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六十七章 商人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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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顾清禾说出这两个字时,沈砚舟几乎同时开口:“不行。”
转运司里一下安静下来。何慎低头看着地图,裴文肃把手里的茶放下,谁都没有插话。西南那支三十多辆的粮队停在四十里外,真正麻烦的不是车坏了,也不是道路断了,而是车夫不肯继续走。前一夜有人看见北军轻骑出现在附近,究竟有多少、是不是冲着粮道来,谁也说不清,可对那些车夫来说,真假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他们相信前面可能死人,这条路就已经变了。
顾清禾看着沈砚舟:“你有别的办法?”
“派军队去接。”
“多少?”
“先派五百骑。”
“如果北军来一千呢?两千呢?”
沈砚舟皱眉,没有回答。顾清禾便接着说,如果每一支二三十辆的商队都要几百上千军士护送,那还算什么商路?官运之所以越来越危险,就是因为太集中、太醒目;商路能补上缺口,靠的是散、小、杂。若为了让商队敢走,又给每支队伍配上大批军士,反而重新把它变成一支最容易被发现的军运车队。
她见沈砚舟不说话,语气缓下来:“我不是去送死,只是去问他们为什么不走。”
“原因已经知道。”
“知道‘怕死’,不等于知道怕什么。怕路上没人救,怕车丢了赔不起,怕死了家里没人管,怕送到以后回不来,也可能怕前面根本没有接应。这些不是一回事。”
何慎慢慢抬起头。这听起来是商人的问题,其实和韩烈前些天收拢溃兵很像。一个人不愿继续往前,不一定只是胆小,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退路。
沈砚舟仍然不愿她亲自去,让她派别人问。顾清禾摇头,说别人去,车夫只会以为州府又来催粮;自己去,至少还能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军令。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沈砚舟问:“一定要去?”
“我要看那条路。”
沈砚舟沉默片刻,不再阻拦,只叫来韩烈留下的一名骑校,让两百轻骑分散跟随,前后布探马,不打旗号,也不贴着商队走。顾清禾听完没有反对,她知道,这已经是沈砚舟最大的让步。
当天下午,她便从南门出去。没有坐大车,只带一辆轻车、几个商号伙计和熟悉道路的老人。出城以后,她才真正看见这些日子粮是怎样进来的。州府附近的大路被军车和难民踩得发硬,再往西南走,道路越来越窄,经过几个村子之后,官道甚至和田埂、小溪、山路混在一起,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标,只靠车夫认树、认桥、认哪一家旧磨坊后面还能过骡车。
她年轻时做生意,也走过不少这样的路。那时候怕的是雨、塌桥、土匪和货坏,如今却多了一样最难算的东西——骑兵。
傍晚,他们终于看见那支停下来的粮队。三十多辆车没有整齐排在一起,而是散在小镇外的树下和废弃晒场边,马已经卸套,车夫三三两两坐着煮粥、补轮,也有人把货绳都解开,显然做好了随时掉头的准备。
孙领队也在。上次他只带十二辆车进城,这一次被临时推出来做总领,看见顾清禾时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为什么不走。”
孙领队苦笑:“还用看?”
“用。”
顾清禾让人搬来一张矮凳,就坐在晒场边,没有叫所有人集合,也没有说什么“州府等粮”“北州有难”的话,只让愿意说的人自己过来。最开始只有孙领队和几个车主,后来慢慢围过来十几个人。
她先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说看见二十多骑,有人说至少五十骑,也有人只是听一个北边来的挑夫说前面已经有商队被杀。顾清禾把几个亲眼看见北骑的人分开问,最后发现,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同一支小队,而且那支骑兵只是远远经过,并没有追粮车。
一个车夫立刻说:“那也可能回来。”
顾清禾点头。
“对。”
对方反而愣住。
她继续问:“所以你们不走,也有道理。”
周围一下静下来。
孙领队看着她:“你不是来劝我们?”
“是,但先得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
一个年轻车夫终于忍不住,说他们为什么不走还不明白吗?粮到了,城里的人有饭吃,他们呢?马中箭,车翻了,人死在路边,最后账上只写一个损耗。顾清禾没有反驳,只问他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年轻人叫陈三福,家里六口,哥哥伤了腿,主要就靠他跑车养活。
这句话一开,其他人也慢慢说起来。有人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不值;有人担心州府说有补偿,可真出了事,家里还得拿着一堆文书到处证明;还有人真正担心的是回程,粮送到以后,北军一旦把路一封,自己就被困在州府。更多人说的是同一件事:整条路没人真正负责,哪一段有兵、哪一段安全、哪里能躲,只能靠车夫自己猜。
顾清禾听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才站起身。
“我听明白了。愿意走的走,不愿意的回。”
周围立刻一阵骚动。陈三福甚至以为听错:“真让回?”
“真。”
“州府不追罪?”
顾清禾笑了一下。
“你们是商队,不是兵。”
这句话说完以后,周围反而安静下来。官府如今缺粮缺到这个地步,如果把“不肯继续运”也当成违令,那他们就不再是商人,而变成另一种被征来的民夫。
顾清禾随后让人铺开商路图,重新讲规矩。第一,粮队不再一口气送进州府,前面二十里设接粮点,最后一段由州府自己的车和兵负责;第二,三十多辆车拆成几支小队,前后错开,不再形成明显车阵;第三,沿途设三处隐蔽歇点,只有水、草和传信的人,不设大营,发现北骑时先藏,不许乱跑。
有人问,骑兵真追过来怎么办。
顾清禾说:“弃车。”
所有人都抬头。
她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粮没有你们的命贵。真躲不掉,割套、放马、人进林、进沟,货全扔。车马按新契约赔,粮由州府承担。”
孙领队立刻问:“之前不是只赔一半?”
“路更危险了,改七成。”
“你做得了主?”
“我出的钱,我先做主。州府那一半,我回去和他们算。”
周围有人笑,气氛终于松了一点。可孙领队仍然没完全放心,说即便拆成小队,真遇到北军,几辆车一样跑不过骑兵。顾清禾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把车跑回来?十趟里七趟粮进去,三趟丢在路上,已经比十趟里一次死人、后面九趟都没人走更划算。”
战争允许损耗。
但不能把损耗都压在人身上。
最后,她又加了一条:谁愿意走,自己签名;谁不愿走,也登记清楚,不是记罪,而是为了万一人没回来,家里不必再证明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一条说完以后,晒场安静了很久。
最终,三十七辆车里,十九辆愿意继续。何慎若在现场,大概会觉得太少,顾清禾却说:“够了。”
第二天凌晨,十九辆车拆成三支小队,不打旗,也不穿统一号衣,连粮袋都故意混用不同商号的旧袋。顾清禾没有直接回州府,而是跟着第一队走了一段。孙领队见她还在,忍不住说:“你不是说不逼我们吗?”
“没逼。”
“那你跟着干什么?”
“我也要回去。”
孙领队一时无话。
天刚亮,第一处探哨便传来消息,北面发现约三十骑。粮队立刻停下,所有车夫的脸色都变了。陈三福下意识去牵马,被孙领队一把喝住。按照昨晚约定的办法,车队很快被引进旧桑林后,六辆车全部藏起来,马解套,人散开,不点火。
他们在林子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远处真的有骑兵从官道掠过。
没有发现他们。
直到探哨确认安全,车队才重新上路。陈三福重新套马时,手还在抖。顾清禾看见了,只问一句:“还走吗?”
陈三福擦了一把脸。
“都到这了。”
那一天,十九辆车里十八辆顺利到达接粮点,只有一辆中途断轴,粮被临时转到其他车上。没有死人,也没有真正撞上北军主力。从接粮点开始,州府军车接手粮袋,商队立即回头,不再继续向州城靠近。
孙领队站在路边看着最后一袋粮被搬走,忽然说:“这样好。”
“哪里好?”
“以前觉得是我们替州府送粮。现在送到这里,就算完了。”
这句话很普通,顾清禾却知道它很重要。危险如果没有边界,人会越来越怕;可只要知道自己负责到哪里,后面由别人接手,就敢再来。
她回到州府时已经是深夜。沈砚舟一直没有睡,桌上摊着军报。顾清禾进门先说十八辆都到了,沈砚舟问有没有遇敌,听说真碰到一支探骑,而且她当时就在粮队里,脸色一下沉下来。
“顾清禾,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不是三十骑,是三百呢?”
“知道。”
“知道还去?”
“所以我们先躲。”
“躲不掉呢?”
“弃车。”
“还躲不掉呢?”
顾清禾停了一下。
“那可能会死。”
她说得很平,沈砚舟反而一时无话。顾清禾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坐下后才继续:“砚舟,你每天都让很多人去可能会死的地方。”
“他们是兵。”
“车夫不是。所以我才更要知道,怎么让他们活着回来。”
沈砚舟看着她。
顾清禾说:“你现在缺的,恰恰是这些不是兵的人。车夫、船夫、商人、掌柜、修车的、认路的。你不能一边需要他们进入战争,一边又把他们当成不会害怕的军需物资。”
这句话让沈砚舟想起过去几个月真正撑住北线的那些人。除了士兵,还有修桥的、煮饭的、赶车的、看仓的、抬伤的,如今又多了商队。
“所以呢?”
“别把他们当军需的一部分。”
“那当什么?”
“当人。先问他为什么愿意来,再问怎样让他活着回去。”
第二天,州府再次修改商运规则。所有民间粮队以后只负责运到外围接粮点,最后一段由军方承担;商队遇敌可以弃货,不以失粮追责;车马赔偿比例提高,死亡和重伤抚恤先付;每支队伍出发前都必须明确路线、歇点和最晚返回时辰,超过时辰未回,沿线哨点立即寻找。
这套办法并没有让愿意走的人突然暴增,却让一部分原本准备退出的商队重新回来。风险没有消失,但开始变得可以理解。
孙领队三天后又来了一趟,这次只带九辆车。顾清禾问怎么更少了,他笑着说路不好。她又问还来不来,男人照旧说:“看路。”
顾清禾也笑。
“对,看路。”
可商路真正的代价很快还是出现了。
第七日,一支从江州方向来的小船队在支流口遭到北军轻骑和当地盗匪夹击。三条船被烧,一条沉没,十二个人没回来。
消息送到州府时,顾清禾正在核粮。她看完名单,很久没有动,其中有一个名字她认识。不是很熟,只是年轻时做生意见过,姓卢,后来接了父亲的小船行,前年还托人给她送过一盒茶。
何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禾最后只问:“家在哪里?”
“江州。”
“先送钱。”
“多少?”
“按新标准。船也赔。”
何慎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
“顾夫人,下一批船……可能不会来了。”
顾清禾看着那张死亡名单。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还能想办法。因为有些事情不能靠一句“办法”跨过去。十二个人死了,剩下的人都会重新算,不只是算银子,而是算自己值不值得再冒这个险。
当天傍晚,江州最大的三家船行同时传来消息:暂停北运。不是涨价,也不是谈条件,就是不走了。第二天,海州两家车行也表示要等局势明朗;第三天,南州几个原本答应调车的商号开始要求把运费提高一倍。
州府粮册上的数字还没有立刻下降,顾清禾却知道,真正危险的变化已经开始。
路还在。
粮也有。
只是愿意把粮送上路的人,正在变少。
夜里,沈砚舟回来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桌上摆着几封停运的信。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已经知道。
顾清禾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不是贪,也不是不管北州。”
“我知道。”
“他们只是怕死。”
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
“应该怕。”
顾清禾低头看着那些信。
“以前做生意,总觉得价格能解决很多事。价够高,总有人做。”
“现在呢?”
“现在发现,有些价再高也没用。”
窗外有士兵经过,脚步很整齐,远处城楼上正在换岗。顾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粮可以涨价,车可以涨价,船也可以涨价。可命不是货。”
沈砚舟没有接话。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下一步州府很快会面对更难的问题。
商人不肯运。
军粮却不能停。
如果再加价也没人走,官府会怎么办?
征车。
征船。
征粮。
甚至强迫那些原本可以说“不”的人继续上路。
顾清禾看着桌上的停运信,轻声问:“砚舟,他们要是明天都说不去了,你会不会强征?”
沈砚舟没有回答。
顾清禾也没有追问。
因为从他的沉默里,她已经知道——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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