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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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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账总要有人认

停战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很慢。北路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车轮在泥里陷得比冬天还深。商路虽然重新开通,真正恢复的却不只是货物,还有过去一年多积下来的各种旧账:军粮欠款、伤兵医药费、车夫工钱、临时征用的仓房租金、草料、木材、药材、棉布,很多当时都只是口头说一句“先记着”,如今仗暂时停了,所有人都开始来问,这句“先记着”到底记在谁的账上。

陆承安整整花了七天,把战时账册重新分了一遍。第一类最清楚,有正式军需文书,有收货,有签字,军方欠地方多少,基本能对得上;第二类开始麻烦,东西确实送过,人也确实用过,可命令往往只是某个军需官临时传下来的,后来那个人调走了,甚至已经死了;第三类最乱,尤其是前线最紧张的几个月,一车药先送,一批民夫先走,伤兵先住进会馆,谁还顾得上把每一张纸都写齐。

他把三摞账册摆到沈砚舟面前。

“第一摞是账,第二摞算半个账,第三摞更像故事。”

沈砚舟随手翻了翻第三摞,还真有不少“故事”。丰平一个姓邹的木匠,带着六个徒弟连夜替伤兵院做了四十多张床,没有正式合同,只有当时管事留下的一张纸:“急用,先做,价后议。”如今木匠来要钱,军方却说查不到正式记录。另一户人家曾把自家两间屋腾给伤兵住了二十多天,当时县里答应以后补租金,最后留下的却只有户主姓名,连住了多少人都没写清。更麻烦的是车夫,第一批自愿北上的大多有名册、有工钱、有期限,后面战事一急,有些车行接到军需官一句话,赶车就走。有人回来了,有人伤了,也有人再没回来,如今家属拿着一张路引来问补偿,连人究竟在哪一段出的事都查不清。

沈砚舟问:“你准备怎么办?”

陆承安皱着眉:“先认能认的,剩下的才是麻烦。”

顾清禾正好进来,翻了几页,最先问的不是证据,而是这些人已经等了多久。听说有些半年,有些一年多,她下意识地说可以先付一部分给最困难的人。陆承安立刻摇头,问凭什么比例、谁算最困难。顾清禾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最近越来越像以前的沈砚舟。”

陆承安一点没笑。

“一到分钱的时候,所有好心最后都得变成标准。”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没人反驳。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也发现自己又有一种熟悉的冲动:赶紧定个办法,把这些账一次理顺。可过去几年已经让他明白,越想一次理顺,越容易把真正复杂的地方压平。

“先挑十笔最难的。”他说,“别急着做总章程,先看看我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

第一笔就是邹木匠。

邹木匠五十多岁,手很粗,说话比账本简单得多。陆承安问是谁叫他做床,有没有正式文书,当时价钱定没定,他都一一回答,最后把那张已经发黄的“先做,价后议”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己记的工钱簿。哪天买木头、多少钱,徒弟做了几天,其中有一天连夜做到三更,另加多少饭钱,竟比州府自己的记录还清楚。

陆承安一页页看完,问:“为什么当时不先谈价?”

邹木匠看着他,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

“那天伤兵躺在地上,你让我先谈价?”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后来派人去伤兵院核对,床还在,数量基本对得上,木料也没问题,只是十八两总价里有一笔夜工钱比平常高。陆承安起初想砍,邹木匠不服,说半夜干活为什么不能多算。两边僵了一阵,沈砚舟最后只说:“夜工可以加,但不能全按你报的数,按平常工钱的一半加成。”

邹木匠还想争,陆承安却先点头。

最后结了十五两多。

邹木匠走的时候不算高兴,却也没再多说。

第二笔更难,是一个失踪车夫的补偿。

车夫叫石永年,青河人,三十七岁,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随第二批车队北上,后来没有回来。军方名册上确实有他的名字,却没有死亡记录,只写着“途中失散”。妻子说,同车的人亲眼见他在一次袭击中中箭,可军方不愿按阵亡民夫补偿,理由也很简单:没有尸首,没有正式死亡证明。

石永年的妻子前面一直很安静,听到这里才突然红了眼。

“那他是自己跑了吗?”

军需官有些尴尬,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记录不足。女人看着他,声音反而更稳:“他没回来,别人看见他中箭,你们说记录不够,那我要去哪里给你们找尸首?”

这种案子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只凭一个同伴口述就认定死亡,确实可能出现冒领;可如果一个人明明很可能已经死了,却因为没有一张完整的纸,让妻子和孩子永远拿不到补偿,那些程序又显得格外冷。

沈砚舟让人把同车的车夫找来。三天后,人到了。那人很确定地说,石永年中箭后从车上摔下去,腿上还中了刀,当时后面有人追,车队根本不可能停下来。可沈砚舟问他有没有亲眼看见石永年死,他又摇头。

“那地方离最近村子几十里,他伤成那样……”

“所以你觉得他死了?”

“多半。”

石永年的妻子听完,只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得一直等?”

这一次,屋里没人马上回答。

顾清禾最后提议,先按失踪发一部分生活补助,不等于正式认定死亡。陆承安这次没有立刻反对,只补了一句,可以先发一半,一年以后仍然没有消息,再按死亡处理。

女人把银子收好,临走时却又问:“如果他回来,这钱我要还吗?”

陆承安愣了愣。

“到时候再说。”

女人第一次笑了一下。

“你们也会说到时候再说。”

顾清禾忍不住转头看沈砚舟。

沈砚舟装作没看见。

十笔案子看下来以后,陆承安原本想建立一套极细的核验办法,反而犹豫了。规则太细,很多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根本无法确认;规则太松,又一定会有人趁着混乱来要钱。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有没有凭证”,而是战争期间许多本该留下的凭证,从一开始就没有来得及留下。

最后他们没有做一套只有一个答案的办法,而是把账分成三种:证据完整的直接结;证据不全但事实能够多方印证的,由地方和军方共同复核后支付;只有单方说法、暂时无法确认的,先登记,不立即拒绝,也不立即全额支付。

陆承安最不喜欢第三种。

“这不就是挂账?”

“是。”

“挂多久?”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陆承安叹气。

“我最讨厌你现在这个答案。”

“以前你不是嫌我什么都想马上决定?”

“那也没让你什么都改成不知道。”

顾清禾坐在旁边笑。

“你们两个现在越来越像。”

真正的大问题,却不是这些几十两、几百两的零散账,而是军方到底欠五县多少钱。

算到第三个月,陆承安终于给出了总数,比沈砚舟原先估计的大得多。其中相当一部分,上级拨款其实已经批了,只是还没完全到;另一部分军方也承认;最麻烦的是剩下那一块,军方认为属于地方协助,不应该全部报销,州府却认定那明明就是战时军需,双方差了接近两成。

陆承安看着那一栏。

“两成不是小数。”

沈砚舟问军方怎么说,得到的答复是去找上面;上面又说先和军方核。两边推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沈砚舟笑不出来。

跨州商事纠纷时,他们最烦的就是每到一处都让人去找下一处,如今终于轮到州府自己尝这个滋味。

魏延川已经回南线负责补给。沈砚舟写信问他,那一部分到底该算谁的。十几天后,回信只有一句最刺人的话:“有些该军方认,有些我看着也像你们自己做多了。”

陆承安看完差点气笑。

“什么叫我们自己做多了?”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伤兵院。军方原本只要求一个临时救治点,后来伤兵越来越多,州府自己加了两个院子,又增聘本地医生,还改善了排水和伙食。军方现在说,超过最低救治要求的部分属于地方自行增加。

顾清禾一听就火了。

“什么叫最低?几百个人挤一个院子,污水往门口流,也叫能救?”

陆承安只能说:“所以现在就在争。”

沈砚舟没有立刻站哪一边。他知道州府当时确实做过一些超过军方原要求的事,而且没有等批准,是因为觉得应该做。可如今再回头要钱,对方说“这不是我让你做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顾清禾显然不喜欢这个想法。

“那以后是不是凡事都先等批文?”

“也不能。”

“紧急时候自己做了,事后又说不认?”

“所以才麻烦。”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有些烦。

最后沈砚舟决定去和军方当面谈,不是为了把每一文钱都抢回来,而是尽量把什么算军方责任、什么算地方自主改善分开。

会谈开了整整一天。上午几乎都在翻旧账,下午开始真正争。伤兵院排水,军方愿意认一半;额外聘用医生,认七成;军粮临时转运的夜工费全部认可;给随军民夫增加的伤残补助,军方只承认原先约定标准,州府自己后来加发的部分不认。

陆承安当场不服。

“那些人替你们运粮受伤。”

军方代表也不退。

“我们不是不补,是按当时约定补。地方自己觉得少,又加了一层,那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这句话很硬。

可沈砚舟听完,没有马上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当时州府觉得原来的补偿太低,就自行增加了数额,没有军方同意。

会后陆承安问:“这笔真认亏?”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认。”

“你不争?”

“争也没理由。”

陆承安看了他一眼。

“现在认亏倒认得快。”

“又不是我的钱。”

话一出口,沈砚舟自己就停住了。

陆承安也马上接了一句:“所以更不能轻松。”

这句话刺得对。

不是他的私人钱,每一次“算了”,最后都是财政承担。钱花在看起来正确的地方,也不等于可以不问谁该负责。

最后整个战时账没有全追回,大约拿回八成多。剩下的一部分被认定为地方自主支出,还有极少数事实实在查不清,只能继续挂着。

结果出来以后,陆承安还是不满意。

“损失不小。”

顾清禾问:“比你最坏的估计呢?”

“好一点。”

“那就先这样。”

陆承安皱眉。

“什么叫先这样?”

顾清禾笑。

“我学沈砚舟。”

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告一段落,可清账过程中,韩烈又发现了更难看的一块。

有三笔草料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当时市价,不是高一点,而是接近四成。采购发生在前线最紧张的一个月,商号说是因为紧急供货和夜间运输,陆承安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战时价格。韩烈却去找了当时赶车的人,发现真正的草料根本没那么急,其中两批甚至在仓里放了十多天才用。

再往下查,事情就更难看了。

负责签收的一名军需副官,和供货商是姻亲。

魏延川得知消息后,直接从南线赶回来。他进门第一句不是问价钱,而是问:“人在哪?”

韩烈说已经控制住。

魏延川又问:“军方审还是地方审?”

屋里一下安静。

一年前,他们还为了士兵酒后打架争过军方和地方谁来管,如今事情更复杂。这里面既有军官职权,也有地方商人,还有实实在在的采购款。

沈砚舟只说:“一起查。军方查军官怎么用权,地方查商人、账和钱的流向,材料互相给。”

魏延川皱了皱眉。

“最后谁判?”

“先查清再说。”

“你现在越来越会拖。”

沈砚舟看着他。

“这次不是拖,是真不好分。”

结果比最初想的更糟。那名副官确实收了钱,供货商也确实故意抬价,而且不是一次。战争最紧张的三个月,他们一共做了七笔,三笔明显有问题,另外四笔证据不足。

魏延川把材料看完,半天没说话。

“这人跟了我六年。”

韩烈看他一眼。

“所以呢?”

魏延川把卷宗合上。

“没所以。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说得很平静,当天晚上却一个人喝了很多酒。韩烈陪着,没劝。

第二天,那名副官被军方押走,供货商则由地方审理。追回的钱对整个战争账来说并不算多,可这件事让所有人突然看清了一件更麻烦的事:战争里的“紧急”不仅会让程序变慢,也会让一些人很容易发财。伤兵多,药价可以涨;军粮急,运输价也可以涨;所有人忙着救火时,一笔离谱的价格很容易被一句“没办法”带过去,而有些人恰好就靠这种“没办法”赚钱。

陆承安因此提出,以后再遇到战时紧急采购,至少保留三样东西:谁下令、为什么紧急、当时能找到的市场价格。韩烈问真打到城门口是不是还要写,陆承安说可以不写全,但事后必须补。

魏延川听完冷笑。

“你们管账的人真麻烦。”

陆承安也不客气。

“总比有人拿战争发财强。”

魏延川没再反驳。

这次沈砚舟没有再想写一套很大的“战时财政法”,只是把最容易出问题的几个环节补上。临时采购可以快,但不能完全没有记录;紧急征用可以先做,但要留下谁决定、用了多少、以后由谁确认;军方和地方共同承担的支出,事情开始时能分清责任,就尽量别全拖到结束以后再吵。

这些办法挡不住所有漏洞,也不可能让下一场战争变得整齐。

至少以后再有人说“先记着”,后面会有人再问一句:

记在谁账上?

清账用了将近一年。

最后一批战争欠款快要结完时,石永年的妻子又来了一次。这回不是来要钱,而是来报丈夫的消息。

石永年没死。

他受伤以后被北方一户农家救下,伤好时道路仍然断着,后来辗转去了宁州,才终于托人把信带回来。

陆承安听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那一半补助……”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顾清禾在旁边看着他笑。

“你继续。”

陆承安咳了一声。

“我只是问账怎么记。”

女人也笑了。

“我知道。”

那笔钱没有让她退,因为本来就是失踪期间的生活补助。石永年回来后腿一直不好,再不能赶长途车,后来去了青河一个转运站帮人看货。

沈砚舟偶尔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记不清当初那份失踪案卷的每一处细节。

陆承安却记得。

他把旧账翻出来,在后面补了一行:

“人归。”

顾清禾看见以后笑他。

“你写得倒简单。”

陆承安头也不抬。

“账本又不是小说。”

这一年的最后,战争期间的大部分账终于理清。钱损失了一些,有些支出永远没有追回,也有几笔到最后都无法完全确认。军需却已经明显减少,北路重新通车,难民有的回去,有的留下,伤兵院还在,新学堂也还在,大市甚至比战前更热闹,海港商人来得也更多。

春末,陆承安送来新一年的财政总表。

这一次没有赤字。

甚至还有一点结余。

沈砚舟看完,难得笑了一下。

“终于有钱了。”

陆承安却没有笑,只把另一张纸压在总表上。

“先别高兴。”

那不是军粮,也不是伤兵费用,而是一份来自上级的正式议案。停战以后,上面准备重新整理南北商路和地方财政,把一些原本分散在州、县、商会和军方之间的税费与支出重新归并。五县因为这些年的市场规模、人口和财政能力,被列入第一批试行地区。

顾清禾把公文看完。

“什么意思?”

陆承安说:“意思就是以后有些钱,不一定还是我们自己收、自己花。”

沈砚舟又把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过去十几年,他一直在学怎么让一个地方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如今更上面的人开始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地方越来越会管自己的事以后,钱和权,究竟还应该留多少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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