。

可很多铺子根本不开门。

有人拍门。

里面没人应。

街上开始骂:

“昨晚八十四还有得买!”

“今天七十反而没粮了!”

沈砚舟勒住马。

杜军官也看了一眼。

“你们这个限价,好像不顶用。”

沈砚舟没反驳。

因为这正是他担心的。

价格压住了。

粮食却消失了。

当然不是真的消失。

只是卖粮的人不愿意在这个价位卖。

他问:“县里查库存的人出去了吗?”

“早上就去了。”

“顾家呢?”

“听说照常开仓。”

“其他大户呢?”

“不知道。”

沈砚舟心里开始发紧。

如果大多数粮商都选择关门,七十文这个数字很快就会变成笑话。

制度如果不能执行,比没有制度更危险。

因为人们会学会:

官府说的话不算。

——

回到北门时,韩烈已经把上午的人数粗略数出来了。

“昨夜进来的,一千四百多。”

“今早又进了三百八十七。”

“有几个没登记。”

沈砚舟问:“你怎么数这么快?”

“分组。”

“不是你教的?”

“我教的是分组。”

“你怎么知道没有重复?”

韩烈看了他一眼。

“脸。”

“什么?”

“我记脸。”

沈砚舟愣了一下。

韩烈指着一群人。

“那个秃头,领过两次。”

“那个穿红布鞋的女人换了队。”

“还有那个老头拿了两碗。”

老头听见,立刻骂:“我替我婆娘领!”

韩烈回头吼:“你婆娘刚才自己领了!”

周围有人笑。

老头也不再说话。

沈砚舟看着韩烈。

“你记得住这么多人?”

“差不多。”

“以前做什么?”

“放羊。”

“放羊也记脸?”

“羊比人难认。”

沈砚舟笑了。

第一次觉得这年轻人不只是能打。

——

中午前,县衙来人找他。

是王敬山。

老书吏一路跑得气喘。

“找到线索了。”

沈砚舟心里一紧。

“粮?”

“嗯。”

“去年那几次所谓转南仓的粮,没有进南仓。”

“但有车队出城。”

“去哪?”

“西北。”

“谁的车?”

王敬山压低声音。

“挂的是县里河工的牌。”

沈砚舟皱眉。

“河工车?”

“对。”

“说是运石料。”

“可有人记得,车辙很重。”

“而且走了三天。”

“每次夜里出。”

“谁批的?”

“文书上没有名字。”

“只盖印。”

“县丞印?”

王敬山点头。

沈砚舟沉默。

这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偷粮。

可能是仓吏。

如果能动用河工车。

能用县印。

还能连续几个月不出事。

那就不是一个人。

是整条链。

王敬山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顾二姑娘昨晚说城外有人准备卖粮。”

“我托人问了一下。”

“西北二十里,有个叫石槽庄的地方。”

“最近确实进了大批粮。”

“谁的庄?”

王敬山没马上说。

沈砚舟看他。

“谁?”

“表面上是陈家。”

“哪个陈家?”

“陈记米行。”

沈砚舟立刻想起第一天看到搬粮的那家。

陈记。

王敬山又道:“可陈家只是租的。”

“真正庄主……”

他停了一下。

“跟范主簿家有亲。”

沈砚舟没有说话。

风从城门洞穿过来。

远处粥锅又开始冒热气。

身边全是刚逃进城的人。

一边是眼前这些马上要吃饭的人。

另一边是可能藏着几千石粮的石槽庄。

他突然觉得这两件事距离很近。

二十里。

如果现在带人去。

快马一个时辰多。

但问题是:

以什么身份?

他只是书吏。

没有搜庄的权力。

如果消息是假的。

得罪陈家。

得罪范文修。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如果消息是真的。

再晚一天。

粮可能已经转走。

王敬山显然也在等他决定。

“要不要报县尊?”

“当然要。”

“现在?”

“现在。”

“可县尊在西堤。”

“那就派人送信。”

“你呢?”

沈砚舟看向城门外。

又看向练兵场。

“我先不走。”

王敬山有些意外。

“你不去查粮?”

“想去。”

“那为什么不去?”

沈砚舟说道:“因为这里更急。”

王敬山没听明白。

沈砚舟指着练兵场。

“这一千多人今天晚上住哪。”

“吃什么。”

“谁生病。”

“谁丢了家人。”

“这些现在没人管。”

王敬山道:“可那是几千石粮。”

“我知道。”

“几千石能救这里所有人。”

“也对。”

沈砚舟停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我自己跑去。”

“查粮得有权。”

“有证据。”

“有能控制场面的人。”

“不是我骑匹马过去敲门就行。”

王敬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倒不像前几天那么急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急也没用。”

其实有用。

只是不能让急替自己做决定。

——

县令的回信到下午才来。

只有几句话。

石槽庄先查。

不搜。

暗中盯。

另派衙役核实车队。

范文修暂不惊动。

沈砚舟看完,觉得赵承礼比自己想象中谨慎。

也对。

一旦动范文修。

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

县衙内部出问题了。

灾荒时候,官府一乱,外面只会更乱。

他把信折起来。

韩烈走过来。

“晚上还发粥?”

“发。”

“还三顿?”

“今天三顿。”

“明天呢?”

“不知道。”

韩烈皱眉。

“你又不知道。”

沈砚舟看他。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别老问明天。”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没办法把明天算清。”

韩烈想了想。

“那你这个官没什么意思。”

“我不是官。”

“那更没意思。”

沈砚舟笑了。

“你可以不干。”

韩烈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晚饭那顿,阿福也算?”

“算。”

“那我干。”

——

傍晚,第一批人开始转往城东旧校场。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有人觉得练兵场离城里近。

有人已经占到一块干地方,不愿再搬。

还有人怕一挪地方,县里就不再管饭。

沈砚舟没有硬赶。

他让人先贴一张简单告示:

东校场同样供粥。

每天两次登记。

有病先报。

失散家人可以登记姓名和原籍。

这些事都很小。

但一旦写出来,就开始像规则。

有人会怀疑。

有人会骂。

可慢慢地,还是有人照着做。

第一个主动登记失散家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男人叫周二成。”

“儿子十二。”

“女儿九岁。”

“赵家湾的。”

书吏问:“什么时候走散?”

“昨夜。”

“在哪?”

“水里。”

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没哭。

只是眼睛突然空了。

“你写上。”

“万一他们也来了呢。”

书吏低头写。

沈砚舟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仓粮账更重。

灾难里,一个人最先失去的有时候不是房子。

而是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登记姓名。

听起来像官府最普通的事。

可只要名字还在,就意味着:

还有人知道这个人曾经来过。

——

天黑前,北门外的人终于少下来。

大部分被分流进两个临时安置点。

也有少数人看见城内拥挤,选择继续往南走。

沈砚舟没有拦。

每个人都在赌。

有人赌城里能活。

有人赌路上还有别的地方。

没人知道谁对。

杜军官站在门楼上,看着最后几个人远去。

“你说后面还会来多少?”

沈砚舟摇头。

“北边一直淹,就一直来。”

“城里总不能都收。”

“嗯。”

“那什么时候关?”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知道。

而是说道:

“不是看人数。”

“看我们还能不能让进来的人活下去。”

杜军官转头。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沈砚舟说道,“城门不是开或者关。”

“是每进一个人,我们要知道多了一张嘴,多了一处睡觉的地方,多一种可能生病的风险。”

“只要这些还能安排,就能进。”

“安排不了呢?”

沈砚舟看着城外。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让人进城,也不能让他们死在城门口。”

杜军官笑了一声。

“你说得容易。”

“是。”

“很难。”

沈砚舟没有否认。

——

就在这时,城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衙役从街上冲过来。

还没到门口就大喊:

“沈书吏!”

“县尊让你马上回衙!”

“石槽庄有动静!”

沈砚舟心里一紧。

“什么动静?”

衙役翻身下马。

“有人在装粮。”

“很多车。”

“像是准备连夜走。”

“往哪?”

“南边。”

沈砚舟和杜军官同时看向城门。

北门这里刚刚勉强安顿下来。

而二十里外,那批可能属于全城人的粮,正在准备离开。

沈砚舟没有犹豫。

“备马。”

韩烈从后面走过来。

“去哪?”

“查粮。”

“我也去。”

沈砚舟看他。

“你去干什么?”

韩烈道:“你说给我三顿饭。”

“晚饭还没吃。”

“吃完再说。”

韩烈摇头。

“路上吃。”

沈砚舟刚要拒绝。

忽然想到那句:

羊比人难认。

他看着韩烈。

“你真能记脸?”

“能。”

“那走。”

韩烈愣了一下。

“真让我去?”

“嗯。”

“为什么?”

沈砚舟翻身上马。

“我可能需要你认人。”

韩烈没听懂。

但已经笑了。

这是沈砚舟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年轻。

甚至还有点孩子气。

可下一刻,他已经抓住另一匹马的缰绳。

“我不会骑。”

沈砚舟看着他。

“那你刚才那么积极?”

韩烈道:“我以为走路。”

杜军官在旁边终于笑出声。

沈砚舟也忍不住了。

“上来。”

“跟我一匹。”

韩烈翻上马坐在后面。

动作笨得差点把沈砚舟一起拽下来。

“你抓稳。”

“抓哪?”

“别抓我脖子!”

马冲出北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墙后面,是刚刚安顿下来的上千流民。

前面二十里外,是可能被人藏起来、又准备运走的几千石粮。

雨停了。

夜色却比下雨时更黑。

沈砚舟第一次离开临川县城。

也是第一次真正开始追一个人。

或者说,

追一批本来就不该消失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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