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2

第三十二章 还能吃多少天

临川的粮,直到真正重新盘过一次,才发现谁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

县仓有县仓的账,顾家、梁家、陆家和几家粮铺各有自己的账,东坡每天发出去多少工粮、多少救济粮又是另一套数。除此之外,还有已经买下却仍在路上的粮、准备留作种子的粮、田庄必须保留给佃户的口粮,以及那些表面存在仓里,实际早已经签出去的货。

赵承礼还在州城,县衙里少了一个最终拍板的人。周县丞接管日常政务,却很清楚自己对这一轮粮务并不熟悉,因此没有和沈砚舟争。第二天一早,他只说了一句话:“县尊既然留下文书让你协理,这几天粮的事你先做,我来替你挡其他房口。”

这算不上完全放权,却已经够用了。

沈砚舟把户房、仓房、东坡登记处和参与联合采购的几家商户全叫到一起,没有先问“有多少粮”,而是让所有人按同一个格式重新报。

第一栏,现粮。

第二栏,已经有明确用途不能动的粮。

第三栏,理论上可以调动的粮。

第四栏,在途。

第五栏,每日平均消耗。

王敬山拿到这张表时看了半天,说:“以前粮账哪这么记?”

沈砚舟正在整理纸张,头也没抬。“以前也没有七千多流民突然住到城外。”

“那商户肯把底都报出来?”

“所以先只报参与联合采购和储粮契约的几家,其他以后再说。”

“报假的呢?”

“抽查。”

“查不过来呢?”

“先查最重要的。”

王敬山摇着头出去,嘴里还在念叨事情越来越多。可到了中午,第一批数字回来以后,他自己反而最先发现问题。

县仓账面还有两千六百余石。

可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只有一千七百多。

其中一部分已经受潮,不能直接久存;还有几百石按旧规要留作常备灾粮,不能轻易挪空。顾家仓里实际有九百余石,但真正可售只有四百多,因为其余已签给几家粮铺和东坡救济采购。梁家六百多石,能动的不到三百。陆家看上去最多,却有大量田庄口粮和种粮,真正可以调出来的,也只四百上下。

几家合起来,数字远没有“仓里看见多少”那么漂亮。

沈砚舟把所有可用粮相加,又把在途尚未到达的部分单独列开。

最后得到两个数。

现在能确定的可调粮:

三千三百余石。

如果南边后续采购顺利,再加一千左右。

王敬山拨着算盘,问:“够多久?”

“先算人。”

临川城原有多少常住人口,没有一个绝对准确的数字。户籍上的人和真正住在城里的人本来就有差距,再加上洪灾以后部分乡民进城、北门内临时收容的人、东坡七千多人,以及周边几个受灾村需要不定期救济,想算到个位数根本没有意义。

沈砚舟只取一个区间。

城内及近郊原有需要依赖市场粮的人口,约三万上下。

新增流民与临时安置人口,七千多。

再算上受灾乡里阶段性领取口粮的人,整个临川短期内需要被粮食系统覆盖的人,已经接近四万。

这不是四万人都靠县仓吃饭。

绝大多数本地人仍有自家存粮、能买粮、能从田庄获得分配。

真正吃县里救济和工粮的,是其中一小部分。

可如果市场粮一旦断掉,更多人就会迅速转过来找县衙。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

下午,顾清禾来了。

她带来的是另外一套算法。

“不要只算县里能发多少。”

沈砚舟问:“那算什么?”

“算市场还能撑多久。”

她把临川几个主要粮铺最近七日的销量放在桌上。洪灾以前,城里买粮虽然稳定,但很多家庭并不天天买,一次会囤几天甚至半月。最近情况完全不同,因为价格上涨、北方封路和州府不断征粮,普通人变得更谨慎,开始频繁少量购买。

“销量高还是低?”

“看起来没暴涨。”

“那不是好事?”

顾清禾摇头。“不是。以前大户和商家一次买得多,现在他们反而压着不买,因为都在等价格。真正每天买的是小户。”

沈砚舟看懂了。

如果市场上一旦再有一次“粮要被征走”的消息,原本观望的大户也开始抢购,销量会瞬间放大。

“那你觉得还有多久?”

“如果南边还不断粮,能撑。如果再断两条路,十几天以后城里就会开始真正慌。”

“十几天?”

“可能更快。”

她说得很平静,却比任何夸张的话都让人不舒服。

沈砚舟又问:“你建议怎么办?”

顾清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他那张重新整理过的粮表。“第一,别再用一个数字对外说临川有多少粮。县仓、商粮、种粮、口粮不是一回事。第二,不要突然宣布限购,除非真的出现抢购。第三,南边采购不能停,哪怕贵。第四,东坡那些已经能自己挣钱的人,尽快从全额救济里退出来。”

“会不会太快?”

“不是断掉。”

她说道,“有收入的人可以买一部分粮,县里补一部分。否则你永远不知道谁真的需要救济。”

这正好和沈砚舟最近想的一样。

东坡已经开始出现分层。

有人有手艺、有收入。

有人完全没有劳动能力。

如果仍然所有人拿一样的口粮,看似公平,实际上会把越来越多资源锁在不需要同等救济的人身上。

“会有人骂。”他说。

“哪一项不会?”

顾清禾反问。

沈砚舟笑了一下。

“那就做。”

---

东坡新的口粮办法没有一次全面推开。

沈砚舟先选了工棚区和东市周边三百多户试行。

已经连续五天有稳定收入的家庭,基础救济粮减一部分,但如果家中有老人、病人或幼儿,仍可按人口补足。完全依赖县里工粮的人不变。临时失业或者突然生病,也可以恢复原额。

规则一公布,果然有人不满。

一个木匠当场问:“我自己挣钱,反而少领粮,那我干活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很直接。

如果一努力就失去救济,人当然可能选择不努力。

沈砚舟早就考虑过,因此减掉的只是一部分,而且远低于一个正常工匠每天能赚到的钱。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让许书吏把两边算给对方看:继续只领救济,一个月能拿多少;出去做工,即使少领部分粮,一个月总收入又是多少。

木匠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是赚得多。”

“对。”

“以后会不会全停?”

“只要你有稳定收入,会慢慢减。但家里真出事可以再补。”

“谁说了算?”

“登记。”

“登记错了呢?”

“可以来申诉。”

这个词许书吏不太习惯。

沈砚舟换成更简单的话:“觉得不对,可以来重新算。”

这样人就听懂了。

第一天有十二户主动报自己可以少领一点。

第二天增加到二十七户。

也有人隐瞒。

韩川就发现一个卖热汤的摊主每天生意不错,却仍按无收入户领足额救济。有人觉得这种人该直接罚,沈砚舟却没有这么做,只把多领的部分从下月慢慢扣。

“为什么不重罚?”韩川问。

“因为规则刚开始。”

“他明明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只是觉得不报没人管。”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沈砚舟拍了拍他肩膀。“第一轮先让大家知道真的会查。以后再故意骗,就不是一回事了。”

治理不是一次把所有人吓住。

而是让人慢慢知道边界真的存在。

---

与此同时,东坡的二十亩菜地已经全部下种。

贺老三那套“每户一小块、公地留给孤寡”的分法最后真被大家通过了。不是所有人满意,有两个壮劳力多的家庭一直觉得自己吃亏,但投过一次签以后,还是接受。

他们没有正式投票。

只是每个棚派一个人,围在田边把几种办法都说出来,最后哪一种支持的人最多,就先试一个月。

沈砚舟没有参与过程。

等结果写成一张歪歪扭扭的纸送来,他才盖了一个临时登记章。

许书吏看着那张纸笑。“这也算文书?”

“算。”

“字都不齐。”

“能执行就行。”

“以后他们是不是自己什么都能定?”

“不能。”

沈砚舟指了指附页。

县衙仍然保留几条底线:不能私刑,不能强占别人财物,不能自己加税,不能组私人武装;涉及陆家、柳家村等外部土地和水源的事情,必须重新签约。

许书吏看完以后说道:“听着越来越像一个小衙门。”

沈砚舟没有否认。

“所以更要早点定边界。”

如果不允许任何自我管理,县衙会被七千人的鸡毛蒜皮压垮;可如果什么都让他们自己定,东坡很快就会长出另一套权力。

这之间的线很细。

只能边走边画。

---

第四天,赵承礼仍然没有回来。

州城的消息却越来越多。

先有人说北安拒绝新监军是真的。

后来又有商队说南岗以北已经禁止非军粮车通行。

更麻烦的是,一批原本准备南下的流民在安平附近被拦,成年男子很多被留住,女人和老人则继续往南放。

这说明北边不是单纯封路。

是在筛人。

沈砚舟把几份消息放在一起,没有做公开通报,只告诉东坡医棚和登记处准备再接一批更不完整的家庭。

韩川问:“什么叫不完整?”

“可能男人少。”

“都被抓兵?”

“有些是。”

“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

“多少?”

“不知道。”

韩川已经习惯这个答案。

他现在也不再追问“到底多少”。

而是问:“那棚还要不要搭?”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搭。”

“多少?”

“再准备一千人的位置。”

韩川听完只是点头,转身去找木料。

半个月前,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慌。

现在它已经变成一项工作。

---

真正让县衙气氛变紧的,是第五天下午一匹从州城来的快马。

送信的人不是赵承礼随从。

也不是冯宽。

而是州府一个沈砚舟没见过的年轻书吏。

他带来一份正式文书。

内容只有两件事。

第一,赵承礼仍需留在州城协助核查军粮,归期未定。

第二,在赵承礼不在期间,临川县政由县丞周延甫暂署。

这本来很正常。

可文书后面又附了一条:

“军粮核报及商仓备案,由州仓派员赴临川复核。”

周延甫看完以后脸色都变了。

“州里要派人来查仓。”

沈砚舟问:“什么时候?”

送信书吏回答:“最快三日。”

“谁带队?”

“不知道。”

“孙景年一系的人?”

对方明显不愿意多说,只道自己只是送文书。

人走以后,周延甫把门关上。

“现在怎么办?”

沈砚舟看向他。

这位县丞过去一直不算核心人物,为人保守,遇事喜欢按旧例。可赵承礼不在,他就是名义上的临川最高官员。

“按实准备。”

“真给他们查?”

“公文正式下来,不能不查。”

周延甫有些急。“要是他们把商粮都算军粮怎么办?”

“所以我们先把分类账做好。”

“他们不认分类呢?”

沈砚舟停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当着所有商户和田庄主的面说不认。”

周延甫愣住。

“什么意思?”

“不要私下查。”

“州里来人还能拦?”

“不是拦。”

沈砚舟说道,“让顾家、梁家、陆家和几家储粮户都在。哪一项算可征,哪一项算种粮,哪一项已经签约,让他们现场看、现场说。”

周延甫明显不习惯这种做法。

“这样会不会太乱?”

“总比他们关门看完一本账,然后告诉我们该交多少强。”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沈砚舟又补了一句:“仓可以查,但每动一石粮,都要留下文书。”

这已经不是单纯防州府。

而是在给以后留证。

---

顾清禾听说州仓来查,第一反应不是反对,而是让顾家马上整理所有契约。

“他们来得正好。”她说。

沈砚舟有些意外。

“你不怕?”

“怕。但躲没有用。”

她让账房把顾家现粮分成几堆,连仓里位置都重新标清:已经出售但未提走的放一处,顾家自有可售的放一处,东坡救济预留的放一处,在途部分则单独拿出船票和采购契约。

“这么主动?”

“因为我不想让一个不懂顾家账的人告诉我哪一堆粮是我的。”

沈砚舟笑了。

“这句话可以当面跟州仓说。”

“我会。”

她回答得太自然,沈砚舟反而相信她真会说。

---

晚上,两个人一起从顾家仓房往东坡走。

初秋的风已经有一点凉。

道路两边泥水退得差不多,只剩低洼地方还能看见洪灾留下的淤痕。远处东坡灯火比最初多了很多,却仍不是一整片,而是这里一盏、那里一簇,像一座还没真正成形的城。

顾清禾忽然问:“你想过赵县令多久回不来吗?”

“想过。”

“如果一个月呢?”

“那就一个月。”

“半年?”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顾清禾看着他。“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书吏该做的了。”

“所以?”

“所以有人迟早会不舒服。”

这不是提醒他北安。

是在提醒临川内部。

赵承礼愿意用他,不代表所有官吏都愿意接受一个普通书吏不断参与粮食、流民、市场、土地甚至半公开规则的制定。

沈砚舟知道这一点。

只是一直没空去想。

“那就等他们不舒服的时候再说。”

顾清禾笑了一下。“你最近胆子大了。”

“可能是事太多,顾不上怕。”

“这才危险。”

两个人说着走到东市。

一个卖热汤的摊还没收。

顾清禾停下,买了两碗。

沈砚舟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你请?”

“今天顾家没被你多拿粮。”

“明天说不定。”

“那明天你请。”

两个人站在路边喝热汤。

汤很淡,只有一点盐和葱。

远处工棚还有人在敲木头,菜地那边有人提灯检查水沟,医棚里传来孩子哭声。

这一刻没有军粮账。

没有十二营。

也没有州仓派员。

只是一个逐渐冷下来的夜晚。

和一群准备在这里过冬的人。

---

州仓的人比预计来得更快。

第二天午后,北门外出现四辆官车。

一共十三人。

没有带很多兵。

只有六名护卫。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身材不高,面色很白,下车以后先递公文,自称州仓副使韩敬之。

王敬山听见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沈砚舟低声问:“认识?”

“听过。”

“怎么样?”

王敬山的声音压得更低。

“孙景年的上司。”

这一层关系让事情立刻变得微妙。

韩敬之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先见了周延甫,寒暄几句,说州府只是奉例核查,不会影响临川救灾。随后主动提出第二天再看仓,今天先休息。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得让沈砚舟反而更谨慎。

晚上县衙设了一顿很简单的接风饭。

韩敬之吃得不多,席间也没问北安、范文修或者孙景年,只问洪灾损失、流民人数和南方粮价。听见东坡已经七千多人时,他第一次真正停下筷子。

“七千?”

“是。”

“都在城外?”

“多数在东坡。”

“县里养?”

沈砚舟回答:“一部分救济,一部分以工代赈,现在已经有人自己做工和经商。”

韩敬之看向他。

“你就是沈砚舟?”

沈砚舟起身应是。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夸,也没有讽刺。

“赵县令在州城常提你。”

这句话听不出好坏。

席散以后,韩敬之却没有回驿馆。

他站在县衙门口看了一会儿东边,忽然说道:“听说你们城外新长出一个市?”

周延甫答道:“只是临时方便流民交易。”

“明天先不看仓。”

韩敬之整理了一下衣袖。

“先去看看那个地方。”

沈砚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州仓的人来临川,第一件事一定是数粮。

可韩敬之显然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七千个原本不属于临川的人,为什么没有散,没有乱,也没有继续往南,而是在城外一点点住了下来。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