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是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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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谦到总院以后,沈砚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交接不是把钥匙递过去那么简单。
天气已经进入深秋,河上的晨雾一天比一天重,天亮得晚,院里梧桐叶也落得差不多,只剩枝条在风里相互碰撞。谢怀谦每天来得很早,比沈砚舟年轻时还早,有时天还没完全亮,书房里已经点起灯。总院的人很快发现,他和沈砚舟不是一种做事方式:沈砚舟习惯先听,谢怀谦更喜欢先问结论;沈砚舟常让几方把争议讲完,谢怀谦却会在第二个人说到一半时直接问:“你到底要什么?”
这种风格让不少年轻官员一开始很不适应,也让一些资深官员暗暗觉得舒服,至少会议不会拖得太久。沈砚舟自己也有点不习惯。
第一周,两个人一起主持一场跨州水务会议。西州和南州争一条支流水量分配,双方准备了厚厚的材料。沈砚舟原本想让两边先把历史沿革、近年用水和枯水季数据说清楚,谢怀谦却先问:“今年缺多少?”
屋里愣了一下。
西州报了一个数,南州也报。
谢怀谦接着问:“不够的部分,谁现在最危险?”
这一问,会议立刻从“过去谁分多少”转成“今年谁先撑不住”。沈砚舟听着,心里有一点复杂,办法并不是错,甚至很有效,可他仍然觉得太快。
会后,他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不问历史约定?”
谢怀谦点头。
“我知道有。”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今年先过今年。”
“明年呢?”
“明年再把长期规则谈清楚。”
沈砚舟皱眉。
“临时安排最容易拖成长期。”
谢怀谦看他一眼。
“所以写明确到期。”
沈砚舟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没法继续。
谢怀谦不是不知道风险,只是排序不同。两个人站在廊下,风从院子穿过去,落叶卷起来,贴着石墙打转。谢怀谦忽然笑了一下:“沈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太急?”
“有一点。”
“我来之前,很多人也说您太慢。”
沈砚舟也笑了。
“这个我知道。”
“那大概都差不多。”
这句话把气氛放松下来。
可第二件事,就没这么轻松了。
谢怀谦上任第二个月,提出取消总院一个已经运行多年的“重大事项四问表”,也就是沈砚舟当年要求所有重大决策必须写清楚:谁受益,谁承担成本,谁最先受伤,谁可能没有出现在现有名单中。
沈砚舟听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为什么取消?”
“大家已经不会认真填。”
“那就改填法。”
“改过两次了。”
“问题本身还在。”
“我知道。”
谢怀谦把最近一批文书推过来。
“但现在九成都是套话。”
沈砚舟翻了几份。
确实如此。
有人写“弱势群体”,有人写“低收入者”,甚至还有人把四栏内容直接复制到不同项目里。这张表当年很有用,也确实帮助发现过很多制度外的人,可几年过去,已经慢慢变成一种熟练动作。
沈砚舟还是不舒服。
“删了以后,谁还会主动想这些?”
谢怀谦说:“把要求放回论证里,不再单列一张表。”
“那更容易漏。”
“也可能更真实。”
两个人第一次因为一项沈砚舟亲手制定的制度真正争起来。梁慎之和陆微都在,没人插话。沈砚舟越说越觉得,谢怀谦是在把过去的一段经验轻易抹掉,可说到一半,他自己忽然停住了。
这场面太熟悉。
裴文肃刚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你不了解这一步为什么有。”
“这是以前出过事才加的。”
“不能因为麻烦就删。”
这些话,他几年前全说过。
谢怀谦看着他,没有催。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先试半年。重大项目必须保留受损者分析,还要抽查;如果半年后明显漏得更多,就加回来。”
谢怀谦点头。
“可以。”
会议结束以后,沈砚舟一个人留了一会儿。陆微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总理事,您刚才是不是差一点说‘以前就是这么定的’?”
沈砚舟瞪她。
“你胆子越来越大。”
“那就是差一点。”
她走了。
沈砚舟坐在那里,自己也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以后,他把这件事讲给顾清禾听。顾清禾正在择菜,听完只问:“所以删了吗?”
“先试半年。”
“你舍不得?”
“有一点。”
“这张表不是你自己说过可能会删?”
沈砚舟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次加第四项的时候。”
他想了想。
确实说过。
顾清禾把坏掉的菜叶挑出来。
“人说话的时候都很容易。说‘以后可以改’很容易,真有人改的时候,才知道舍不舍得。”
沈砚舟叹气。
“你怎么每次都站别人那边?”
顾清禾笑。
“因为你已经替自己说得够多。”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只是怕他们以后漏掉那些人。”
顾清禾点头。
“这才是你该担心的。”
“不是表?”
“不是表。”
沈砚舟没再说话。屋里有一股刚洗过青菜的潮湿味,窗外天已经黑了。这些年他们谈过太多制度,到了最后,顾清禾总能把问题重新拉回人,也正因为这样,沈砚舟才越来越清楚自己真正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那张表。
是那些曾经因为那张表被看见的人。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下旬,第一场大雪落下来,这次比往年厚。一夜之间,总院屋顶全白,院里的树枝被压得低低的。早晨书吏扫雪时,木铲刮过石地,声音在寒气里格外清楚。
沈砚舟开始明显减少到总院的时间,不是突然不管,而是每天晚去半个时辰,早回半个时辰。起初很多人不习惯,后来发现事情并没有因此停:谢怀谦会批,梁慎之会协调,陆微会争,许昭依旧会写长得让人头疼的意见。
这让沈砚舟有一种奇怪的失落,也有一点自由。
有一天雪停以后,他下午就回了家。顾清禾正坐在屋檐下晒冬天难得的一点太阳,看见他回来,第一句话是:“被赶出来了?”
沈砚舟笑。
“我自己走的。”
“这么早?”
“没什么必须留。”
“这就对了。”
沈砚舟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晒了一会儿太阳。
这种事年轻时候几乎没有。那时只要天晴,就觉得应该去哪里,现在坐着不动,反而也觉得很好。
顾清禾问:“一天少去两个时辰,难受吗?”
“刚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有时候觉得他们没我也行。”
“本来就行。”
沈砚舟看她。
“你不能说得这么快。”
“为什么?”
“给我一点面子。”
顾清禾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行。没有你也行,就是会慢一点。”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
笑声在冬日院子里很轻。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以前错过很多。不是因为过去不该忙,而是过去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才知道,时间从来不是“以后”才有,它一直在,只是你给了谁。
十二月,总院开始准备下一年度预算,这是沈砚舟过去最重视的工作之一。谢怀谦却提出,要取消一项持续多年的“区域发展排名”。
这不是官员排名,而是七州根据财政增长、就业、教育、医务和基础设施做的年度综合比较。最初只是帮助总院看差距,后来却慢慢变了:各州越来越在意名次,有地方为了让就业率好看,把短期工也算进去;有地方为了提高教育覆盖,临时集中登记;还有州官每年都要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比去年低。
沈砚舟其实早就知道这些问题。
只是一直没动。
谢怀谦说:“删掉排名,保留指标。”
沈砚舟这次没有争太久,只问:“户部和吏部会不会又要求统一排行?”
谢怀谦说:“会。”
“那怎么办?”
“先删我们的。”
沈砚舟笑了一下。
“你胆子不小。”
“您以前不是也干过?”
这句话又让沈砚舟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他确实常干这种事,不等上面完美,先把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改掉。后来位置高了,反而顾虑更多。
他点头。
“删吧。”
决定传下去以后,有两个州反而不高兴,因为他们近几年排名一直靠前。一个州官直接说:“我们好不容易做上来,现在不排了?”
谢怀谦听完,只问:“你做这些是为了排第一?”
对方马上否认。
“当然不是。”
“那不排有什么关系?”
对方说不出话。
沈砚舟在旁边听着,忽然很想笑。制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失败的人希望改,成功的人希望留,并不一定因为制度本身好坏,只因为所处位置不同。
这一年最后一个月,沈砚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些旧卷宗、几本书、几张地图、几封信,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砚台。
顾清禾看他收拾,问:“总院没有新的?”
“有。”
“那这个还拿回来?”
“用了几十年。”
“舍不得?”
“嗯。”
顾清禾笑。
“制度舍不得,砚台也舍不得。”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砚舟拿起那方砚,边角已经磨得很光。
“这个没人逼我改。”
顾清禾笑得很厉害。
收拾到一半,他翻出一张很旧的纸,是很多年前五县时期的地图。纸已经发黄,上面还有他和顾清禾当年做的几个记号,一条河,一个集市,一处后来修成学校的空地。
顾清禾拿过来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小圈问:“这里还记得吗?”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是不是那个总淹水的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吵架以后,你一个人跑去住了两天的地方。”
沈砚舟立刻想起来。
“那也算吵架?”
“你两天没跟我说话。”
“我在办事。”
“你就是生气。”
“没有。”
顾清禾看着他。
“现在还不承认?”
沈砚舟笑。
“那时候年轻。”
“年轻就不会生气?”
“年轻更会。”
两个人拿着旧地图,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有些记得,有些已经混了,同一件事甚至记得完全不同。顾清禾坚持某次争吵是沈砚舟先发火,沈砚舟坚持是她先摔门,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这种争论,比很多年前轻松得多。
因为现在已经不重要谁对。
重要的是,两个人都还记得。
年末最后一天,总院照例有一场年度会议。往年沈砚舟会总结很久,今年却只说了很短几句,没有回顾多少成绩,也没有讲来年目标,只告诉所有人,明年春末以后,谢怀谦正式接任,他将退出日常事务。
屋里很安静。
很多人其实早知道,可正式听见,还是不一样。许昭第一个低头,陆微却一直看着他,梁慎之手里拿着笔,也没有写。
沈砚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很多话都没必要说。
他最后只说:“别把我做过的事当规矩,也别为了证明和我不一样,就故意改。”
这一次,有人笑了。
气氛松下来。
谢怀谦坐在旁边,也笑。
“那到底改不改?”
沈砚舟看他。
“该改就改。”
“谁说该?”
沈砚舟停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们自己判断。”
这是他过去最不喜欢听的答案。
如今却觉得,也只能如此。
散会以后,大家陆续离开。陆微最后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大人。”
“嗯?”
“以后我们做错了,可以来问你吗?”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可以。”
陆微笑。
“那不算完全退休。”
沈砚舟也笑。
“问,不等于我答。”
“那也行。”
她走以后,沈砚舟一个人留在会议厅。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冬天的光很薄,桌上还有几张没有收走的纸。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像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真正的离开,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而是在更早以前,就已经一点点开始:少签一份文书,少去一次会议,少替别人做一个决定,早一点回家,把一件旧东西从官署搬回自己的屋子。
这些小事累积起来,最后才叫退休。
天快黑时,他走出总院。
顾清禾在外面等他。
不是在家。
是真的站在总院门外。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今天最后一天年会。”
“又不是最后一天上班。”
“我知道。”
“那来干什么?”
顾清禾看着他。
“想跟你一起走回去。”
沈砚舟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街上已经挂起年节灯笼,冷风很重,路边有人卖热栗子,孩子围着摊子跑。顾清禾走得慢,沈砚舟也慢。
很多年前,他们总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地方要去。
如今走在这条熟悉的街上,他忽然觉得,这一段路已经很好。
前面不一定要有更大的地方。
有人一起回家,就够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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