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六十九章 人人都去做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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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木器作坊真正开始多起来,是从邵万成的大仓建成以后。
最早赚钱的是马庆。
他从两个人的小作坊扩到八个人,又买了新的刨床、锯具和几套铁器。大仓需要木架,货栈需要木箱,车行要车板,新开的商铺要柜台、门板、货架,连北门新安巷后来修房,也找他做过一批窗框。
那几年,木头像是永远做不完。
马庆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开门,晚上油灯点到很晚。最忙的时候,院子里堆满木料,连吃饭都得坐在半截木板上。他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只知道账房告诉他,借来的四十两已经快还完了,徒弟也从两个变成八个。
可别人看到的,不是他每天站十几个时辰。
看到的是:
马庆赚钱了。
很快,另一个木匠也自己开了铺。
然后是第三个。
有些本来给大作坊做工的人,觉得自己手艺并不比东家差,干脆向钱庄借十几二十两,租个院子,买几套工具,就挂牌营业。
还有一些人根本不是木匠出身。
他们出钱,请师傅。
自己只负责接单和算账。
半年以后,临川木器作坊从不到十家,变成了二十多家。
最初谁都觉得这是繁荣。
订单多。
工钱高。
年轻人学木工的也多。
原来一天八九十文的熟练木匠,很快能拿到一百二十文,一些真正会做复杂榫卯、车架、仓架的人甚至更高。
周石安就是这时候第一次考虑自己开作坊。
他已经在张记木作做了一年多。
手艺不错。
人也稳。
老板对他很好。
可看着外面一个个昔日同行都自己挂牌,他心里也开始动。
妻子先问他:“你有钱吗?”
“有一点。”
“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借。”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借多少?”
“大概三十两。”
这个数字让她明显紧张。
他们刚刚从北门木棚搬进一间真正的租屋。
孩子还小。
日子才刚刚稳定。
她问:“你现在每天也能挣一百多文,为什么非要自己做?”
周石安想了一会儿。
“给别人做,一辈子就是这个数。”
“自己做呢?”
“可能多。”
“也可能少。”
“嗯。”
“那你为什么还想做?”
周石安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别人都能。”
这四个字,在后来几个月里出现得越来越多。
别人都能。
别人开店。
我为什么不能?
别人借钱做起来了。
我为什么不行?
别人一年赚几十两。
我手艺又不比他差。
赚钱的故事传播得永远比亏钱的故事快。
一个人赔了,常常不愿意说。
一个人赚了,却容易被所有人看见。
结果整个城市接收到的信息天然偏向成功。
临川县衙的统计却开始出现另一种画面。
木器作坊增加一倍多以后,大仓和商区的建设速度已经慢下来。
第一轮最集中的需求过去了。
新仓不再天天建。
大商铺也已经基本装修完成。
木箱、车板、货架仍然有需求,却没有作坊增长得那么快。
最先变化的是价格。
以前一个标准货箱卖一百文。
后来九十。
再后来有人报八十二。
马庆第一次听到七十八文的报价时,愣了半天。
“木料都要这个价。”
徒弟说:“那家新开的说,先便宜做。”
“他不赚钱?”
“可能少赚。”
“少赚也得有个底。”
可没过多久,马庆自己也降。
因为不降,订单就被别人拿走。
他开始明白一个很简单却很残酷的事情:
生意多的时候,同行是同行。
生意少的时候,同行首先是竞争者。
木器价格一路往下以后,木料却没有立刻便宜。
原因也简单。
作坊变多。
大家都抢木料。
于是成品便宜,原料反而贵。
两头一起挤。
利润很快薄下去。
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借钱开作坊的人。
他们每个月有固定利息。
院子要租。
师傅要发工钱。
工具的钱也还没还完。
订单少一个月,就不是少赚一个月。
而是债继续往前走。
一个叫许三成的小作坊主来县衙时,脸色很差。
他不是来告谁。
只是问:
“钱庄能不能再缓两个月?”
陆承安问:“你借多少?”
“二十五两。”
“还多少了?”
“本金只还了三两。”
“作坊呢?”
“还开着。”
“订单?”
许三成沉默。
“很少。”
“那你缓两个月以后怎么办?”
“说不准。”
这就是和刘德顺完全不同的地方。
刘德顺的问题是意外。
骡子死。
车坏。
只要车修好,原来的货运需求还在。
许三成的问题却不是暂时事故。
是整个行业变了。
就算钱庄缓两个月,订单也未必回来。
顾清禾后来问沈怀义:“这种也能重议吗?”
沈怀义摇头。
“能谈。”
“但不能每个人都靠延期解决。”
“为什么?”
“因为问题不是他现在没钱。”
“而是他的生意可能本来就不够养活这家作坊。”
这句话听起来很冷。
却是真话。
不是所有失败都应该被外力强行维持。
有些生意关掉,本身就是市场在告诉人:
这里已经不需要这么多。
可“关掉”两个字写在账上很简单。
落到人身上,却很重。
许三成的作坊一共五个人。
他关门。
不仅是自己赔。
四个伙计也没工作。
他从钱庄借的债还在。
木料商还欠他一批钱。
房东还等着下季度租金。
一个小作坊倒下,会拉着一串关系一起晃。
县衙没有办法让每一家都继续活。
沈砚舟只要求一件事:
欠工钱,优先处理。
这个决定马上引起争议。
作坊主说,债都是债,为什么伙计的钱要先?
沈砚舟回答:“因为木料商至少还有货和别的客户。”
“钱庄有抵押。”
“房东有房。”
“一个靠工钱吃饭的人,常常只有上个月已经做完的那些工。”
“如果连已经做过的工都拿不到,他承担的是最大的风险。”
这条规则后来写进作坊清算办法。
小作坊倒闭时,现有现金先付一部分拖欠工钱,再处理普通商业债务。
不代表工钱一定能全拿到。
只是不让它永远排最后。
木器行业真正开始恶化,是在第二年夏天。
临川二十三家木器作坊里,有七家已经连续三个月订单不足。
价格战越来越厉害。
有人甚至按接近木料成本报价,只为了让工人别闲。
这种做法短期能抢订单。
长期却更危险。
因为每做一单都几乎不赚钱。
韩烈听说以后很不理解。
“赔钱还做?”
曹成礼说:“停下来更赔。”
“为什么?”
“房租照交。”
“债利照算。”
“工人如果全散了,以后有活也没人。”
“所以宁可少亏?”
“对。”
韩烈听完摇头。
“做生意真怪。”
其实不怪。
当一个人已经投入很多钱以后,他会开始害怕停。
哪怕继续做并不好。
因为一停,前面的投入好像全都白费。
很多人因此不断往坏生意里追加钱。
想着再撑一个月。
再撑一批订单。
等同行先倒。
最后却可能大家一起撑到没钱。
马庆是少数比较早停下扩张的人。
第二家院子原本计划租下来。
钱庄也愿意再贷。
最后他没做。
不仅没扩。
还主动少接了一部分利润太低的订单。
一个徒弟不理解。
“别人七十八文做,我们八十五就没活了。”
马庆说:“七十八我宁愿不做。”
“那人闲着怎么办?”
“做修理。”
“赚得少。”
“总比做一箱亏一箱好。”
这话不漂亮。
但马庆活下来了。
他把一部分人从做新木箱转去修旧箱、修车、做住宅门窗,又开始接乡下农户的小单。
不再只盯着大仓和商区。
顾清禾后来去看他的作坊,发现院子里不像以前那么满。
“生意差了?”
“少了。”
“赚得也少?”
“对。”
“怕吗?”
“怕。”
马庆笑了一下,“不过晚上睡得比去年好。”
“为什么?”
“去年总想着再借点钱,把隔壁也拿下来。”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一个院子就够。”
这让顾清禾想起土地市场。
上涨的时候,人会觉得今天拥有的永远不够。
地不够。
仓不够。
作坊不够。
债也可以更多。
真正经历过一轮下降以后,人才会重新理解:
稳,本身也是一种收益。
县衙开始研究行业数据。
不是为了决定谁该开、谁不该开。
而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人少一点盲目跟风。
木器。
砖瓦。
车行。
布匹加工。
几类新开作坊都出现了相似现象。
一个行业利润突然高。
新进入者大量增加。
然后竞争变激烈。
价格下降。
利润变薄。
一部分人退出。
“这是不是本来就会发生?”顾清禾问。
曹成礼说:“会。”
“那官府要不要管?”
“别管谁开。”
“那管什么?”
曹成礼想了一下。
“把真实情况告诉人。”
这个建议让沈砚舟很意外。
“你让县里公布行业情况?”
“为什么不能?”
“商人愿意?”
“别公布谁赚多少。”
“只说有多少家。”
“最近大概订单怎样。”
“价格趋势怎样。”
“现在大家最吃亏的就是只看见赚钱的人。”
这话和县衙自己看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于是临川的县情表又多了一项。
主要行业数量。
不是每家详细账。
只公布:
木器作坊多少家。
砖瓦多少。
车行多少。
新开多少。
关闭多少。
主要产品价格大致涨跌。
最开始没人太在意。
后来一个年轻木匠来登记新作坊。
书吏问他:“你看过这个月行业表吗?”
“没有。”
“木器现在二十二家。”
年轻人愣了一下。
“这么多?”
“去年才十二家。”
“订单呢?”
“平均价格比去年低近两成。”
年轻人沉默很久。
最后没当天登记。
过了几天又来。
不是开木器作坊。
是和一个铁匠合作做车轮、车轴修理。
“为什么改了?”
“木器太多人。”
“车也很多人修。”
“但真正会做铁木合件的少。”
这件事让沈砚舟很高兴。
不是因为县衙替他选了生意。
而是因为信息让一个人自己改变选择。
官府没有说:
你不许开木器。
只是告诉他:
现在已经有多少人在做。
决定仍然是他的。
这和直接审批完全不同。
随着行业竞争加剧,第二个问题出现了。
偷工减料。
木箱价格压到太低以后,有些作坊开始用更薄的板。
表面看差不多。
真正装重货时容易裂。
码头连续发生几次货箱破损。
有一批瓷器甚至在搬运时摔坏。
货主要求赔。
作坊说是脚夫摔。
脚夫说箱子本来就差。
又是一团乱。
过去公共秤解决的是重量标准。
现在出现了质量标准。
顾廷安提议,由仓储商会先定几类常用货箱基本规格。
不是所有箱子都一样。
而是标清:
轻货箱。
普通箱。
重货箱。
各自最低板厚、承重和尺寸。
愿意按标准做的作坊,可以在箱子上印自己的记号。
出了问题能追。
有作坊主反对。
“又加成本。”
顾廷安说:“总比每次货坏了吵三天。”
标准推出以后,最便宜的箱子没有消失。
但不能再拿轻货箱冒充重货箱。
买家可以自己选。
便宜一点。
还是可靠一点。
这又是市场成熟的一种方式。
竞争如果只剩价格,最后一定会有人把质量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了基本标准以后,竞争才可能重新回到:
谁做得快。
谁耐用。
谁信用好。
谁服务好。
而不是谁敢把木板刨得最薄。
几家最差的作坊因此更难生存。
其中一家很快关门。
但留下来的作坊,价格反而慢慢稳定。
马庆甚至开始给自己的箱子烙一个小小的“马”字。
一开始只是为了追责方便。
后来外地商人会点名问:
“有没有马记的?”
品牌就这样悄悄出现。
没有人一开始计划“打造品牌”。
只是当市场从陌生人之间的交易越来越多以后,名字开始有价值。
一个人不可能每次亲自检查每块木板。
如果过去买过这个人的东西,觉得可靠,下次就愿意再买。
名声因此可以变成钱。
也可以因为一次造假迅速变坏。
周石安最终没有自己开作坊。
他留在张记。
但老板给了他一小部分分成。
原因不是善心。
是怕他走。
周石安拿到第一次分成时,比涨工钱还高兴。
妻子问:“现在不羡慕别人当老板了?”
“还羡慕。”
“那为什么不去?”
“我现在也能多赚。”
“还不用欠三十两。”
妻子笑了。
“那你算不算半个老板?”
周石安想了想。
“算半个吧。”
人与工作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化。
过去不是老板,就是伙计。
后来有人拿分成。
有人带徒弟。
有人承包一部分活。
一座经济越来越复杂以后,中间状态会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自己开店才能向上。
这对临川是好事。
因为如果每一个熟练工最后都必须离开原作坊自己开一家,行业会不断碎裂。
而如果好工人能分享一部分增长,他们未必一定要走。
木器行业经过近一年调整以后,二十三家作坊最后留下十六家。
四家关门。
三家转行。
总产量没有下降很多。
质量反而比最混乱的时候更稳定。
工钱从最高点回落了一些,却仍比灾前高。
马庆的作坊没有变成最大的。
但活得很好。
许三成关掉作坊以后,重新去一家较大的作坊做师傅。
最开始很难受。
觉得自己“当过老板又回来给人做工”。
后来慢慢也接受。
他仍然欠钱。
但收入稳定。
钱庄把还款重新安排。
他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从这座城里消失。
有一天,顾清禾在街上遇见他。
“后悔开过作坊吗?”
许三成想了很久。
“有时候后悔。”
“那如果重来呢?”
“可能还会开。”
“为什么?”
“不开,总觉得自己能。”
“开过呢?”
“现在知道了。”
他说完自己笑。
失败有时候也会买来一种很贵的知识。
问题只是,一个社会能不能让人失败一次以后还有第二次机会。
如果一次失败就永远不能借钱、不能工作、不能重新开始,那所有人都会越来越不敢尝试。
可如果失败永远没有代价,所有人又会随便冒险。
这中间的尺度,比保护成功更难。
临川越来越习惯这种节奏。
一个机会出现。
人涌进去。
有人赚钱。
有人亏。
行业调整。
标准出现。
新的职业和分工又长出来。
县衙渐渐学会,不替市场决定每一个人该做什么,但要尽量让信息真实、契约可查、欺骗有代价、失败不至于直接把一个人的未来全部抹掉。
某天晚上,沈砚舟和顾清禾从木器街经过。
这里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嘈杂。
少了几块招牌。
留下来的作坊却更忙。
马庆门口堆着一批准备送往宁州的货箱,上面都烙着统一的小印。
顾清禾拿起一个看。
“以前没人觉得木箱也能卖去宁州。”
“现在有了。”
“为什么?”
“可能做得好。”
“也可能因为便宜。”
“还有呢?”
沈砚舟笑:“因为有人知道临川有这种箱子。”
这又是一条新线。
商品开始往外走。
过去临川主要是接货、转货。
现在开始有自己的东西卖出去。
木箱。
砖瓦。
修好的车具。
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
一座城真正的商业能力,不能永远只靠别人把货运来。
它还要能做出一些别人愿意买的东西。
顾清禾看着那批准备南运的货。
“所以临川下一步会自己生产更多东西?”
“应该会。”
“那会需要更多工人。”
“对。”
“更多原料。”
“对。”
“更多钱。”
“也对。”
她笑了一下。
“听起来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沈砚舟也笑。
“城市大概就是这样。”
“解决一个问题。”
“然后获得三个新问题。”
新问题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宁州商会送来一份大订单。
不是木箱。
是布。
宁州一名大商人准备长期向北方供应一种价格适中的粗布,听说临川周边妇女很多会纺织,希望在这里设立集中收购和加工点。
订单数量很大。
如果做成,可能让上千户人家有额外收入。
陆承安看到数量以后很兴奋。
顾清禾却先问:
“他们准备怎么收?”
“按匹。”
“价格呢?”
“商会定。”
“谁验质量?”
“也是他们。”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机会很大。
可如果一个大买家控制价格、标准和收货渠道,
上千个分散的小生产者,
真的有能力和它谈吗?
临川刚刚学会怎样处理“太多人一起做同一种生意”。
下一步,它要面对另一个方向的问题:
当市场另一端只剩一个非常大的买家时,
到底是谁在定价?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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