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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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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粮食定量

围城第十二日,何慎把最新粮册送到沈砚舟面前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报总数,而是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张是官仓,第二张是军仓,第三张是商号和百姓登记在册、仍然可以进入战时统筹的存粮。

沈砚舟一张张看完,问:“按现在的吃法,还能多久?”

何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另一份细账翻出来:“要看按谁的吃法。军中和百姓不一样,伤兵又不一样。前些天外围百姓继续进城,实际人口比上一次核算又多了四千余人,几处工坊和修墙队也开始加餐。若全部照现在的量,三十七日左右;若再算损耗、失火,或者因为牲畜减少而改用更多人力运输,最坏可能只有三十日。”

“如果今天开始减呢?”

“可以推到四十五日以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十五日听起来比三十日好很多,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多出来的十五天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从每个人的碗里一点点省出来的。

顾清禾也在。她看完数字以后,只问:“市面上还能自由卖多少?”

何慎皱了皱眉。

“越来越少。”

“是卖完了,还是不肯卖?”

“都有。城被围以后,民间粮食的意思已经变了。过去商号手里的粮是货,能换银;现在每卖一石,仓里就少一石,而且新的粮根本进不来。很多粮商即使肯开门,也开始本能地放慢出货。普通百姓也一样,有粮的不愿卖,没粮的越来越慌。近两日限量粮铺外的队伍明显变长,天不亮就有人排,生怕晚一点就没有。”

沈砚舟听完,又问:“还有没有人买了以后再囤?”

“有。倒卖也有,但比之前少。”

“为什么?”

何慎苦笑了一下。

“因为大家都不想卖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高价至少说明还有人愿意交易;如果所有人都只想把粮攥在自己手里,市场就会先于粮食本身消失。

沈砚舟让何慎把四十日内所有粮食重新分成几类:军粮、百姓口粮、医棚病号粮、儿童老人特殊配给、工匠和重体力劳作配给,以及最后一批不得轻易动用的应急储备。何慎算到一半,忍不住问是不是分得太细,顾清禾却笑了一下:“现在不细,过几天就会有人问,为什么修墙的多半块饼。”

这句话让何慎停住。

确实,围城以后,所有不平等都会被看见。过去一个木匠多吃一碗饭,没人关心;如今当一座城开始数每一把米时,任何多出来的一口都必须有理由。

沈砚舟最后决定,从第二日开始实行全城粮食定量。

不是只管百姓。

军队也管。

消息一宣布,最先反对的反而是军中。曹嵩直接去找韩烈,说兵要打仗,怎么能跟百姓一样减。韩烈反问:“谁说一样?统一定量不等于同量。”曹嵩这才不说话。带兵多年的人都知道,士兵一旦吃不饱,战力下降会非常快,所以军中的配给并没有简单照百姓标准执行,但和围城前相比,仍然有所减少。

普通守城士兵每日主粮减一成;重体力工兵和城墙修补队基本维持原量;骑兵因暂时无法大规模出城,部分人员按守军标准;伤兵根据恢复需要分轻重;百姓则按年龄和劳动强度分档。儿童、老人、病人并不是一律减少,反而在一些情况下优先保证基本口粮。真正减得最多的,是不参与重体力劳动的成年人口和城内原本生活较富裕、手里仍有私人存粮的人群。

这条一出来,争议立刻就来了。

一个富户站在南街告示前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我自己的粮,为什么也要按官府定量吃?”旁边马上有人接口:“因为你粮多。”富户脸一沉,说自己粮多也是自己买的,两边很快便要吵起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正想上前,沈砚舟恰好从附近经过。富户认出他,立刻问:“沈大人,我家自己仓里有粮,也不能多吃?”

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他家多少人,又问粮食是否已经登记。男人都有些不耐烦了,说既然是自己的粮,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

沈砚舟看着他。

“因为现在你吃的不只是粮。”

对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一家天天多吃,整条街都看得见。今天你家有肉饭香,明天旁边人只能领定量粮,后天他们就会开始问,是不是有人可以不守规矩。”

富户明显不服。

“难道有钱也不能吃自己的?”

“能。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在吃,你是吃给整条街看。”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这就是围城和太平日子最大的不同。

私人生活不再完全是私人。一户人家囤多少水,一家商号关不关仓,一个富户一天吃几顿肉,都会影响其他人对公平和秩序的判断。

沈砚舟没有没收他的粮,只规定私人存粮仍归个人,但围城期间不得公开大量消耗,也不得用于宴席、酿酒或饲养非必要牲畜;基本自用量照常保留,超出部分若要大规模动用,必须报备。

富户最后还是不高兴,却没有再争。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州府现在连人家吃饭都管。这话从某种意义上也没错。顾清禾听完以后却只说:“真正麻烦的不是管,是怎么让别人觉得你管得有道理。”

她很快又发现配给制度里的另一个问题。

碗不一样大。

表面上每个人按同样重量领粮,可有的人领的是米,有的是杂粮,有的是豆麦,有的甚至掺了陈粮。不同粮食饱腹程度不同,保存情况也不同,单纯只按重量并不公平。

于是商会和粮曹重新把几类粮食折算。米有米的标准,麦有麦的标准,豆类和杂粮另算;有些陈粮虽然重量够,却出饭少,也必须调整。何慎看着那一长串折算表,头都大了:“以前发粮怎么没这么麻烦?”

顾清禾说:“以前没人天天盯着别人碗里多少。”

围城把许多平日被粗略处理的事情都放大了。制度如果不够细,怨气就会顺着缝隙往外长。

第二天,第一次正式定量发粮开始。全城分街区、分时辰领,不再允许所有人同时去粮铺。每一户凭牌,老人和行动不便者由邻里代领,军属与难民也各自有登记。

最开始还是乱。

有人忘带牌,有人说家里人口多登记少了,有人临时收留亲戚,却没及时补入名册,还有两家为了多领粮,把已经南撤的人继续算在户里。这些问题没有哪一个特别严重,可加起来就足以让发粮点一上午都在争。

周彦章看了一圈以后回来,叹道:“守城比打县官司还麻烦。”

裴文肃笑:“本来就是十几万人一起打县官司。”

沈砚舟没笑,只让每个发粮点增加一名专门处理名册差错的人,不要让发粮的人同时处理争议。能马上核清的当场改,核不清的先发最低量,下午再查。

这个小调整让第二日顺了很多。

围城里所谓治理,很多时候就是把一个会堵住所有人的问题,挪到旁边去单独解决。

军中的定量却比百姓更难。

一个新兵看见自己那日的饼比过去小了一圈,第一反应便问:“是不是没粮了?”这种话在军营里传得极快。韩烈没有让军官压住不许说,而是直接让何慎派人到前军,把粮账里能公开的部分讲一遍。

不说总存量。

只说为什么减。

因为城外粮路已断,因为城内人口增加,因为必须留足至少一个月以上,也因为如果现在每个人都多吃一口,十几天以后就可能所有人都少一顿。

士兵听不懂复杂账目,却听得懂最后一句。

一个老兵听完以后说:“那就早减,别最后一天没得吃。”

周围很多人点头。

韩烈听说后只说:“军心最怕的不是少,是突然少。”

这和沈砚舟一直坚持的东西一样。

让人提前知道。

很多痛苦就不会在发生那一刻变成被欺骗的感觉。

围城第十四日,第一次真正因为粮食发生的家庭冲突被报到州府。

不是抢粮,而是一户难民家庭把老人那份口粮拿去给两个青壮儿子吃。老人自己已经两天只喝稀粥,邻居看不过去,告到里正。

这件事很小,却难处理。

按照规矩,老人的粮就是老人的,可一家六口困在同一个院子里,官府不可能每天进门看每一碗饭最后进了谁的嘴。

沈砚舟先问医官:“老人多久会出问题?”

“已经很虚弱。”

“两个儿子呢?”

“一个在修墙,一个做搬运,确实消耗大。”

事情一下变得更难。

不是简单的不孝。

儿子多吃,才能继续干重活;老人少吃,却可能更快死。

顾清禾听完以后,只说:“问题不在家里。”

沈砚舟看她。

“那在哪?”

“配给表。”

她让人查两个儿子的工作登记,果然都是重体力,却因为临时编入,没有及时调整粮量。第二天,他们的配给被补上,老人的份额也恢复。

这件事没有处罚任何人,却让沈砚舟重新下令:所有修墙、运石、抬伤兵、挑水等重体力岗位,每两日更新一次名单,不许靠家庭内部“自己调”。

因为家庭里所谓自己调,往往意味着最弱的人先少吃。

老人。

孩子。

病人。

没有收入的人。

在资源不足时,总是最容易主动或者被动让出自己那份。

制度如果只把粮发到户,不管户内结构,就等于把最后的决定交给家庭权力。那不一定总是错,可战争会把家庭里原本隐藏的不平等放大。

沈砚舟开始越来越少用“每户”这个词。

更多用“每人”。

韩烈听说以后笑他:“再这么下去,你要管到谁家孩子多吃一口。”

沈砚舟说:“真到最后,也许得管。”

韩烈这次没有再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果粮再少,这种事情真会发生。

几日以后,粮食定量开始真正改变城里的生活。

白米越来越少,杂粮越来越多;原本有肉的家庭也开始把腌肉切得更薄,酒几乎看不见了,酿酒作坊全部停产。牲畜被统一登记,除了战马和必要运输畜力,不再允许额外消耗大量精粮。市场上的食物种类迅速减少,可暂时还没有人真正饿死。

这已经算一种成果。

顾清禾却不喜欢别人把它叫胜利。

“没饿死不叫胜利,只是还没到输。”

围城的语言正在悄悄变化。

过去大家喜欢说赢。

现在更多说还能撑、还够、还在。

这些词听起来没有豪气,却越来越接近真实。

围城第十六日,一家粮铺出了事。

不是关门。

是账对不上。

按库存和每日发放量计算,仓里应该还剩八十多石,实际却只有六十余石,差了二十多石。

何慎得到消息以后,脸色立刻变了。军粮案的阴影还没有过去,如今围城里每一石粮都比以前更重,他第一反应便是抓掌柜。

顾清禾却拦住。

“先查。”

“差二十多石还能是什么?”

“损耗、错账、偷卖、内盗,都可能。”

“现在有时间慢慢查?”

“越缺粮,越不能抓错人。”

沈砚舟也同意。

当天封仓,不公开定罪,只换一处粮点继续给百姓发粮,避免整条街一起断粮。

查了两日以后,结果反而比抓到一个大贼更让人不舒服。

不是一个人偷。

是整个仓从围城开始就存在慢性流失。伙计每天多舀一点,搬运时少登记一些,有人拿粮换药,有人替亲戚多装半袋,掌柜也知道部分情况,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一次都不多。

累计起来,二十多石就没了。

何慎气得发抖。

“这还不算偷?”

顾清禾点头。

“算。”

“那还等什么?”

沈砚舟却问:“谁拿得最多?”

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一个特别大的贼。最大的也不过两石多,大多数人只拿过几升、几十斤。有人给家里,有人给伤兵朋友,也有人就是想藏一点。

这种案子反而比抓到一个大贪官更难处理。

如果全重罚,会牵连几十人;如果不罚,所有粮仓都会学。

最终,沈砚舟决定公开这次损耗,却不把每个小人物的名字全部贴出去。二十七人停职或调离粮仓,其中三名组织多次私下倒粮者收监,其余按照拿取数量扣未来配给、做劳役补偿。掌柜因知情不报,被撤去粮点管理资格,但没有下狱。

有人觉得太轻。

韩烈听完却说:“总不能把整个仓都砍了。”

沈砚舟点头。

围城以后,惩罚也成了资源。

不能滥用。

一个能搬粮、修墙、守夜的人,如果因为几升粮就被处死,不只是残酷,也是浪费。

可这件事仍然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因为城里开始有人问:既然粮会被偷,那是不是官仓其实比公布的更少?

谣言又起来了。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只贴告示,而是第一次公开一部分粮数。不是全部库存,只公布过去七日实际发放量,以及按当前配给制度至少还能维持的最低天数。

三十日以上。

这四个字被贴在四门和各大粮点。

有人不信,有人说官府骗人,但大多数人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讨论的数字。

当天晚上,沈砚舟走过一处发粮点,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问:“三十日以后怎么办?”

另一个笑着说:“活到三十日再说。”

几个人都笑了。

沈砚舟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无奈,可围城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学会活下去的。

不是相信一个很远的结局。

只是先把眼前这一段走完。

第二天早上,韩烈来找沈砚舟,不是谈敌情,而是谈兵粮。

“前军有人建议把士兵配给再加回去。”

“为什么?”

“拓跋苍这两天在北面调兵,很可能要大攻。真连续打三天,现在这点粮不够体力。”

沈砚舟没有立刻拒绝,只问要加多少、加几日。韩烈说一成,先三日,打完再减。

沈砚舟想了想。

“可以。”

韩烈反而有些意外。

“这么快?”

“粮食定量不是为了每个人永远吃一样。”

“那为了什么?”

“让该多吃的时候能多吃。”

韩烈点头。

这才是制度真正变成熟的地方。

公平不是所有人永远一样少。

而是谁承担更多,就在需要时多一点。城墙上的兵要连续作战,就该多吃;伤兵需要恢复,也该多吃;孩子和病人不能因为不劳动就少到活不下去。

真正困难的是,每一份“多”都必须有理由。

而每一个理由,都要有人相信。

围城第十七日傍晚,北军果然开始向北城集结。火把比前几日更多,大量长梯和木车重新出现。韩烈看完以后,下令所有北墙守军当晚提前加一顿热食,不多,每人只是多半块饼和一碗稠粥。

陆二青领到那半块饼时愣了一下。

旁边新兵问:“怎么多了?”

队官说:“明天要打。”

没人再问。

陆二青慢慢把饼吃完。

过去吃一块饼,从来不会想它意味着什么。现在却知道,这半块多出来的粮,是从整座城未来某一天里提前拿来的。

明天如果他们守住,这半块算值得。

如果守不住,也一样已经吃掉了。

夜里,沈砚舟去北城巡视,看见士兵们正在吃那顿加餐。有人把饼掰成很小的块,慢慢嚼;有人三两口就吃完;还有人舍不得,想留到明早,队官催他现在吃,说上墙前还会有,那士兵这才放心吃掉。

何慎站在旁边,低声问:“心疼粮?”

沈砚舟摇头。

“不是。”

“那看什么?”

“看它去哪了。”

何慎没明白。

沈砚舟却没有解释。

一座城的粮从来不是数字。

最后都会变成某个人手里的半块饼,一个孩子碗里的稀粥,一个伤兵恢复时喝下去的米汤,一个修墙工人多出来的一勺饭。

只有看见这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才知道所谓“配给”究竟是什么。

城外,北军的战鼓还没有响,可火把已经越来越密。韩烈从城楼上下来,走到沈砚舟身边,说了一句:“明天可能不好过。”

沈砚舟点头。

“知道。”

“粮加了?”

“加了。”

“水呢?”

“北墙多备一成。”

韩烈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向城外。

拓跋苍还没有动。

可所有人都知道,大攻很快就会来。

围城进入第十八日。

州府已经开始严格计算每一口水、每一把粮,而真正的饥饿其实还没有到。

只是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粮是有限的。

也第一次明白,如果这座城要继续守下去,接下来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少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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