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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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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百姓上城

北墙缺口筑起临时内垒后的第二天,拓跋苍没有给州府更多时间。

天刚亮,北军便开始进攻。这一次没有试探,也没有故意摆阵消耗守军耐性,城外三面鼓同时响起,北门、西北缺口和东墙都出现大批步军,骑兵则在稍远处游动,像一张不急着收紧的网。韩烈站在临时内垒后,只看了片刻,便判断真正的主攻仍在西北缺口。

曹嵩问:“东墙呢?”

“让他们自己守。”

“北门?”

“原兵不动。”

韩烈说完,又补了一句:“预备队只给缺口三分之一,剩下不动。”

曹嵩皱眉:“这次还留?”

韩烈看着城外不断接近的盾车和步军。

“留。”

“真破了怎么办?”

“真破了再用。”

这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遇见主攻便恨不得把最能打的人全部压上去的韩烈。第一败以后,他越来越明白,预备队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什么时候立刻救火,而在于敌人永远不知道你最后还有没有力气再挡一次。

北军第一轮冲上废墟时,临时内垒很快便显出它的脆弱。它毕竟不是城墙,土袋会滑,木梁会断,用车架和门板拼成的阻障挡得住人,却经不起连续撞击。第一批北军被箭雨压退以后,第二批人立刻带着大盾和钩索上来,不再急着冲进城,而是开始清理前夜堆积在缺口外的杂木、尸体和乱石。

韩烈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拓跋苍也在学。

他已经知道这片废墟本身就是南军的第一道防线,所以要先把路清出来。

陆二青所在的一队被调到第二层土垒后。他昨夜几乎没睡,手心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重新握枪时疼得发麻。旁边石头比他更紧张,一直用舌头舔干裂的嘴唇。

陆二青低声道:“别舔,越舔越干。”

石头忍住了一会儿,又问:“今天会进来吗?”

陆二青望着缺口外不断接近的敌军。

“会。”

石头脸色白了一点。

“那怎么办?”

“进来就打。打不过就退到下一道,再打。”

“再打不过呢?”

陆二青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道再后面,就是街,是人家,是医棚,是粮仓,是孩子睡觉的院子。到了这里,他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城墙一塌,很多事情都会一起改变。过去士兵站在墙上,百姓在墙下;如今墙没了,军队和普通人的生活之间,只剩几十步。

辰时刚过,北军第一次撞开外层车栅。

韩烈没有让重甲步卒硬顶,而是主动放弃最外层乱石区,让前线士兵一边抵抗一边后撤,把敌军往更窄的内垒口引。曹嵩看得心惊,却仍照令执行。南军一退,北军果然压得更快,等前面的几百人全部挤进窄口,盾牌、长枪和尸体互相卡在一起时,韩烈才让两侧弓弩齐射。

近距离的箭几乎不需要瞄。

北军前排倒下以后,后面的人仍在向前推,很快把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更乱。南军长枪从土袋后不断刺出去,第一轮冲击总算压住,可拓跋苍并没有撤,新的队伍立刻替了上来。

到了巳时,缺口内侧已经换了三批守军,伤兵不断向后抬,原本负责运输的民役也开始忙不过来。前夜参加筑垒的百姓有不少又回到了北城,有人推车,有人背水,有人带着自家的木板和绳索,并没有官府再征,只是听见鼓声以后便自发往这边走。

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顾清禾。

她正在第二街的临时物资点分配水和药,忽然发现街口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个男人站在那里,还有十几个女人和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彼此也不全认识。

顾清禾走过去问:“来干什么?”

一个木匠说:“昨天不是缺人?”

“今天不缺搬土的。”

“那缺什么?”

顾清禾没有马上回答。前面现在到底最缺什么,连她也说不清。另一个卖布的男人便问:“能抬伤兵吗?”

“能。”

“那就抬。”

人群于是自己分开,会推车的去运水,有力气的去抬人,会绑扎的去帮医棚,几个妇人则把带来的布条和旧衣放在街边,开始撕成包扎用的长条。

他们仍然没有真正上城。

但已经越来越靠近战场。

午后,北军第四轮进攻开始。这一次他们带上了长钩,目标不再是南军士兵,而是那道临时土垒。十几根粗绳挂上木栅以后,几十名北军一起向外拉扯,原本连夜搭起的一段车架开始晃动。南军用箭射,对方便举盾挡;砍断一根绳,很快又有下一根挂上来。

韩烈很快意识到,如果这一层障碍被整个拖开,后面几十丈就再没有一条真正能挡人的防线。

“补木!”

命令传到后面,可木料已经不够。工署开始拆附近民宅,拆梁太慢,就先拆门,一扇扇门板被卸下来,甚至有人把自己暂住院子的门也扛到了前线。

一个老头抱着两块门板往前走,被士兵拦住:“这里不能进。”

老人道:“送木头。”

“放这儿,我们抬。”

老头看了一眼那些刚从第一线退下、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的士兵。

“你们还得打。”

守兵一时没话,最后让他把门板直接送到第二线。

这种界线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移。没有谁下过一道“百姓参战”的命令,只是每一次军队少一双手,总有人从后面补上来一点。

午后过半,真正的缺口再次被撕开。一段土袋被钩索拉塌,露出一道能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的豁口。北军立刻往里冲,最前面的南军被迫后退,双方几乎贴在一起。

韩烈手里已经只剩两支完整预备队。他先调五百人顶上,另一支仍然压着不动。曹嵩几乎吼出来:“还留?”

韩烈也吼:“不留谁守晚上!”

“现在都快守不住了!”

“那也不能全压!”

两个人声音都已经哑了。

不是谁不懂道理,而是每一个决定都像从别处割下一块肉来补眼前的伤口。

五百人压上以后,豁口暂时稳住,可很快又有一小股北军沿着塌墙边缘,从一段断砖后绕进了旁边废宅。那里原本已经清空,只剩十几个搬运百姓和几名受轻伤的士兵。

第一声“北军进来了”传出来时,第二街后方顿时乱了一下。有人本能往南跑,也有人愣在原地。顾清禾就在附近,她没有喊“别跑”,因为这个时候让没有武器的人面对敌兵,本来就是送死,只是大声让不参战的人全部退进两侧巷子,把主路让开。

就在这一阵混乱里,一个北军士兵从废宅里冲出来。

离他最近的不是守军,而是一个粮铺伙计。那人手里只有一根抬粮用的木杠,两个人突然面对面,都愣了一瞬。下一刻,北军士兵举刀劈下,伙计本能地把木杠横起来,刀刃砍在木头上,几乎削掉一半。伙计踉跄后退,旁边另一个民夫抄起地上的铁锹从侧面砸过去,第一下没打中头,只砸在肩上。那名北军士兵转身时,又有两个人扑了上来,用木杠、铁锹和一根拆下来的椅腿,把人堵在墙边,直到赶来的南军补上一刀。

事情只发生了十几息。

可周围所有百姓都看见了。

那名粮铺伙计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杠,像是不明白刚才发生过什么。有人问他伤了没有,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却突然蹲到墙边吐了起来。

顾清禾没有说他勇敢,也没有说他救了谁,只让人递给他一碗水。

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人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守城的人。

只是敌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真正的“百姓上城”,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事情传到韩烈那里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发火。

“谁让百姓进第二线的?”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并不是被正式放进去的,只是为了送水、送木、抬伤员,慢慢就到了那里。韩烈立刻下令普通民役向后撤一街,可命令传过去时,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伤兵越来越多,水车送不上去,真正能完全退出的人反而不剩多少。

韩烈站在缺口后看了一阵,终于明白,靠一道命令已经不可能把军民重新分开。墙倒以后,战争自己跨过了那条边界。

他只能换办法。

“会用枪的民役登记。”

副将愣了一下。

“真让百姓上?”

“不是上第一线。先守第二街口。”

“多少?”

“先三百。”

这道命令很快送到沈砚舟那里。

沈砚舟看了很久。

他此前始终尽量避免普通百姓直接参战,不是觉得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一旦把人真正编进防线,战争就会再也没有清楚的内外。但现在韩烈需要的不是野战军,只是第二线有人站着。若第一层再破,至少还能拖住一阵。

沈砚舟问:“有武器吗?”

“旧枪、短矛还有几百。”

“谁教?”

“伤兵和退下来的老兵。”

“多久?”

“没多久,只教站位、刺、退。”

沈砚舟沉默片刻。

“自愿。”

严仲和立即道:“这种时候还自愿?”

“自愿。”

“如果不够?”

“再说。”

沈砚舟看向他。

“拿兵器和搬土不一样。”

这条边界他仍然不愿放弃。百姓可以被征去修墙、运水,那是战时劳役;可让一个人拿枪去面对敌人,就是把死亡风险直接推到他身上。至少现在,他不愿意只靠一纸命令完成。

招募点设在第二街。

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后来越来越多。并不是人人年轻,有四十多岁的,有五十岁的,也有二十来岁的商铺伙计。一个屠户带着自己的剔骨刀来,被军官骂回去换枪;还有个书铺掌柜,握枪的姿势完全不对,老兵看了直摇头。

“以前摸过没有?”

掌柜想了想。

“扫帚算吗?”

周围人笑。

老兵也笑。

“那就先当扫帚拿。”

笑完以后,还是从最简单的教。枪不要乱挥,前面有人就向前刺,听见退就退到下一道,不许追,不要弯腰捡敌人的东西,倒下的人也不要围过去看。没人教他们阵法,也没有时间教,所谓训练,只是告诉他们怎样少一点自己先死。

陆二青从前面轮换下来时,看见了这群人。

第一眼觉得荒唐。

有的人连枪都拿不稳,一个老兵正教几十个人同时把枪尖放低,结果高高低低,像一片长乱了的篱笆。

陆二青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军营时也差不多。那时候周魁骂他握枪像插秧。

想到周魁,他心里又沉下去。

不知道那个人还活不活着。

一个新来的民夫问陆二青:“小兄弟,这枪真有用吗?”

陆二青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已经换过两次枪杆的长枪。

“有。”

“真能杀人?”

“能。”

“难吗?”

陆二青停了一会儿。

“很难。可真到跟前,也没空想难不难。”

这个回答没有让人更勇敢。

只是更真实。

申时以后,北军再次发动猛攻。这一次第一线真的被压退了十余丈,曹嵩带人边打边撤,韩烈终于动用了最后那支预备队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仍然没有全压上去。

第二街口那三百多名百姓第一次听见命令:“准备。”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练枪的时候还能说笑,此刻没人笑。书铺掌柜的手开始明显发抖,屠户一直咬着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忽然问负责他们的老兵:“要是我跑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那就跑。”

男人愣住。

“不是有军法?”

“你们不是军籍。”

“那还守什么?”

老兵把刀抽出来。

“因为你要是跑,我也拦不住。”

这句话反而让不少人安静下来。

他们不是被锁在这里。

至少此刻不是。

前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能看见北军旗子越过内垒。老兵最后只说:“别往前冲,等人来。”

第一批真正冲进第二街的北军只有二十多人,是从侧面一处倒塌院墙钻进来的。人数并不多,却足以让这些普通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敌兵。

最前面几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枪放平!”

老兵一声大喊。

几十支、上百支枪尖乱七八糟地伸出去。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握得太高,也有人干脆闭着眼。

北军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站着这么多人,一时没有立刻冲上来。双方隔着十几步,短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灰和汗。

书铺掌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人。”

旁边屠户听见了。

“废话。”

“我以前以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

也许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北军想成战报上的数字、远处的骑兵、墙外的喊杀。真正走到这么近,才发现对面也是会喘气、会害怕、脸上有泥的人。

这并没有让恐惧减少。

只是让战争第一次变得具体。

北军先冲。

老兵大喊:“刺!”

三百多支枪并没有真的同时动,有人慢了一拍,有人互相碰撞,也有人刚刺出去就想收回来。可狭窄街口里,数量本身便有力量,十几二十支枪同时往前一递,第一批北军立刻被逼停。

有人被刺中。

也有人一刀砍断枪杆。

一个民夫看见旁边人倒下,转身便跑,没有人追他。另一个人也退了两步,却忽然停住,因为后面就是自己住的那条街。

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

南军很快从侧面赶到,把那二十多名北军压死在巷口。真正被百姓杀死的也许只有几个人,可第二街没有因为第一次看见敌兵便整个散掉,这已经足够。

韩烈赶到时,看见地上躺着五六个民夫,其中一个腹部受伤,却还一直抓着旁边人的袖子问:“我算军伤吗?”

旁边人没听明白。

韩烈蹲下来。

“算。”

男人喘着气又问:“那家里有粮?”

“有。”

“你说的?”

“我说的。”

男人这才松开手,很快被人抬走。

韩烈站起来以后,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

因为他很清楚,从这一天开始,事情已经彻底不一样。

这些人不是军人,可他们流的血和军人的一样。既然州府接受他们站在这里,就必须接受后面的责任:伤怎么治,死怎么赔,家里怎么养,不能只在需要的时候叫他们“百姓同守”,死了以后又说本来不是兵。

当天傍晚,沈砚舟正式定下新的民防规则。自愿参加直接防守者登记姓名、住处和家属;上阵期间按军中最低战斗配给;受伤进入医棚,与守军同序处理;死亡按守城民役最高标准抚恤;连续参加防守三日以上者,可以转入临时守城队,但不得随军出城追击。

韩烈看完最后一条,问:“为什么不能出城?”

沈砚舟说:“因为他们守的是家,不是你的野战军。”

韩烈想了想,点头。

沈砚舟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因为今天拿了枪,以后就默认他们永远应该拿。”

战争最容易把临时变成永久。

今天只说守街口,明天就可能让他们上墙,后天又可能拉去出城。如果没有边界,所有紧急措施都会一点点扩大。

顾清禾看完规则以后,只问:“女人呢?”

严仲和愣了一下。

“什么女人?”

“报名的女人。”

屋里安静片刻。

其实已经有,只是此前大多数被分去缝包、运水、医棚和伙房,没有正式列入第二线。

顾清禾说:“有些女人会射箭,也有人以前跟商队走过,会用短刀。你们准备一律不让?”

韩烈皱眉。

“不是不让,是前面太乱。”

“男人就不乱?”

韩烈看她一眼。

顾清禾没有退。

沈砚舟最后说:“按能力,不按男女。”

韩烈没有反对。

第二天重新登记时,果然来了二十多个女人。两个会弓,一个是猎户女儿,还有一个年轻寡妇说自己不会枪,却会投石。军官开始不信,让她试十几步外一个破陶罐,第一块石头便砸裂,周围人都愣了一下。

女人自己倒很平静。

“小时候赶鸟。”

韩烈听说以后只道:“留下。”

这一日剩下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天黑。北军最终没有完全突破第二线,南军也没能把他们彻底赶回城外。缺口附近已经变成一片没有明确归属的废墟,白日南军守,夜里北军摸,有时一间屋子上午还在南军手里,下午便成了北军藏身处,到了夜里又被双方放火烧掉。

城墙时代结束了。

真正的街巷战开始出现,百姓与战争之间的距离也彻底缩短。

当天晚上,城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过去没有的景象。有人从前线回来,手里还拿着枪,回家以后妻子先问有没有受伤,孩子却一直盯着那支枪。

“你杀人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只把枪放到门后。

“别碰。”

一家人照常吃饭,桌上只有一小碗杂粮。男人吃得比平时多一点,因为白日上过第二线,妻子看见了,没有问。以前一顿饭里多半碗少半碗根本不会有人留意,现在却知道,那是他今天站在街口换来的。

战争不再只是城外的鼓声。

已经开始摆到饭桌旁边。

夜里,沈砚舟沿着第二街慢慢走。

很多临时守城的人还没有回去,有人坐在墙边发呆,有人反复洗手,也有人第一次杀人以后一直在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水沟旁,已经吐得什么都没有了,身体却还在干呕。

沈砚舟让人给他一点水。

男人接过以后认出他。

“沈大人。”

“嗯。”

“我今天杀了一个。”

沈砚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现在怕吗?”

“怕。”

“后悔吗?”

男人想了很久。

“他要是不进来就好了。”

这句话让沈砚舟沉默。

不是“我杀得对”。

也不是“我后悔”。

只是希望那个人没有进来。

也许这才是普通人最真实的战争。没有人天生想成为杀人的人,只是有一天,敌人跨进了自己家的街。

沈砚舟继续往前,在一处墙角看见白天那个书铺掌柜。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截断枪杆,手仍然有些抖。

“怎么没回家?”

“手抖得厉害。”

“那就别拿枪了。”

书铺掌柜苦笑一下。

沈砚舟问:“明天还来吗?”

男人朝后面第三条街看了看。

“来。”

“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

“铺子就在后面。”

说完以后,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太小,像是不够体面,正想再补一句什么,沈砚舟却已经点头。

“够了。”

不需要更大的理由。

国家、州府、天下,这些词当然重要,可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愿意站住,理由往往很小。一间铺子,一口井,一张床,几个孩子,一个还没回来的家人。正是这些东西,最后把一座城变成了值得守的地方。

围城第三十日清晨,北军没有立刻进攻。

缺口附近难得安静。

陆二青站在临时土垒后,看见第二街已经重新来了几百名百姓。有人带枪,有人带水,还有人只是带着一捆绳。

昨天逃跑的那个民夫也回来了。

老兵认出他,没骂,只问:“还守?”

男人点头。

“昨天跑了。”

“我看见了。”

“今天不跑。”

老兵笑了一下。

“别先说。”

男人也笑。

两个人都知道,真打起来以后,谁也不能保证。

陆二青忽然想起周魁以前说过一句话。

勇敢不是不跑。

是跑了以后,有时候还能回来。

当时他没太懂。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远处,北军营门重新打开。

又一队人开始向缺口移动。

韩烈走上土垒,先看了一眼身后。军人在,百姓也在。他没有喊什么“同心守城”,只是像平常一样下令:“拿枪的往后两步,运水的走右巷,伤兵路空出来。”

人群迅速移动,街口很快让出一条通道。

韩烈最后才转向前面。

“北军来了。”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喊杀。

所有人只是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握紧。

有人握枪。

有人握木杠。

有人推水车。

有人抬担架。

他们都很怕。

可城墙已经塌了。

墙后面的百姓,只能自己往前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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