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九十六章 钱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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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议案送到州府以后,陆承安用了两天才真正看明白。
这不是简单加税,也不是单纯减税,更像是把原先散落在不同地方的钱重新装进几个更大的口袋。大市的一部分商贸税将统一上缴,几个跨州运输节点的收费改由更高一级机构统筹,军需相关的一部分收入也不再由地方自行留用。作为交换,上面会承担更多跨州道路、大型水利和军粮支出,地方以后遇到大工程,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自己东拼西凑。
纸面上看,这套办法并不荒唐。
陆承安真正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完全照这个比例走,明年五县自己能决定怎么花的钱,至少少三成。”
沈砚舟问:“上面替我们承担的呢?”
“也会多,所以不能只算总数。”陆承安把几张表摊在桌上,“以前大市多收一点,我们可以自己决定拿去修路、补学堂,还是留着应急。以后其中一部分先交上去,再按项目拨下来。钱最后可能没少多少,可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多少、能不能改用途,就不完全是我们说了算。”
顾清禾听明白了。
“你担心的不是钱少,是手里的活钱少。”
陆承安点头。
这些年五县能做成不少事情,确实不只是因为收入增加,也因为地方能很快决定钱怎么花。洪水来了先补堤,北来人口突然增加就租房,学堂太挤可以先借会馆,战争一到,更是今天的安排到了明天就可能要改。如果每一笔稍大的钱都先等上面批准,地方会慢很多。
可沈砚舟也知道另一面。
军粮、跨州商路、大规模人口迁移、宁州和海港之间的纠纷,早已不是五县自己能处理干净的事情。事情跨出了边界,钱和权跟着往上走,本来就有理由。
真正难的不是该不该走。
是走多少。
议案还没正式执行,上面先派了两个人下来。一个叫周惟安,户务出身,四十多岁,说话很慢,随身总带着一把旧算盘;另一个年轻些,叫梁慎之,负责整理各州县税目。两个人到州府后没有摆什么架子,第一天就要看账。
陆承安把近五年的总账搬出来,几乎堆满一张长桌。周惟安从大市税收看到仓储费用,又看道路维护、学堂补助、难民安置和战时垫款,越翻越慢。最后,他在一项机动款前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每年留这么多没有固定用途的钱?”
陆承安说:“因为每年都有没法提前知道的事。”
“这种款上面很难核。”
“真出事的时候怎么办?”
“可以申请拨付。”
陆承安立刻问:“要多久?”
周惟安没有马上回答。
陆承安笑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气氛从第一天开始就不算轻松。
沈砚舟没有急着替谁说话。他知道陆承安最怕地方失去反应速度,也想看看上面到底担心什么。
第二天,梁慎之开始查各县收费。他很快发现,五县这些年为了简化商贸,已经取消不少零碎税费,只留下几个相对清楚的项目,而宁州和更北边一些地方仍有各自标准。上面这次想做的,正是把这类跨州收费尽量统一。
“同一批货走几百里,不应该每到一处都重新算一次。”梁慎之说。
这一点沈砚舟当然赞成。五县自己过去也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几个县之间重复收钱的问题压下去。
可梁慎之接着提出,跨州商贸税最好统一收取,再按照人口、道路和财政能力返还地方,陆承安立刻听出了不对:“大市收得多,为什么主要按人口返?”
“不能哪里有钱,就永远全留在哪里。”
“那大市的路谁修?”
“可以专项拨。”
“学堂呢?”
“从地方一般收入里出。”
“如果突然再来两万人呢?”
梁慎之停了一下。
“那属于特殊情况。”
陆承安忍不住笑。
“我们这几年遇到的,差不多全是特殊情况。”
梁慎之年轻,又是带着完整方案来的,几天以后便越来越觉得陆承安是在故意挑毛病;陆承安也越来越觉得他只会看表。真正吵起来,是因为大市北边的一座桥。
那座桥商队走得多,五县过去一直从大宗运输附加费里直接留一部分做维修。新方案执行以后,这笔钱要先统一上缴,桥梁维护再从道路专项里申请。梁慎之觉得这完全合理,陆承安却问,如果桥突然坏了怎么办。
“可以提前做年度预算。”
“去年洪水冲掉两段护坡,预算里写了吗?”
“总不能因为偶尔有意外,就让所有地方都自己扣钱不交。”
“我也没说不交。”
梁慎之终于有些火。
“那你到底反对什么?”
陆承安也站起来。
“我反对的是你把所有地方都当成一张表!”
屋里一下静了。
梁慎之脸色也变了。
“如果每个地方都说自己特殊,上面还怎么统筹?”
两个人隔着桌子瞪着对方,谁都觉得自己讲的是最简单的道理。沈砚舟正准备开口,顾清禾却先问梁慎之:“你去过那座桥吗?”
梁慎之愣了一下。
“还没有。”
“那明天去看看。陆承安也去。”
陆承安皱眉。
“我看过。”
“再看一次。你现在已经只会拿它举例了。”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
陆承安没好气地坐下。
第二天,两个人真的去了。沈砚舟和顾清禾都没跟,让他们自己看。回来以后,梁慎之的态度没有完全改变,却明显不再那么硬。桥上每天过多少车,他亲眼看见了,桥边负责修补的人也告诉他,小问题如果非要等到来年预算,拖着拖着往往会变成更贵的大修。
可陆承安也在那里听到了自己过去很少想过的一件事。
宁州商队一样在交过桥的钱。
却几乎没有参与决定这笔钱到底怎么用。
回程路上,梁慎之问他:“他们也出钱,为什么全由五县决定?”
陆承安一时没答出来。
因为桥确实在五县境内,坏了也是五县修,可真正使用它的人早已不只是五县百姓。
两个人回到州府以后,争得少了一点。
沈砚舟问他们看出了什么。
陆承安说:“我还是不想全交。”
梁慎之则说:“但也确实不能全留。”
这回,两个人第一次算是站到了中间一点。
真正难谈的是返还。
上面的初步方案按人口、道路里程、基础财政能力等几项指标分配。五县因为税基较强,反而会少拿一些;石岭可能多拿,丰平变化不大,大市所在的临川和青河则会明显少。
陆承安看到这里又坐不住了。
“我们这些年辛辛苦苦把市场做起来,现在因为收得多,反而拿得少?”
周惟安却问:“如果富的地方永远把钱留在自己手里,穷的地方靠什么修路?”
“那也不能让做得好的吃亏。”
“这不是惩罚。”
“结果看起来差不多。”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立刻站陆承安。
他想到了石岭。
人口散,路不好,市场又小,如果一切都按“谁收谁花”,它永远没有足够的钱把最基础的东西补起来。可陆承安的担心也是真实的。如果地方辛苦把税基做大,新增部分转眼就被拿走大半,久而久之,地方也会失去动力。
顾清禾听了很久,最后提出一个并不完整的想法。
“原来的钱多统筹一点,新长出来的部分,让地方多留几年行不行?不然穷地方永远追不上,做得好的地方又会觉得多做也没意义。”
周惟安拨了几下算盘。
“留多少?”
顾清禾很干脆。
“不知道。数字你们算。”
沈砚舟笑了。
“她只负责把麻烦说出来。”
顾清禾瞪他一眼。
真正算比例的,还是陆承安和周惟安。两个人关在屋里算了三天,出来的时候都像少睡了几夜。最后方案被拆成两层:基础部分按统一办法上缴和返还,保证各地基本支出;新增税收的一部分,则允许地方在一定年限内提高留成,用于新增加的公共服务和基础建设。
不是永远留。
也不是一增加就全收走。
梁慎之仍觉得方案复杂。
陆承安却第一次说:“这样还能做。”
周惟安看他一眼。
“只是多留几年,不是一直留。”
“几年也行。”
他们终于不再争“全给谁”。
而开始争“留多久”。
沈砚舟反而觉得这比一开始进了一步。
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却是另一条不起眼的规定:以后超过一定规模的地方项目,需要报更高一级审核。理由很清楚,财政既然开始统筹,大型水利、跨州道路、大规模仓储和长期举债可能会动用共同资金,也可能影响邻近地区,不能再完全由一地自己决定。
陆承安觉得没什么。
“拿了别人钱,本来就不能全自己说了算。”
顾清禾却问:“如果项目只用地方自己的留存呢?”
周惟安说,只要超过规定规模,仍然需要报备,因为问题不一定只是钱。她接着问学堂、医院、突然增加的人口怎么办,周惟安解释小项目不用,大项目视规模,真正紧急的情况可以先做后报。
顾清禾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
沈砚舟却已经听明白了。
钱往上走,审批也会往上走。
而审批一旦形成,就很难永远只管钱。
它会开始看项目是否必要、是否影响别处、是否符合更大的安排。
这些问题当然应该有人问。
可地方过去那种看见问题、马上动手的能力,也一定会受到一些限制。
几天以后,他和顾清禾一起去了大市北边那座桥。春水已经涨起来,桥上车来车往,有宁州商队,有五县粮车,有从海港运来的货,也有几户北方人拖着行李往回走,不知道是返乡还是去别处谋生。
顾清禾靠着桥栏,看了他一会儿。
“舍不得?”
沈砚舟知道她问的不是桥。
“有一点。”
“舍不得钱?”
“也舍不得自己说了算。”
顾清禾笑了。
“你以前天天说,制度不能靠一个人。现在真有人来分你的权,你又不高兴。”
沈砚舟自己也笑。
“人就是这样。”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这些年,他一直担心五县过分依赖自己,也一直希望规则能比人长久。可真正轮到自己少管一点时,他才发现,“不要什么都靠我”和“有些事不让我决定”根本不是同一种感觉。
前者说起来容易。
后者真有些疼。
最终试行方案定下来时,五县没有完全守住原来的做法,也没有把所有权力交出去。一部分商贸税统一上缴,一部分地方留用;跨州道路和大型水利由上面承担更多;地方仍保留一定机动财政,紧急支出允许先做后报,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说明;新增税收几年内享受较高留成,大型项目则需要报备。
陆承安把最后版本看了三遍。
“还能活。”
沈砚舟笑他。
“你的标准也越来越低。”
陆承安抬头。
“跟你学的。”
制度真正执行以后,第一个月没出什么事。
第二个月,问题来了。
青河一座仓桥被春雨冲坏。工程不算大,可维修费用恰好超过地方自行决定的额度一点。县里报州府,州府按新规往上报;上面没有拒绝,只让补一份损坏评估。评估送上去以后,又问能不能和附近另一处工程合并施工。
一来一回十几天。
桥没有塌。
可车都得绕路。
商人已经开始骂。
宋岐山直接从青河跑来。
“以前三天能开工。”
沈砚舟问:“现在呢?”
“还在等。”
陆承安替新制度说了一句:“刚开始执行,总要磨合。”
宋岐山立刻火了。
“桥不会因为你们在磨合,就晚坏两个月。”
这句话没人反驳得了。
沈砚舟当天写了一份紧急申请,想按“先做后报”处理。上面回复得倒快,同意先修,却附了一句提醒:类似项目不能全部按紧急处理,否则审批就没有意义。
沈砚舟看到这句话时,忽然觉得异常熟悉。
战争期间,陆承安也对军需官说过:
如果每一笔都叫紧急,就没有正常。
如今同一句话从上面落到他头上。
顾清禾看见他的表情就笑。
“熟不熟?”
沈砚舟没好气地把公文放下。
“很熟。”
桥最后还是先修了,手续事后补齐,上面也没有追究。可沈砚舟清楚,这种办法不可能次次都用。如果所有地方一遇到不方便就说紧急,所谓统筹迟早会被掏空;可如果人人都老老实实等流程,真正急的事情又可能被拖坏。
新制度并没有消灭矛盾。
只是把矛盾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半年以后,周惟安准备离开五县,临走前特意来找沈砚舟喝了一次茶。两个人已经不像刚见面时那么客气,话也直了许多。
周惟安问:“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太喜欢这套办法?”
沈砚舟想了想。
“不是不喜欢,是怕慢。”
周惟安喝了一口茶。
“上面怕乱。”
“所以你们宁可慢一点?”
“你们地方是不是宁可乱一点?”
两个人都笑了。
因为这话谁都只说对一半。
地方不是真的喜欢乱,只是害怕失去应变。
上面也不是真的喜欢慢,只是害怕每个地方都拿自己的特殊情况当理由。
秋天以后,新的财政办法慢慢运转顺了一些。地方少了一些随意,上面也逐渐学会给地方留一些空间,而统一资金真正带来的好处也开始出现。
石岭终于修了一条过去单靠自己财政根本不可能修成的长路。
丰平一处拖了多年的大型水利也正式动工。
这些工程如果仍然只靠各县自己攒钱,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陆承安第一次看到石岭道路开工账时,盯着看了很久。
顾清禾故意问:“怎么不说钱都让人收走了?”
陆承安抬头。
“我只是说不能全收,又没说一文不该收。”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语气。”
他沉默了一下。
“人会变。”
顾清禾笑了。
他自己也笑。
到了年底,五县第一次按新制度结算全年财政。地方能自由调动的钱确实少了,可几项大工程不再由五县独自承担,最后算下来,并没有原先担心的那么糟。
只是沈砚舟越来越清楚,五县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试、试错以后再自己改的地方。它和宁州、海港、北方商路、军队以及更高一级财政越来越紧地缠在一起。
得到的支持更多。
必须考虑的人也更多。
能自己决定的事情,自然少了一些。
没有哪一种扩大,只带来方便。
就在年终账目快收尾的时候,上面又送来一份新公文。
这回谈的不是钱。
是人。
这些年各州县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原籍、现居、经商、求学、做工、逃难,各种身份叠在一起,旧有户籍办法已经越来越难应付。上面准备重新整理人口登记,而五县因为早些年已经试过“原籍”和“常居”并记,被要求参与拟定新的办法。
顾清禾把公文看完,忍不住笑。
“又轮到我们了。”
沈砚舟问:“你笑什么?”
“以前你管钱的时候,总说人比账难。”
“现在呢?”
“现在还是。”
她把公文放回桌上。
窗外,大市街上正有一辆车缓缓往北走,车上坐着一家五口,后面捆着被褥、锅和两只旧木箱。没人知道他们是在返乡、搬家,还是去另一个地方做生意。
几年以前,州府最习惯问的是:
你从哪里来?
现在真正越来越难回答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到底算哪里的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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