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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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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

第224章 官商之间

商税第二版试行以后,江南几条主要商路渐渐稳定下来,最初那些关于“朝廷要把商人榨干”的传言也慢慢淡了。重复税没有恢复,常税三年内原则上不提高,重大调整之前又增加了公开听取商会、运输行和市场代表意见的程序。对商人来说,这些东西未必意味着税轻,却意味着可以预期。

可事情稳定下来以后,另一个问题很快冒出来:谁有资格代表商人说话?

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户部,而是几个小商户。海州商税听议会召开时,大商号和几个老商会几乎占满了前排,卖瓷器、布匹、盐货、海货的大商人都有自己的代表,运输行和仓行也有人。可真正数量最多的中小商户,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一个经营油坊的商人会后写信给州府,说得很直接:“大商号说的话,不一定是我们的。”

信传到户部,沈砚舟看了很久。

顾清禾也看了。她第一句话便说:“他说得对。”

沈砚舟问:“商会不是选出来的?”

“谁选?”

“会员。”

“谁是会员?”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顾清禾道:“很多商会,本来就是大商号出钱维持。会馆、账房、伙计、应酬,都是钱。一个一年赚几十贯的小铺子,未必愿意花钱加入,更未必有时间来京城、州城开会。所以你如果只听商会,最后很可能还是听最有钱的人。”

这和地方士族的问题非常相似。

名义上都是“地方代表”。

可有组织、有钱、有时间的人,天然更容易被听见。

沈砚舟这一次没有急着设新规则,而是先让江南几个州把商会构成报上来。结果很有意思:有的商会确实覆盖很广,大中小商户都有;有的却几乎完全被几个大商号控制;还有一些行业根本没有正式商会,只靠几个老掌柜遇事商量。货运行、脚夫、船工更复杂,他们和商人利益相连,却又不完全一样。货越多,他们越有活,可运价被压得太低,他们也不愿意。

官府如果只把“商业”看成一个整体,很快就会发现里面其实有很多不同的人。

郑怀庸看到这些资料后笑道:“又来了。”

沈砚舟问:“什么又来了?”

“你每次想找一个‘代表’,最后都会发现人比你想得多。”

沈砚舟也笑了一下。

确实如此。

农民不是一种人。

士族不是一种人。

商人也不是。

制度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一个称呼下面的人当成同一种利益。

最后,商税听议程序被重新改了一次。重大商税调整不再只邀请“大商会”,而是按类别分席:大商号、中小固定商户、运输行、仓储、市场摊商,各自推荐代表。人数不必相同,也不追求所谓完全公平,但至少不能让某一个群体代替所有人说话。

这个改法让大商会不太高兴。

有人私下说,朝廷既然不信商会,又为什么找商会来听意见。

顾清禾知道以后,只说:“因为听意见,不等于把代表权包给你。”

沈砚舟问:“这话你敢当他们面说?”

“敢。”

“那你去说。”

“我不去。”

沈砚舟看她。

顾清禾道:“因为我现在自己也有利益关系。”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了一下。

顾清禾虽然早已不亲自经营顾氏商号日常事务,却仍然拥有顾家产业的一部分权益,和几条主要商路、仓储、货运都有长期关系。她这些年参与户部商税讨论,很多人愿意听,是因为她确实懂商业;可正因为懂,她也很难完全站在商业之外。

以前这个问题没有那么明显。

现在随着她在商税改革中的影响越来越大,便不能再回避。

顾清禾道:“以后商税议事,我如果参加,就先把顾氏相关利益写清楚。涉及顾氏直接利益的,我可以说事实,但不参加最后表决。”

沈砚舟看着她。

“你自己想的?”

“要不然呢?”

“我还没说。”

“等你说就晚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你怕我徇私?”

顾清禾摇头。

“我怕别人有理由怀疑。”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没有徇私,不等于制度上就不需要避嫌。

一个人可以完全公正。

可如果所有人都只能靠相信这个人公正,制度本身仍然很脆弱。

这点沈砚舟很快明白。

他让户部把“利益申报”写进商税听议办法。凡参加重大税务、商路、仓储、政府采购讨论的人,如本人、家族或直接关联商号在相关事务中有重大利益,必须公开说明。

不一定退出讨论。

但在某些直接利益事项上,应当回避最终决定。

这条一出来,很多官员先不舒服了。

因为它不只约束商人。

也约束官员。

有人问:“官员家里若有产业怎么办?”

沈砚舟道:“也报。”

“妻族呢?”

“重大利益也报。”

“兄弟呢?”

“看是否共同财产、长期往来。”

有人皱眉。

“那岂不是很麻烦?”

沈砚舟道:“有权决定别人钱的人,麻烦一点应该。”

这句话传出去以后,京城不少人不高兴。

因为真正做官多年的人,几乎没有完全和商业、土地、宗族断开的。有人家里有田,有人妻族经商,有人兄弟开铺,也有人和某个商号长期借贷。如果所有关系都要报,很多过去没人问的事情,第一次会被放到纸上。

陆承安知道以后,反而笑了。

“你终于开始查自己人了。”

沈砚舟道:“本来就该查。”

“士族也要?”

“参与相关事务就要。”

陆承安点头。

“那我支持。”

沈砚舟有些意外。

“这么痛快?”

“因为这一条至少不是只对士族。”

这句话带着一点讽刺。

沈砚舟听出来了。

两个人都笑。

可利益申报刚开始试行,就马上遇到另一个难题:什么叫“利益”?

如果一个官员妻子的堂兄在做粮食生意,算不算?如果一个商税听议代表和某大商号有借款关系,算不算?如果一名地方官曾受过某书院资助读书,后来负责书院免税政策,又算不算?

这些都不容易写成简单规则。

最后,沈砚舟没有追求把所有关系都列尽,只抓几项最直接的:所有权、债权、共同经营、重大借贷、长期固定收益、直系家庭共同财产。其他关系可自愿申报,也可由御史台在具体事项中判断是否需要回避。

顾清禾看完以后说:“你还是留了口子。”

“不能不给。”

“以后会有人钻。”

“肯定。”

“那你不怕?”

沈砚舟笑了一下。

“怕也得留。”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制度不能为了防止所有坏人,就把所有正常人也困死。

真正的边界,永远不可能一次写尽。

利益申报试行三个月以后,第一次真正的大麻烦出现了。

南州州府准备修一段连接江州的水运码头,工程很大,需要大量木料、石料、船只和粮食。按旧办法,州府往往直接找几个熟悉的大商号供货,快,也省事;这一次因为新规,要求公开征求报价。

结果顾氏相关的一家运输商号报价最低。

事情一下变得尴尬。

这家商号并非顾清禾直接经营,但确实长期和顾家合作。州府不敢定,干脆把文书送到户部。

郑怀庸看完以后,只说:“来了。”

沈砚舟知道他什么意思。

制度第一次真正碰到自己家。

如果不用顾氏商号,别人会说这是避嫌过度,可能让朝廷多花钱;如果用了,又会有人说沈侍郎把官府工程给了自己妻家的生意。

顾清禾听说以后,反应很平静。

“重新比。”

“已经比过了。”

“再找几家。”

“如果还是它最低呢?”

“就用。”

沈砚舟看着她。

“你不怕别人说?”

“怕。”

“那还用?”

“因为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干净,就故意多花公家的钱。”

这句话和她之前说“不该因为是顾氏就查得更重”是同一个道理。

避嫌不能变成惩罚。

沈砚舟最后决定,不由户部直接定,而是让南州、御史台和一个非相关州府各派一人组成临时核价组,重新核验报价、运输能力和实际成本。顾氏相关商号可以继续投标,但整个过程公开留档。

结果它仍然最低。

低了接近一成。

而且船队能力最好。

最终,工程给了它。

京城果然有人弹劾。

说沈砚舟“以妻族商贾承官府之利”。

御史台收到以后,先查程序,没有发现违规;再查报价,确实最低;又查顾清禾是否参与决定,也没有。

最后,弹劾没有成立。

但这件事仍然让沈砚舟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弹劾。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即使程序完全干净,关系本身仍然会产生政治成本。

顾清禾看得比他开。

“你以后只会遇到更多。”

“为什么?”

“因为你的位置越来越高。”

沈砚舟没有说话。

顾清禾继续道:“你以前做县令,我做生意,别人只会说你家有商号。现在你管江南财赋,顾氏做的每一笔大生意,都可能有人问是不是因为你。”

沈砚舟看着她。

“那怎么办?”

“没有完全的办法。”

“退出商界?”

顾清禾笑了一下。

“凭什么?”

沈砚舟也笑了。

这句话里有她很清楚的界限。

顾清禾不会因为丈夫做了大官,就把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商业人生全部抹掉;同样,沈砚舟也不能要求她为了证明自己廉洁而失去独立财产。

夫妻关系不能成为一个人取消另一个人的理由。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比别人更严格地处理边界。

顾清禾后来主动把顾氏几个仍和自己直接相关的大商号权益重新整理。她不退出所有利益,却把日常经营权交出去,明确哪些是自己持有的份额,哪些已经交给下一代或掌柜管理。所有与江南官府直接发生的大额交易,都单独留账。

她把这套东西拿给沈砚舟看时,沈砚舟有些意外。

“你真要做到这样?”

“要不然以后每一笔都要解释。”

“累不累?”

“当然累。”

她看着他。

“谁让你当这么大的官。”

沈砚舟笑了。

可笑完以后,又有一点难受。

他的权力,正在真实改变家人的生活。

这不是一句“公私分明”能完全解决的。

越是接近权力的人,越需要承担额外的限制。

可这种限制如果太多,又会让家人替官员的职位付出本不属于自己的代价。

这条线很难。

同一时期,户部又遇到另一类问题。

商人开始主动接近官员。

不是送礼。

是提供信息。

粮价。

货路。

海外行情。

哪些地方缺布。

哪些州正在囤粮。

哪些商号资金紧。

这些消息对户部太有用了。

过去官府往往要等州县上报,慢很多;商人却能提前十天、一个月甚至更早知道。

郑怀庸很快尝到甜头。

“海州商会说南方雨多,稻米可能减产。”

沈砚舟问:“州府怎么报?”

“还没报。”

“那先看。”

几次以后,商人提供的信息确实比官府快。

可新的风险也随之出现。

如果一个商号故意说粮少,想让官府提前开仓,会不会影响价格?如果商会夸大某条商路困难,希望朝廷减税,又怎么办?

信息不是免费的。

提供信息的人,也有利益。

沈砚舟因此规定,商界信息可以作为预警,不能单独作为政策依据,必须和州府数据、仓储、市场价格等其他来源交叉核验。

顾清禾知道以后,说了一句:“总算没白教你。”

沈砚舟笑。

“我以前也会。”

“以前你更容易相信官文书。”

“现在也不信。”

“这就对了。”

官府和商人之间的关系,慢慢变成一种奇怪的状态。

不能太远。

太远了,官府不懂市场。

也不能太近。

太近了,政策会被少数有能力接近官府的人影响。

真正难的,不是“官商勾结”这种明显的问题,而是那些看起来合理、甚至有公共价值的接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越界。

一个商人来解释运输成本,是咨询;如果他顺便要求减少自己那一类货的税,还是咨询吗?一个官员请商人分析粮价,是求信息;如果后来官员家里投资那个商号呢?一场饭局里讨论公共事务,和私下建立关系之间,又隔多远?

没有一条法能把所有场景提前写完。

所以沈砚舟后来又加了一项很简单的规则:重大财赋政策正式形成前,涉及利益方的意见尽量在公开或有记录的场合听取。不禁止私下见,但重要建议如果要进入政策,必须留下来源。

这一条让不少人觉得麻烦。

也有人说,真正有价值的话反而不方便说了。

沈砚舟承认会有这种代价。

但他宁愿慢一点。

因为权力最容易被影响的地方,恰恰是那些没人知道谁说了什么的时刻。

陆承安对此又有不同意见。

“有些人只在私下才说真话。”

“我知道。”

“那你全记下来,以后谁敢说?”

“所以不是所有闲谈都记。”

“那怎么分?”

沈砚舟笑。

“又回到判断了。”

陆承安也笑。

“你最后还是离不开人。”

沈砚舟道:“制度本来也不是为了不要人。”

“那你以前老想把什么都写清楚。”

“现在少一点了。”

陆承安看了他一会儿。

“这倒是好事。”

这一年夏天,江南商税、土地和地方议事几项改革逐渐进入相对稳定阶段,沈砚舟反而越来越忙。因为制度一旦开始运行,就会不断出现边界问题:哪个商号算关联,哪个书院算公共资助,哪个家族利益需要回避,哪个地方代表真正代表谁,没有一项能一劳永逸。

他开始真正理解,所谓治理不是把规则写完。

而是让规则不断面对现实,又不被现实轻易掏空。

一个晚上,他回家很晚。

顾清禾还没睡。

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汤。

沈砚舟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喝。

顾清禾问:“又怎么了?”

“今天有人说我和商人走得太近。”

“谁?”

“御史。”

“说得有道理吗?”

沈砚舟想了想。

“有一点。”

顾清禾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承认别人有道理。”

“没办法。”

“那怎么办?”

沈砚舟端起汤。

“继续见。”

顾清禾看他。

“还见?”

“不能因为怕被说,就不见商人。”

“那你刚才烦什么?”

“怎么见。”

顾清禾点头。

这个答案她满意。

官府不能把商人当敌人,也不能把商人当钱袋,更不能把商人当治理伙伴以后,就忘了双方利益并不总是一样。真正成熟的关系,不是没有冲突,而是冲突出现时,仍然有边界、有程序、有公开的理由。

沈砚舟喝完汤,把碗放下。

“清禾。”

“嗯?”

“如果有一天顾氏和我的政策真的冲突,你会站哪边?”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才问?”

沈砚舟笑了一下。

“以前没这么直接。”

顾清禾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先看谁有道理。”

“如果都有道理?”

“那就各站各的。”

沈砚舟点头。

“和陆承安一样。”

顾清禾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和你争完可以回自己家。”

沈砚舟一下笑了。

顾清禾也笑。

这句玩笑把一天的疲惫冲淡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夜里,没有再谈官商,也没有再谈税。

院里蝉声很响。

夏天已经真正到了。

而在这个家里,另一个更大的变化也正在发生。

顾清禾最近开始容易疲倦,有时早晨会恶心。月棠回来以后,看了她几次,起初没有说什么,直到这一天傍晚,她重新替母亲诊了脉,然后抬头看向沈砚舟,神情有些复杂。

沈砚舟一开始没明白。

顾清禾却已经低下头笑了。

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这个已经经历过战争、改革、争论和衰老的家庭里,悄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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