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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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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第十一章 兄弟

韩烈抱着弟弟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平时不是个安静的人。谁挤队,他骂;谁抢粥,他拦;有人拿身份压他,他也敢顶回去。可现在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扑进怀里,他只是僵硬地站着,两只手慢慢收紧,像要确认怀里这具身体是真的。

少年一直哭。

不是嚎啕。

只是把脸埋在韩烈肩上,肩膀不停发抖。

韩烈最初还拍了两下他的背。

后来手停在那里。

也开始抖。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去。

东校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排队领晚粥,有人抱着湿被子往新搭起来的草棚里挤,也有人蹲在地上替孩子脱鞋。没有谁专门围过来看这对重逢的兄弟。

灾难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别人终于找到了亲人,是喜事。

但也只是别人家的喜事。

过了好一会儿,韩烈才松开弟弟。

“你怎么在这?”

少年抽着鼻子。

“跟着梁叔他们来的。”

“娘呢?”

少年低下头。

韩烈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我问你娘呢?”

少年还是没说。

韩烈抓住他肩膀。

“韩川。”

这是沈砚舟第一次听见他叫弟弟名字。

“说话。”

韩川抬起头。

眼睛通红。

“娘没了。”

四周的声音还在。

锅里粥水咕嘟作响。

有人在喊下一组领饭。

一个孩子因为摔了一跤开始大哭。

韩烈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抓着弟弟肩膀的手一点点松开。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怎么没的?”

韩川用袖子擦脸。

“病。”

“什么病?”

“不知道。”

“发热。”

“咳。”

“后来就起不来了。”

韩烈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才说道:

“埋了吗?”

“埋了。”

“哪里?”

“青木岭下面。”

韩烈点了点头。

只点了一下。

然后问:

“梁叔呢?”

韩川往后指。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

男人左腿有点跛,脸被风吹得很黑,衣服补了很多层。他见韩烈看过来,慢慢走近。

“还认得我不?”

韩烈盯着他。

“梁叔。”

男人笑了一下。

“长高了。”

韩烈也笑。

可笑得很难看。

“我娘……”

“我知道。”

梁叔拍拍他肩膀。

“她走前还念你。”

韩烈没说话。

梁叔也没继续说。

有些话说出来并不会让人轻松。

反而更疼。

——

沈砚舟本来准备离开。

韩川却忽然看见了他。

“哥。”

他拉了韩烈一下。

“这是谁?”

韩烈回头。

“县衙的。”

韩川明显紧张起来。

梁叔脸色也微微变。

沈砚舟看见了。

这种反应很熟悉。

县衙在很多普通人心里,不是帮助。

是税。

是差役。

是麻烦。

他没有摆身份,只说道:

“我叫沈砚舟。”

韩川点点头。

还是拘谨。

韩烈却直接道:

“他给饭。”

韩川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沈砚舟忍不住笑。

“你介绍人就这么介绍?”

韩烈道:

“这最有用。”

沈砚舟也没法反驳。

对流民来说,确实如此。

——

韩川被分到韩烈那组。

晚饭多了一碗粥。

韩烈自己没吃多少。

把粗饼掰了一半给弟弟。

韩川狼吞虎咽。

吃得太快。

沈砚舟看见,走过去。

“慢点。”

韩川没停。

韩烈却一把把饼拿走。

“听见没有。”

韩川急了。

“我饿。”

“饿也慢点。”

韩烈自己以前抢饭比谁都凶。

现在面对弟弟,倒像忽然变了个人。

沈砚舟坐到一旁。

“他多久没吃饱了?”

梁叔说道:

“这一路哪有什么饱。”

“有就吃。”

“没有就忍。”

韩川嘴里还有东西,含糊地道:

“前天吃了半个饼。”

韩烈脸色又难看起来。

沈砚舟问梁叔:

“你们从哪里来?”

“北岭。”

“就是韩烈老家那一带?”

“嗯。”

“走了多久?”

“前后一个多月。”

“为什么现在才来临川?”

梁叔苦笑。

“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哪条路没兵,走哪条。”

“哪个村让进,住一晚。”

“有人赶,就接着走。”

沈砚舟点头。

“路上有多少人?”

“最开始我们四十多个。”

“现在剩十九。”

“其他人呢?”

“死的。”

“散的。”

“跟别的人走的。”

他说得平静。

这种平静更让人难受。

韩川吃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问死了多少。

而是问:

“北边现在到底怎么了?”

梁叔看他一眼。

“沈书吏没听官府消息?”

“听了。”

“我想听你们看到的。”

梁叔沉默一会儿。

“乱。”

“怎么乱?”

“谁都说自己是官。”

这句话一下让沈砚舟坐直。

梁叔继续道:

“今天这个军头来收粮。”

“明天另一个来征人。”

“后天又有人说前两拨都是反贼。”

“村里根本不知道该听谁。”

“交一次粮不够。”

“得交三次。”

“年轻男人不敢在家。”

“看见兵就跑。”

韩烈忽然冷笑。

“跑也没用。”

梁叔看他一眼。

“你爹就是没跑。”

这句话一出来。

韩烈不说话了。

沈砚舟问:

“运粮?”

梁叔点头。

“兵抓他去运粮。”

“往哪运?”

“不知道。”

“后来尸体找到了?”

“没有。”

韩烈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死了?”

梁叔说道:

“大家都说死了。”

“那队运粮的人没几个回来。”

韩烈盯着他。

“所以你没见尸体?”

“没有。”

韩烈一下站起来。

韩川也停下吃东西。

沈砚舟看着韩烈。

“先坐。”

“我爹可能没死。”

“可能。”

“那我要去找。”

“去哪?”

韩烈愣住。

沈砚舟继续道:

“你连运粮队去哪都不知道。”

“北边现在还在打。”

“你这么回去。”

“先找到的是兵。”

韩烈脸色很难看。

“那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敷衍。

“先把你弟弟安顿好。”

“再查。”

韩烈看着他。

“你会帮我查?”

“能查到的,查。”

“为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帮我做事。”

这理由很现实。

韩烈反而接受得快。

“好。”

他重新坐下。

——

梁叔这时候忽然说道:

“沈书吏。”

“嗯?”

“你们是不是在查粮?”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进城前听人说的。”

“说县里抓到一批官粮。”

“嗯。”

梁叔点头。

“那我可能见过。”

沈砚舟目光一下变了。

“见过什么?”

“官粮。”

“哪里?”

“路上。”

“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

“具体地方?”

梁叔想了想。

“从北岭往南第三天。”

“有条山路。”

“叫什么不知道。”

“我们晚上躲雨。”

“看见很多车。”

沈砚舟问:

“什么车?”

“有官牌。”

“你认得?”

“以前做过河工。”

“官车牌子差不多。”

韩烈立刻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没动声色。

“车往哪走?”

“往南。”

“多少辆?”

“二十多。”

“装什么?”

“粮。”

“你怎么知道?”

“袋子破了一只。”

“路上漏。”

“有人骂。”

这条线和石槽庄的运输高度一致。

沈砚舟又问:

“护车的是谁?”

梁叔皱眉。

“不是官兵。”

“穿得杂。”

“有几个拿刀。”

“还有一个人骑马。”

“什么样?”

“没看清。”

“但我记得他说话。”

“怎么说?”

梁叔犹豫一下。

“像城里人。”

“什么意思?”

“不是我们北边口音。”

“他说了一句。”

“什么?”

梁叔回忆。

“快点。”

“天亮前必须到平码头。”

沈砚舟心里一动。

“平码头?”

“对。”

“你确定?”

“确定。”

“我那时候还问过同行的人,平码头在哪。”

“有人说靠大江。”

谢永年之前提过白石河通大江。

平码头很可能就是下游某个转运点。

这意味着:

石槽庄可能不是最终去处。

粮从北仓出来。

进石槽庄。

再分批送往河边。

最后上船。

而真正的流向。

也许根本不在临川。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

他们一直在查“谁偷粮”。

可也许还少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粮最后卖给谁?**

如果只是等临川灾荒再高价卖回。

没必要运到大江。

除非。

这批粮本来就要卖去别的地方。

——

沈砚舟立刻叫来一个衙役。

“去找谢捕头。”

“让他马上查平码头。”

“再问大江沿线最近有没有大批粮船。”

衙役领命离开。

韩烈看着他。

“这和我爹有关系?”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嗯。”

韩烈这次没有嘲讽。

只是低头。

沈砚舟又问梁叔:

“北边军队最近是不是很缺粮?”

梁叔苦笑。

“哪个不缺?”

“只要是兵。”

“都抢粮。”

“有没有人专门来买?”

“有。”

“谁?”

“不知道。”

“有些商队会跟着军队。”

“卖盐。”

“卖布。”

“也卖粮。”

沈砚舟心里越来越清楚。

战乱让粮价在北方更高。

如果临川官粮被低成本偷出去。

运到大江。

再北上卖给军镇。

利润会远远高于本地。

洪灾只是后来出现的额外机会。

这条生意。

可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存在。

——

韩川吃完以后。

终于有了些精神。

沈砚舟问他:

“你们路上还见过那批粮吗?”

韩川想了想。

“见过船。”

“什么船?”

“很大的。”

“装粮?”

“应该是。”

“为什么?”

“袋子很多。”

“船上有个人。”

“什么人?”

韩川突然笑了一下。

“骂人很凶。”

“怎么骂?”

韩川模仿:

“都给老子看紧点!”

“这批粮是北边军爷要的!”

四周一下安静。

沈砚舟看着他。

“你确定他说的是北边军爷?”

“嗯。”

“你听得很清楚?”

“船离岸不远。”

“我和娘那时候躲在芦苇后面。”

梁叔点头。

“有这事。”

沈砚舟缓缓呼出一口气。

线终于开始闭合。

官粮。

假赈济。

石槽庄。

水运。

北方军镇。

这已经不是灾荒投机。

而是一条长期存在的粮食走私链。

如果它还涉及军队。

事情就远比县里能处理的大。

——

夜里。

沈砚舟回县衙的时候。

赵承礼还没睡。

听完以后。

县令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问:

“你觉得这些粮卖给北军?”

“至少一部分。”

“证据呢?”

“现在只有证人。”

“流民的话。”

赵承礼皱眉。

“够不上。”

“所以要查平码头。”

赵承礼点头。

“谢永年已经去了。”

“还有。”

沈砚舟停了一下。

“什么?”

“如果真卖给军镇。”

“这件事不可能只靠陈家。”

“我知道。”

赵承礼靠在椅背。

神色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疲惫。

“临川只是县。”

“往北卖粮。”

“要过州界。”

“要过关卡。”

“要走码头。”

“还要有船。”

“中间任何一处都可以扣。”

沈砚舟道:

“除非每一处都有人。”

赵承礼看着他。

没说话。

两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事情正在超过临川县能碰的范围。

——

“那还查吗?”

沈砚舟问。

赵承礼抬头。

“你怕了?”

“有一点。”

“很好。”

“怕才会活久。”

赵承礼端起已经凉掉的茶。

喝了一口。

“查。”

“但从现在开始。”

“所有账。”

“所有证人。”

“所有口供。”

“做两份。”

沈砚舟一怔。

“为什么?”

“一份放县衙。”

“一份不放县衙。”

“放哪?”

赵承礼看着他。

“以后再告诉你。”

沈砚舟第一次意识到。

赵承礼也开始怀疑:

县衙本身并不安全。

——

他从后堂出来时。

已经快到午夜。

北门方向仍有灯。

东校场也有。

沈砚舟经过时,进去看了一眼。

韩烈和韩川靠在一张草席上。

韩川已经睡着。

韩烈没睡。

手里正拿着那把七叔公给他的旧木刀。

沈砚舟走过去。

“还不睡?”

韩烈摇头。

“睡不着。”

“想你爹?”

“嗯。”

沈砚舟在旁边坐下。

韩烈忽然问:

“如果他真的没死。”

“会在哪?”

“可能在北边。”

“可能跟军队。”

“也可能……”

沈砚舟停住。

韩烈知道后面是什么。

“不用说。”

“我知道。”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低低的鼾声。

还有孩子睡梦里偶尔的哭声。

韩烈忽然说道:

“我以前觉得。”

“活着就是有饭吃。”

沈砚舟看他。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得知道人在哪。”

“什么意思?”

“我娘死了。”

“我不知道。”

“我爹可能活着。”

“我也不知道。”

“我弟弟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还是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木刀。

“人要是什么都不知道。”

“跟死了一半差不多。”

沈砚舟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不像韩烈平时会说的。

可它又确实只能从韩烈嘴里说出来。

因为这是他一路走散以后才知道的东西。

沈砚舟忽然想起这些天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统计。

登记。

查账。

核人数。

找粮。

其实归根到底。

也是在对抗“不知道”。

不知道粮在哪。

不知道人在哪。

不知道水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饭。

灾难真正让人恐惧的。

也许从来不只是损失。

而是失去对世界最基本的确定。

“睡吧。”

沈砚舟站起来。

韩烈问:

“明天还干活?”

“干。”

“有饭?”

“有。”

“那行。”

他把木刀收进怀里。

终于躺下。

沈砚舟走出草棚。

夜风已经不再带雨。

天上甚至露出几颗星。

可他知道。

这座城真正的风暴还远没有过去。

因为他们刚刚发现:

失踪的粮可能不是被谁偷走以后藏起来。

而是已经沿着河道,

进入了一条比临川县更大的生意。

而在那条生意尽头。

站着的可能不是商人。

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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