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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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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十万人

北军主力开始南移的消息传到州府以后,沈砚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增兵临川,而是让人重新把百姓算一遍。此前各县送来的数字一直混乱,有的只报已经登记的,有的把经过县境的人也算进去,有些县令为了不让州府觉得自己辖下失控,干脆少报。直到北边几处县城真正开始大规模撤民,沿途驿站、寺院、集镇和粮点的记录才一点点拼起来。第一份汇总是七万三千,第二天变成九万一千,第三天便超过十万,而且还在往上走。

沈砚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十万人不是十万个写在纸上的名字,而是十万人每天都要喝水、吃饭、睡觉、生病、找孩子、问路。里面有老人、孕妇、走不动的孩子,也有刚从失守县城逃出来、几天没有吃饱的人。更麻烦的是,他们不是安静地待在一处,而是在不断移动;军队也在移动,粮车也在移动,北军同样在往南。一旦这些东西全挤到同一条路上,战争甚至不必真正打到州府,整个北州南部就会先乱起来。

严仲和看完数字以后,第一反应是关闭州府城门,认为不能再放更多难民进城。沈砚舟却只问了一句,关门以后让他们去哪。严仲和说可以分流,沈砚舟又问往哪里分,对方便说不下去了。周彦章其实也赞成暂时限流,因为城中粮价已经开始上涨,客栈全满,寺院睡到院子里,几处井水每天清晨都排长队,再这么下去,一旦有人抢粮,州府自己很可能先出乱子。

沈砚舟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他只是让人把地图重新铺开。州府不是唯一能住人的地方,真正的问题在于,过去无论赈灾还是流民安置,所有人都习惯把人往大城送,因为大城有官府、有仓、有医馆,也容易组织。但十万人不一样,任何一座城都吃不下。他沿着州府以南看了很久,问还有多少空仓、废驿、暂时停用的学馆和能遮风避雨的大院。转运司和州府查下来,光旧仓就有七处,废驿十一处,再加上几座寺院、学馆和暂时不用的军马场,勉强能铺出一条向南疏散的线。

于是沈砚舟改了原先“把人接进州府”的思路。他要求北面来的百姓不再全部直奔大城,而是在州府南北分别设转运点,能继续走的领两日干粮后继续南下;有老人、伤者、孕妇和幼儿的家庭留在近处安置点;原本来自同一县、同一村的人尽量不拆散,让他们自己保留最基本的互助。州府本城只优先接收伤病、孤儿以及确实没有亲属、无法继续南行的人。严仲和听完,仍觉得这属于民政,沈砚舟只说:“十万人堵在军道上,就是军务。”从那以后,再没人坚持把军务和民政分开。

真正让州府感到窒息的却不是住处,而是粮。过去赈灾时,仓里有粮便能一批批发下去;战争不行,因为同一批粮还要养前线五六万兵、州府原有人口、十万以上难民以及不断从中州、原州北调的援军。何慎第一次把所有数字真正放到一张纸上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他算下来,按现在的吃法,州府附近所有存粮四十日就会见底;若军粮绝对优先,最多撑三个月,可那等于默认难民自行解决。

裴文肃听完只冷笑一声,说所谓“地方自筹”,最后无非就是让百姓自己抢。何慎没有反驳,因为这话并不夸张。沈砚舟站在窗边想了很久,下午便把州府所有粮商召了来。来的三十多人里,有大粮号老板,也有小米行掌柜,还有常年跑北地转运的商人。谁都知道战争里官府找粮商通常没有好事,不是借,就是征,所以很多人进门时已经做好被逼报仓的准备。

沈砚舟却没有先谈征粮,只问他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粮。屋里没人愿意开口,最后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粮商说,大将军若真要征,小民报多少也没用。沈砚舟告诉他,今天不征,要买,而且按市价买。有人立刻追问,若明日涨价呢。沈砚舟说按明日价。严仲和在旁边皱眉,担心这样会继续抬高粮价,沈砚舟却解释,若现在先强征,粮商今晚就会把粮藏起来;官府怕他们囤,他们怕官府抢,双方谁都不信谁,最后最需要流动的粮反而不动。

他只提出一个条件:各家把真实库存报出来,愿意卖多少写清楚,官府按价购买,但不准一天把哪一家买空,每家至少留三成自用和本地销售。有人问,如果以后军粮真不够,会不会强征。沈砚舟没有骗他们,只说可能会;真到那一步,会先告知、登记,战后补偿。又有人问,战后谁知道是什么样。他点头承认,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补得回来,但至少今天不抢。

这种并不好听的实话,反而让屋里渐渐安静下来。第一次商议结束时,只有九家愿意报库存;第二天变成十七家,第三天二十四家。原因很简单,前九家的粮真的按市价买了,银子当场结,没有官差回头查库,也没人借着“军情紧急”再拿一批。消息传开后,原本藏着的粮反而一点点重新进入市场和军需体系。

粮一旦开始调,新的问题又马上出现:路不够。州府以北本来有三条大路,一条专给军队,一条尽量走难民,一条运粮,可现实里根本分不开。老人走不快,会走到军路上;军车坏了,也会堵民路;有些百姓为了抢近路,夜里翻过路障;有军官觉得自己部队最急,直接把粮车挤进难民队伍。第四天中午,一处桥口终于出事,一辆军车断轴,后面十几辆粮车全堵住,难民从两侧往前挤,又有人突然喊北军来了,人群一下失控。两个孩子被踩伤,一个老人掉进沟里,桥边守军为了维持秩序甚至拔了刀。

消息送到州府时,沈砚舟正在军议,他立即起身去了桥口。严仲和觉得这种事情交给州府处理即可,沈砚舟却说,从现在起这种事都算军务。到了现场,他没有先骂守军,只问军车为什么断轴。答案是车太旧,而新车都给了前线。这个回答让他一下看见了战争最容易造成的一种倾斜:最好的马、最好的车、最年轻的人、最完整的粮,都会本能地被往前线吸,后方则一点点只剩老人、孩子、破车和最疲惫的官吏。可如果后方因此垮掉,前线得到的那些好东西最终也送不上去。

回州府以后,他立即改令,以后车辆不再简单按军用民用分,而先按“能不能跑”分类,最好的车至少三成留在后方。军中有人不满,觉得这是拿前线资源去照顾百姓,曹嵩却直接说:“路断了,十成好车也没用。”一句话便堵住了不少争论。

到了这个时候,沈砚舟在军中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最初,众人只是因为圣旨听他的;后来因为几场胜利,开始觉得这个文官确实有本事;现在他们渐渐发现,他做的许多事在当时看起来甚至不像战争,却总会在几天以后显出作用。留下的好车、分开的道路、不一次买空的粮、提前划出的难民安置点,没有一件能让士兵欢呼,可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们都在那里。

韩烈从临川回来参加第二次大军议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地图,而是院子里一排排木牌,上面分别写着“一号道”“二号道”“三号安置点”“伤病”“寻亲”。他看了一阵,问是不是给那十几万难民准备的。沈砚舟说是。韩烈又问,这么多人怎么可能管得过来,沈砚舟答:“管不过来,所以让他们自己也管。”

州府如今正在每批难民里寻找原来的里长、族长、商队头领、寺院执事,甚至只是同村人都熟悉的老人,让这些人帮着点人数、找失散孩子、分发食物。不是封官,也不发印,只是把十几万无法直接管理的人重新分成一百人、一千人彼此认识的小群体。韩烈听完以后问,这也算打仗吗。沈砚舟反问,如果十万人一起乱起来,要带多少兵才能压住。韩烈想了想,说不想压。沈砚舟笑道:“所以就是。”韩烈也笑,说他如今什么都能说成打仗。沈砚舟回答:“因为现在什么都和打仗有关。”

这天军议真正讨论的,还是北军主力。三万以上骑步已经接近临川,韩烈判断这一次不会再绕,而是会正面压城。曹嵩问要不要提前把临川百姓全部撤空,韩烈说已经撤了八成,剩下多是老人和死也不愿走的人。沈砚舟问还能不能撤,韩烈说能,但有些人觉得离了地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让沈砚舟很久没有说话。对一个有官职的人来说,撤退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线;对一个农民来说,那条线后面是房子、地、牛、祖坟和一辈子积下来的东西。离开不是简单地走,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后面。最终,沈砚舟没有下令强拖,只要求把真实军情告诉他们。严仲和认为敌军将至,留在那里就是送死,成年人不该还有这样的选择。沈砚舟却坚持,能说清危险,就让他们自己选。战争时期允许百姓自己决定去留,本身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但他越来越清楚,保护一个社会并不等于替所有人做决定;有时候真正难的是,当你有权强迫一个人时,仍然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用。

军议散后,韩烈没有走。两个人站在地图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韩烈说,三万多人真压下来,前面那些小计策就不够用了,临川甚至可能丢。沈砚舟都承认,只是重复先前那句话:不是让他替一座城死守,而是让他拖。

“拖多久?”韩烈问。

“让那十万人先走过去。”

韩烈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他低头看地图,临川往南,正好是三条疏散百姓的道路,再往南才是州府。若北军突破得太快,最先撞上的甚至不是第二道防线,而是还在路上的难民。

“最少几天?”

“五天。”

“六千人不够。”

“给你九千。”

“还不够。”

“再多,临川也装不下。”

韩烈想了想,又要骑兵、箭和火油,沈砚舟全答应。韩烈笑他最近很好说话,沈砚舟说,因为这次他要的都该给。韩烈又试探着问,如果要一万五呢。沈砚舟却立刻摇头:“不给。人太多,你会舍不得退。”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韩烈忽然大笑。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新补的三千人北返。沈砚舟没有送到城外,只站在州府门口看着。韩烈上马前回头问,那十几万人真走得完吗。沈砚舟说不知道。韩烈皱眉,问既然不知道,那自己该怎么办。沈砚舟只说:“多给我一天。”

韩烈没有再问,点了一下头,带队出了城。

从那天开始,临川以南所有道路真正进入战时状态。难民一批批往南,军粮一车车往北,伤兵车空着向前,满着回来;每隔三十里都有火堆、粥棚和临时医棚。有人死在路上,有人在路上生孩子,有人走散以后重新找到,也有人再也没找到。州府每天收到的数字继续往上涨,十一万、十二万、十三万,沈砚舟已经不再被这些数字本身吓住,因为他终于明白,再大的数字,真正落到地上,也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走。

而北面,韩烈开始拆临川城外的木桥。

不是全部拆,只留最后一座。

让百姓先走,粮车再走,伤兵随后,最后才轮到军队。

在所有人都走完以前,他必须留在那里。

给南边的人争时间。

四月十二日傍晚,北军主力终于出现在临川以北。黑压压的骑兵一直铺到地平线上,尘土在远处低低升起。韩烈站在城头看了很久,身后的副将问有多少,他只说:“够多。”

副将又问:“守几天?”

韩烈想起沈砚舟最后那句话。

多给我一天。

他没有回答几天。

只看着城外缓慢逼近的北军。

“明天先别让他们过来。”

六百里以内,十几万人仍然在路上。

真正的战争,第一次把一座城、一支军队和十几万普通人的命,拴在了同一个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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