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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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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第十章 北河

去北河的路,比去石槽庄更难走。

昨夜虽然没有再下大雨,但前几日的积水还没有退。官道上到处是车辙,低洼处全是泥浆,偶尔还能看见被水冲到路边的草垛和断木。再往北走,田里的情况更差。有的地方积水已经没过田埂,稻子倒伏在泥里,叶子上挂着灰白色的泥浆,远远看去像一大片被踩坏的草。

沈砚舟骑在马上,很少说话。

谢永年走在前面。

韩烈这次没有跟他同骑。

他宁愿走路。

“骑马太难受。”

这是他的原话。

可走了十多里以后,他依然没有掉队。

甚至比几个衙役还轻松。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一只长期在野地里活下来的动物。

耐饿。

耐累。

看人很快。

对危险也敏感。

不是因为受过训练。

只是因为不这样,就活不到今天。

北河四村原本都沿一条小河分布。

所谓四村,并不是四个真正隔开的村子,而是几片相邻聚落。

三年前县里赈粮的那份名册,就是这里。

他们先到的是东韩村。

村口没有牌子。

只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树下坐着两个老人。

看到县衙的人进来,其中一个立刻站起来。

不是欢迎。

是紧张。

谢永年先报身份。

“临川县衙。”

老人脸上的紧张更重了。

“又收什么?”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了一下。

谢永年道:

“不收东西。”

“问几年前的事。”

老人明显不信。

“问什么?”

“三年前春天。”

“县里发过赈粮没有?”

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摇头。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沈砚舟走过去。

“确定?”

老人道:

“当然确定。”

“那年春天还算好。”

“秋后才不好。”

“为什么?”

“北边打仗。”

“路断了。”

“粮价涨。”

这和赵承礼的记忆一致。

三年前春天。

根本没有灾。

沈砚舟又问:

“县里有人来过吗?”

老人想了很久。

“有人。”

“什么时候?”

“春末。”

“来干什么?”

“量地。”

“谁带队?”

“不知道。”

“穿官衣吗?”

“有两个。”

“还有几个不像官府的。”

“做什么?”

“问户数。”

“问谁家有几口人。”

“问完就走了。”

沈砚舟心里一动。

“有没有让你们按手印?”

老人摇头。

“没有。”

另一个老人忽然说道:

“可他们抄过族谱。”

沈砚舟转头。

“什么族谱?”

“村里韩家的。”

韩烈原本一直站在后面。

听见这句话,第一次抬起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们村姓韩的多?”

老人点头。

“以前多。”

“现在少了。”

“为什么?”

老人看向北边。

“走了。”

“死了。”

“当兵去了。”

“也有逃荒的。”

韩烈一直没说话。

沈砚舟却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慢慢握紧。

——

东韩村现在只剩四十多户。

可三年前户册上写的是二十七户。

这说明一件事:

户册本身也不准。

有人回来。

有人新搬来。

也有人从来没正式登记。

这让事情更复杂。

沈砚舟问老人:

“韩有田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人想了想。

“哪个韩有田?”

“名册上三年前领过赈粮。”

“那就不知道。”

“韩大树呢?”

“有两个。”

“韩福生?”

老人忽然皱眉。

“这个名字我听过。”

韩烈猛地抬头。

沈砚舟立刻问:

“是谁?”

老人看了韩烈一眼。

“你问他。”

所有人都转向韩烈。

韩烈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知道。”

老人盯着他。

“你叫什么?”

“韩烈。”

“你爹呢?”

韩烈没有回答。

老人却已经站起来。

“你是不是北岭那边逃过来的?”

韩烈脸色越来越僵。

“不是。”

老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你娘是不是姓梁?”

韩烈猛地后退半步。

“你认识我?”

老人没有回答。

而是上下打量他。

看了很久。

“像。”

“像谁?”

“你爹。”

韩烈的脸一下白了。

——

他们最后进了村里一间旧祠堂。

说是祠堂,其实只剩半边屋顶。

老人姓韩,大家都叫他七叔公。

他让人烧了热水。

韩烈从头到尾都坐在门口,不肯进去。

沈砚舟没有催。

七叔公先说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春末。

确实有县里的人来。

说是重新核户。

还说北河以后可能要修堤,需要知道每村多少壮丁。

这理由很正常。

所以没人怀疑。

他们抄走了韩家族谱的一部分。

还问了很多已经离村的人。

名字。

年龄。

去了哪里。

后来没人再来。

“所以韩福生是谁?”

沈砚舟问。

七叔公叹了一口气。

“他爹。”

指的是韩烈。

韩烈坐在门口。

背影一下僵住。

沈砚舟没有立即转头。

“还活着吗?”

七叔公摇头。

“死了。”

韩烈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老人看向他。

“你不知道?”

韩烈没说话。

“前年冬天。”

“北岭兵乱。”

“你爹被抓去运粮。”

“后来没人回来。”

韩烈低下头。

没人看见他的脸。

七叔公又道:

“你娘带你弟弟往南走。”

“后来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了。”

韩烈突然问:

“我弟弟叫什么?”

这话一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七叔公看着他。

“韩川。”

韩烈很久没动。

沈砚舟这才明白。

他可能连弟弟是不是活着,都已经不知道。

也可能逃难太久。

很多名字、很多亲人,都已经散成一团。

七叔公又说:

“你那时候跟着你舅出去放羊。”

“后来回来,村已经空一半。”

“你应该是那时候走散的。”

韩烈还是没抬头。

过了很久。

只说了一句:

“哦。”

一个字。

很轻。

像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沈砚舟看见他的手一直抓着裤腿。

指节都白了。

——

等韩烈出去以后,沈砚舟又问:

“韩福生三年前领过赈粮吗?”

七叔公摇头。

“没有。”

“他那时还在村里?”

“在。”

“那为什么名册上有他的名字?”

七叔公苦笑。

“你问我?”

“官府的账,我哪知道。”

沈砚舟没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

有人抄了族谱。

然后拿里面真实存在的人名,做了一份假的赈粮领取册。

真实姓名。

真实村庄。

假灾情。

假手印。

假领粮。

这样比凭空造名字更安全。

因为以后真有人来查。

至少村里确实有这个人。

沈砚舟忽然觉得背后发冷。

这套手法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非常成熟。

也很聪明。

聪明到让人恶心。

——

他们继续去了第二个村。

情况差不多。

没有领过赈粮。

却有十几个名字出现在名册上。

第三个村更严重。

村里老人说:

三年前曾经有县里的人让他们按过手印。

理由是:

“修河工钱登记。”

每人按一次。

还说以后做河工可以领钱。

沈砚舟立刻让人把老人们的手印重新按在纸上。

和旧名册一比。

果然。

其中几枚一模一样。

真手印。

假用途。

这比重复按假手印更高明。

不是伪造。

是挪用。

老百姓真的按过。

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按在什么东西上。

沈砚舟坐在村中一张破桌边。

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愤怒。

不是因为钱。

也不是因为粮。

而是因为这种做法把普通人对官府最基本的信任也拿去用了。

一个不会写字的农民。

县里让他按手印。

他就按。

因为他相信那张纸代表某种秩序。

可有人利用的,恰恰就是这种相信。

谢永年站在旁边。

低声道:

“这事大了。”

沈砚舟点头。

“嗯。”

“已经不只是粮。”

“那是什么?”

沈砚舟看着纸上的红手印。

“是所有官文以后还值不值钱。”

谢永年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这话太远。

沈砚舟却越来越明白:

制度真正值钱的东西。

不是印。

也不是纸。

是别人相信印和纸代表真的东西。

一旦这个信任坏了。

以后县衙再让百姓按手印。

他们第一反应就会是:

这里面是不是又有什么骗我的?

——

中午,他们在村里简单吃了些东西。

粗饼。

腌菜。

还有一小锅豆汤。

韩烈从早上以后一直很安静。

平时吃东西最快的也是他。

今天却只咬了半张饼。

沈砚舟走过去。

“吃不下?”

韩烈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留着。”

“给谁?”

韩烈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弟弟可能还活着。”

沈砚舟坐到他旁边。

“可能。”

“也可能死了。”

韩烈说得很直接。

沈砚舟没劝。

“嗯。”

“你不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假吗?”

韩烈看他一眼。

“不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韩烈忽然问:

“如果名单上有我爹。”

“县里是不是说粮发给他了?”

“账上是。”

“那粮其实没给。”

“对。”

韩烈又问:

“所以有人拿我爹名字领了粮。”

“是。”

“他自己没吃到。”

“对。”

韩烈低头。

“那我想知道是谁。”

这句话没有怒气。

甚至很平。

可沈砚舟听得出来。

这和之前查账已经不一样。

之前对韩烈来说,只是一群官府人在找粮。

现在,这件事已经进了他自己的家。

“会查。”

沈砚舟说道。

韩烈看着他。

“真的?”

“真的。”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说不知道。

——

下午,他们到了最后一个村。

这个村最小。

只剩十几户。

却找到一个意外的人。

一个瘸腿老汉。

名册上写:

赵满仓。

三年前领赈粮两石。

老汉听完笑了。

“我领什么粮?”

“那年我在陈家做工。”

沈砚舟立刻问:

“哪个陈家?”

“陈记米行。”

“做什么?”

“装粮。”

“在哪里?”

老汉想了想。

“石槽庄。”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三年前。

石槽庄。

陈家。

假赈粮。

终于连在一起。

沈砚舟坐直。

“你什么时候去做工?”

“春末。”

“做多久?”

“两个多月。”

“那时候庄里有多少粮?”

“多。”

“哪里来的?”

老汉皱眉。

“车拉来的。”

“什么车?”

“官车。”

谢永年立刻问:

“你确定?”

老汉点头。

“怎么不确定。”

“车上有河房的牌。”

“我以前修过堤。”

“认得。”

沈砚舟和谢永年对视了一眼。

账上说河工车在运石。

实际上。

河工车真的可能运过粮。

问题是:

河房账也是假的。

也就是说。

不是一边真、一边假。

两边都被改过。

这需要更大的协调。

沈砚舟问:

“谁带车?”

老汉想了很久。

“有个姓刘的。”

“刘万成?”

老汉眼睛一亮。

“对!”

“就是他。”

“车行老板?”

“什么车行。”

老汉笑了。

“他以前就是河房管车的。”

沈砚舟心里一沉。

“后来才开的车行?”

“嗯。”

“忽然有钱了。”

“在南门买了铺子。”

这一条线终于彻底清楚。

河房的人。

利用官车。

伪造河房运输账。

把官粮运出去。

再用一个私人车行伪造运输费用。

既偷粮。

又拿运费。

等于一件事赚两次。

而刘万成后来离开。

大概率不是回乡。

是被安排走了。

“你还记得谁在石槽庄管事?”

老汉想了一会儿。

“范二爷来过几次。”

“范同?”

“我不知道名字。”

“胖胖的。”

“说话鼻音重。”

谢永年道:

“是范同。”

证据开始一层层合上。

可沈砚舟没有轻松。

因为越清楚。

越说明这不是小贪。

至少仓、河房、户房、商户之间都有联系。

赵承礼说得对。

一个范文修吃不下。

——

回城以前,沈砚舟又去了韩家旧村。

不是为了查案。

是韩烈想去看看。

他们没有多说。

只让他自己走。

原来的韩家房子已经塌了一半。

院墙只剩齐腰高。

门口长满草。

韩烈站在那里很久。

他像是在努力记起什么。

最后走进院子。

在一块倒塌木板下面翻了很久。

什么也没找到。

沈砚舟站在远处。

没有过去。

七叔公后来慢慢走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

韩烈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把很旧的小木刀。

做得很粗。

韩烈一下不动了。

七叔公道:

“你爹给你削的。”

“你小时候拿着到处砍。”

韩烈低头看着那把木刀。

过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真难看。”

七叔公也笑。

“你爹手笨。”

韩烈把木刀收进怀里。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破屋。

没有哭。

只是说道:

“走吧。”

——

他们回到临川时。

天已经黑。

北门外的流民又多了一批。

但这次明显没有前几天那么乱。

有人登记。

有人分流。

东校场也已经搭起第一排简陋棚子。

孩子在泥地边跑。

有人生火。

还有人在找失散亲人。

沈砚舟骑马经过时。

忽然听见有人叫:

“韩烈!”

韩烈猛地回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人群里冲出来。

衣服破得厉害。

脸瘦得几乎脱形。

韩烈整个人僵在原地。

少年也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着。

谁都没动。

最后少年小声叫了一句:

“哥?”

韩烈的手一下攥紧。

沈砚舟看见他嘴唇动了几次。

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少年已经跑过去。

韩烈被撞得后退半步。

然后死死抱住他。

抱得很紧。

像怕一松手。

人又会没。

周围的人看了一眼。

又各忙各的。

灾难里这样的重逢太少。

也太普通。

沈砚舟没有过去打扰。

只是站在远处。

忽然觉得这一天所有账、所有粮、所有官印,都暂时轻了一点。

因为有一个名字。

终于从名单里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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