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九十二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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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退走后的第十天,州府开始有人发热。
最初没有谁把它当成大事。
围城一个多月,城里本来就有伤寒、伤口感染、腹泻和疲劳过度。医棚每天都有人高热,有人呕吐,也有人因为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突然倒下。北军一退,很多人精神松下来,反而病得更快,这在老医官看来并不奇怪。
真正让沈月棠觉得不对,是同一条街一天之内送来了七个人。
都不是伤兵。
也没有外伤。
发热,腹泻,腹痛,有的人还不断呕吐。
七个人来自三户。
两户共用一口浅井。
第三户就在那口井下游的排污沟旁。
她把病例重新问了一遍,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人把那口井先停掉。
负责水务的小吏很不愿意。
“城里才刚恢复一点,这口井一天能供三百多人。”
沈月棠说:“先停一天。”
“万一不是水?”
“那明天再开。”
“谁签?”
她停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权。
以前在医棚里,她只需要看病。现在一旦要停一口井,就会立刻影响几百人的生活。
老医官在旁边听见,直接说:“我签。”
小吏仍然犹豫。
“州府那里——”
“报上去。”
消息送到沈砚舟手里时,他正在看城外道路恢复情况。
北军撤退以后,很多事情同时涌回来。商队要进,难民要回,村庄要查,死者要埋,房屋要修,军队要重新整编。整个州府像一张被扯得太紧的网,敌军虽然走了,破洞却一下全露出来。
何慎刚说完南路第一批粮车什么时候能到,水务急报便送进来。
沈砚舟看完,问:“几个人?”
“七个。”
“死了吗?”
“还没有。”
“同一口井?”
“多数是。”
“停了吗?”
“停了。”
沈砚舟点头。
“那就停。”
周彦章却提醒:“现在已经有人因为恢复供水要求放宽配给,再关井,街上会不满。”
“让医棚解释。”
“如果不是水呢?”
“不是再开。”
沈砚舟把文书递回去。
围城这些日子已经让他养成一种习惯:遇到可能迅速扩大的风险,先阻断,再争论。
可第二天,事情并没有变得更清楚。
又有十二人出现类似症状。
其中四个和那口井没有关系。
第三天,三十一人。
两个老人死了。
直到这时候,老医官才真正变了脸色。
沈月棠站在医棚门口,看着新送来的人,忽然说:“不是一口井。”
老医官点头。
“可能已经散开了。”
“什么病?”
“还不知道。”
这三个字过去让沈月棠不安。
现在却已经学会接受。
不知道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做。
她先把症状相似的人和普通伤兵分开,再要求所有接触病人的杂役、医者换一处洗手。城里水本来就紧,有人觉得这样浪费,她却坚持。
伤兵医棚很快又被分出一部分。
发热腹泻的病人集中到东南一处原本空下来的寺院。
寺院离主要水井较远,院墙完整,也有自己的小井。
沈月棠第一次主动提出:“不要再往城中医棚送。”
老医官看了她一眼。
“怕传?”
“嗯。”
“你确定会传?”
“不确定。”
“那为什么分?”
沈月棠想了一会儿。
“因为分错了,最多麻烦;不分,可能来不及。”
老医官点头。
“去做。”
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问“能不能救”的沈月棠了。
围城让她开始学会另一件事:
有时候医者面对的不是一个病人。
是一群还没病的人。
第四天,东南寺院住进了五十多人。
同样的病开始出现在另一条街。
这一次,连沈砚舟也意识到问题已经不是“战后有人生病”。
他把水务、医棚、工署、粮曹和街坊登记一起叫来。
韩烈听说是疫病,也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便问:“要不要封街?”
老医官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传。”
“那怎么防?”
“先管水、污物、人群。”
顾清禾问:“市场呢?”
“人越密越容易出问题。”
“全部关?”
“不能全关。”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明白,战争虽然结束,熟悉的问题又回来了。
不能只从一个角度做决定。
如果把市场全部关掉,百姓拿不到食物。
如果完全不管,人群拥挤可能让病更快扩散。
如果把所有疑似病人都关起来,也可能造成恐慌。
如果什么都不说,谣言会先走遍全城。
沈砚舟没有让医官一个人决定。
他让每一方把自己最担心的东西说出来。
水务最怕井被污染。
工署最怕污沟和尸体没有清理干净。
医官最怕病人继续散居。
顾清禾担心的是百姓一听“疫病”,会重新囤粮、抢药、逃城。
韩烈则只问了一件事:“军营会不会中?”
当然会。
士兵不是另一种人。
而且军营更挤。
沈砚舟听完以后,决定暂时不宣布“疫病”两个字。
不是隐瞒。
而是他们现在仍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州府发出的第一份告示只写:
“近日城内出现集中发热、腹泻病例。请饮水煮沸,不饮生水,不食腐物。病者尽快报医,暂勿聚集。街坊加强污物清运。”
同时,所有大井增加看守。
浅井重新检查。
城内临时尸坑必须彻底封土。
围城期间堆积的垃圾、牲畜尸体和坏掉的食物,一律优先清理。
这项工作很快暴露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城太脏了。
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没有人有力气顾这些。
污沟堵着。
一些死马只来得及浅埋。
废墟下可能还有尸体。
很多院子住过远超平时的人,排泄物没有及时处理。井水、生活用水和污沟之间的距离,在部分老街本来就很近。
北军没能攻进来的地方,疾病却可以顺着这些细小的缝隙进去。
沈砚舟看着工署送来的清理图,脸色很沉。
“多久能清?”
工署官员苦笑。
“至少十天。”
“太久。”
“人不够。”
“民役呢?”
“刚放了一批。”
“再招。”
顾清禾提醒:“刚打完仗,又让百姓服役,会有怨气。”
沈砚舟点头。
“加粮。”
何慎立刻看他。
“又加?”
“做清污的加。”
“现在粮路才恢复。”
“所以才有得加。”
何慎没再争。
于是刚刚放下枪和土袋的百姓,又开始拿起铁锹和木桶。
这一次不是补墙。
是掏沟。
很多人不愿意。
觉得仗都赢了,怎么还天天干这些脏活。
一个参与过守城的屠户当场抱怨:“北军来时让我拿枪,北军走了让我掏粪,这算什么?”
旁边负责登记的小吏不知道怎么答。
顾清禾正好经过。
听见以后说:“说明你还活着。”
屠户看她一眼。
“活着就该掏?”
“有人总得掏。”
“为什么又是我?”
顾清禾没有拿“大局”压他。
只问:“你家住哪?”
“西街。”
“西街那条沟堵没堵?”
男人沉默。
当然堵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
嘴里一路骂。
顾清禾也不管。
人可以一边骂,一边把事情做完。
这比强迫所有人感恩要真实得多。
第五日,死亡人数增加到七人。
病例超过百。
州府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已经不是零散病患。
韩烈立刻把军中几处营地分散。
原本挤在同一营房里的士兵,被拆成几处小营,饮水统一煮沸,出现腹泻者立即离队观察。
一个老兵听说以后不满。
“打仗都没怕,拉肚子还要隔开?”
队官骂他:“你拉死了也算战功?”
军中反而比百姓更容易执行。
韩烈一道令下去,没人敢偷偷喝生水。
可城内就不一样。
煮水需要柴。
柴也有限。
很多穷户舍不得。
尤其一些老人,过去一辈子喝井水,从没煮过,根本不觉得有必要。
沈月棠第一次真正走进街坊做解释。
不是以沈砚舟女儿的身份。
也不是靠州府命令。
她带着几个医棚的人,从病例最多的街开始。
一户一户说。
水烧开。
剩饭不要隔太久。
孩子腹泻要尽早来。
病人的污物不要倒进街沟。
这些话很琐碎。
甚至不像治病。
可她越来越清楚,真正能少死人的,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事。
一个老妇人听完以后问:“烧开真有用?”
沈月棠没有说一定。
“我们现在看,喝生水的人病得更多。”
“那烧过就不会病?”
“也不一定。”
老妇人皱眉。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敢说一定?”
沈月棠笑了一下。
“因为不知道。”
老妇人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居然点头。
“那我烧。”
这种信任很奇怪。
有时候不是因为医者什么都知道。
恰恰因为她没有假装什么都知道。
第六日开始,药铺出现抢购。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说某几味药能“防疫”。几家药铺门前立刻排起长队,有人一次买十几副,价格也开始上涨。
顾清禾赶到时,已经有人争起来。
她拿过一张所谓“防疫方”。
看完以后直接去找沈月棠。
“有用吗?”
沈月棠看了一遍。
“有些是治腹泻和发热的。”
“能防吗?”
“不能这么说。”
“那为什么都在买?”
“怕。”
顾清禾点头。
她太懂这个字。
战争时抢粮。
缺水时囤水。
现在病来了,就抢药。
本质都一样。
不是因为人贪。
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商会当天就限制几类紧缺药材的单次购买量,并禁止药铺以“防疫必用”名义随意抬价。真正有症状的人凭医棚登记优先。
几个药商很不高兴。
“药是我们的。”
顾清禾看着他。
“围城时粮也是别人的。”
“现在仗打完了。”
“病没打完。”
她说得很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战时那套“不能让一种资源被少数人提前拿光”的逻辑,又重新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敌人不是北军。
第七日,沈月棠也病了。
不是重病。
只是低热。
可消息送到沈砚舟那里时,他还是把笔放下了。
这一次没人专门急报。
他是从医棚当天总表里看见的。
“医者发热四人。”
附名单。
沈月棠在里面。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
顾清禾进门时,看到那张表。
“你知道了?”
“嗯。”
“去不去?”
沈砚舟沉默。
“她让人说不要去。”
顾清禾笑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像你。”
“哪里像?”
“最喜欢替别人安排。”
沈砚舟也笑了。
可笑意很快就没了。
“你去看过?”
“看过。低热,没腹泻,老医官说可能只是累。”
“可能?”
“可能。”
顾清禾在他旁边坐下。
“你又要问十遍?”
沈砚舟摇头。
“这次不问。”
他确实没有去。
到了晚上,还是去了。
只是站在院外。
没进去。
沈月棠正坐在廊下喝水,肩上的伤已经结痂。看见父亲站在门外,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进来?”
沈砚舟说:“你们不是隔离吗?”
“你现在倒守规矩。”
“以前不守?”
“以前会进。”
沈砚舟站在门外。
“感觉怎么样?”
“累。”
“热呢?”
“退了一点。”
“吃了吗?”
“吃了。”
“水?”
沈月棠笑。
“爹。”
沈砚舟停住。
“嗯。”
“够了。”
他也笑了一下。
父女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距离不过几步。
却因为一场看不见的病,不能随便跨过去。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比北军在城外的时候更让人无力。
打仗还能看见敌人。
箭从哪里来。
马往哪里冲。
墙哪一段快倒。
疫病却没有方向。
你不知道谁身上有。
不知道一口水是不是已经坏了。
也不知道今天还在说话的人,明天会不会发热。
第八日,病例继续增加。
超过两百。
死亡十六。
老医官终于正式用了“疫”这个字。
不是宣布大疫。
只是说:“已经可以按疫症防了。”
这意味着州府必须进一步收紧。
病例最多的两条街暂时限制进出。
不是完全封死。
每日固定时辰送粮送水。
有病人送出。
非必要人员不进入。
市场取消大集,只保留分散小铺。
祭亡、庆功等聚集活动全部暂停。
刚刚恢复一点热闹的城市,又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百姓的反应比围城时更糟。
因为北军看得见。
疫病看不见。
有人开始躲着医棚。
怕一报病就被带走。
也有人偷偷把病人藏在家里。
第一起藏病事件出现在南城。
一家五口,父亲和儿子都已经高热两日,邻居闻见屋里一直有呕吐和污物气味,才报到里正。
医棚过去时,家里女人堵着门。
“不带走。”
沈月棠那天刚退热,坚持跟去了。
女人认识她。
“进去就回不来了。”
沈月棠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她知道,确实有人进隔离寺院以后死了。
她不能保证回来。
“留在家里,也可能传给另外三个人。”
女人哭了。
“那我一起去。”
“可以。”
“女儿呢?”
“没病的先留。”
女人抱着最小的孩子不松手。
场面僵了很久。
最后,沈月棠没有让人强拖。
而是给她两个选择:
病人去隔离寺院,她可以作为照料者一起去;孩子由邻居和儿童院照看,每日可以托人问消息。
女人最终答应。
事情没有戏剧性地解决。
她一路都在哭。
儿子也在哭。
可至少门打开了。
当天晚上,沈月棠对老医官说:“不能让大家觉得报病就是把人收走。”
“那怎么办?”
“让家属知道人在哪。”
这句话和之前伤兵查询一样。
第二天,隔离寺院外也设了查询登记。
不能探视。
但可以问。
活着。
加重。
退热。
转重症。
死亡。
只有几个词。
却比完全没有消息好。
沈砚舟听见以后,没有参与。
只是让人给登记处多派两个识字小吏。
很多制度就是这样从人的害怕里长出来。
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
是哪里最痛,先补哪里。
第十日,清污开始见效。
病例增长第一次变慢。
不是下降。
只是没有前几日那么快。
老医官不敢说好转。
沈月棠也不敢。
沈砚舟听见以后,问:“能不能松街禁?”
所有医官一起摇头。
“不行。”
“多久?”
“不知道。”
这个答案现在已经没人嫌弃。
至少沈砚舟不会。
他只说:“那就继续。”
到了第十二日,病例新增终于明显减少。
死亡却还在增加。
因为前几日送进去的重病人开始陆续撑不住。
疫病和战争一样,有自己的延迟。
你今天做对的事,不代表今天就会看到好结果。
你今天看到的死亡,很可能是几天以前的错误。
这让很多官员非常焦躁。
周彦章问:“既然新增少了,为什么死得更多?”
老医官解释一遍。
他还是皱眉。
沈砚舟却听懂了。
治理有时候就是这样。
政策的结果不会在同一天出现。
今天封井。
今天清沟。
今天分散人群。
真正少死的人,也许要到十天以后才能看见。
如果每一次都因为第二天没有好转便改方向,只会永远追着结果跑。
第十四日,第一批隔离病人开始回家。
人数不多。
十七人。
州府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只是医官确认退热、能吃、腹泻停止以后,发一张小纸,让家属接走。
其中有最早那户三口之一。
一个七岁男孩。
他母亲来接的时候,哭得比送进去那天还厉害。
孩子却只问:“家里还有饼吗?”
母亲边哭边笑。
“有。”
这一句话很快传到沈月棠耳朵里。
她也笑了。
老医官看她。
“高兴什么?”
“回去先问吃的。”
“孩子不都这样?”
“所以好。”
人病到最重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重新开始惦记一块饼,本身就是恢复。
到第十七日,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
州府仍然没有宣布疫病结束。
沈砚舟坚持再等七日。
有人觉得太谨慎。
顾清禾却支持。
“北军走的时候你们也等了几天才开门。”
“那看得见。”
“这个更该等。”
于是又等。
没有大规模新增。
几处封街逐步恢复。
市场重新放开。
寺院隔离点只剩少数重病者。
城里终于第二次开始恢复正常。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庆祝。
因为大家已经学会,危险结束这件事,最好让它自己多待几天再确认。
疫病最终造成的死亡,比最初所有人想象的多。
三百多人。
其中很多不是战士。
也不是死于北军。
有老人。
孩子。
伤兵。
医者。
还有清污时染病的人。
沈砚舟看最终名单时,停了很久。
韩烈刚好进来。
他看了一眼数字。
“比一场仗少。”
沈砚舟点头。
“嗯。”
韩烈又看了一会儿。
“可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仗死,我知道他们在哪死。这个不知道。”
沈砚舟合上册子。
“所以以后要记。”
“记什么?”
“井在哪,污沟怎么走,尸体怎么埋,营地怎么分,病人怎么隔。”
韩烈笑了一下。
“你又开始想以后。”
“总得有人想。”
城外北军留下的营地已经慢慢被拆掉。
城内的隔离寺院也开始恢复原来的用途。
有僧人问沈月棠,那些住过病人的屋子要不要重新刷墙。
沈月棠说要。
“以后还会用吗?”
“希望不用。”
“那为什么还留隔离院的图?”
沈月棠想了一会儿。
“因为希望不用,不等于以后不会用。”
她说完以后,自己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像父亲会说的。
围城改变了很多人。
韩烈学会在敌人后退时不追。
陆二青学会害怕也可以站住。
顾清禾学会在某些时候允许从明天借一点粮。
而沈月棠开始知道,医者不仅要救已经病的人,还要替那些尚未生病的人留下办法。
疫病过去后的一个清晨,她重新走过北城。
那段倒塌的墙还没有完全修好。
新井旁边排着人。
粮铺已经恢复正常份额。
几个孩子在街边玩。
有人咳嗽一声,旁边的人还会下意识躲开。
这种习惯大概还会留很久。
她走到之前自己中箭的医棚旧址,发现门口已经有人在拆临时木棚。
一个伙计问:“沈姑娘,这些旧布怎么办?”
“能洗的洗。”
“不能洗的?”
“烧。”
“木板呢?”
“留。”
“什么都留?”
沈月棠看了看那些木板。
“能用的留。”
战争和疫病已经让所有人越来越舍不得扔东西。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又会需要。
当天,沈砚舟在州府重新整理北州战后事项。
最上面原本写的是:
修墙。
补粮。
整军。
恢复商路。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前面加了一项:
“清城防疫。”
裴文肃看见,问:“比修墙还前?”
“嗯。”
“北军如果再来呢?”
沈砚舟抬头。
“城里的人先病倒,墙修得再高也没人守。”
裴文肃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
窗外阳光很好。
和围城那些日子完全不同。
街上重新有车轮声。
远处也有人叫卖。
一切都像在恢复。
可沈砚舟知道,一座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城,从来不会只是把塌掉的墙重新砌起来就算结束。
墙要修。
井要清。
粮要补。
病人要治。
死人要记。
活下来的人,也要重新学会相信明天不会再坏。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州府终于可以喘一口更长的气时,北方的斥候在第三天傍晚送回来一份新的军报。
不是拓跋苍。
是另一支北军。
人数更多。
正在南下。
韩烈看完军报以后,站在原地很久。
沈砚舟问:“多少?”
韩烈把纸递给他。
“至少三万。”
屋里刚刚因为疫病缓解而松下来的空气,又重新紧了起来。
州府才刚从第一场围城里活下来。
北方的兵,却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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