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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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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京城来信

沈砚舟真的写了信。

写之前,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最开始铺开纸,提笔写的是:“闻京中近日议论纷纭……”

写了半行,他觉得像公文,划掉。

重新写。

“文肃兄近来可好……”

又觉得太客气。

还是划掉。

顾清禾从外面进来时,桌上已经放着两张废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不是说问他吃没吃饭?”

沈砚舟有点尴尬。

“总不能真只写这个。”

“为什么不能?”

“他现在被朝里那么多人盯着。”

“所以更应该问。”

沈砚舟看她。

“问吃饭?”

“嗯。”

顾清禾把废纸拿起来看了看。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告诉他朝廷局势,也不缺人劝他忍、劝他争、劝他退。你要是也写这些,跟别人有什么区别?”

沈砚舟没说话。

这句话有道理。

可真正写起来,反而更难。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吵过很多次,合作过很多次,也互相拆过台。可真正私下写信,并不多。

沈砚舟最后只写了几行:

“听说你近日不太顺。总院无大事,七州也还稳。柳湾已经上图。清禾说,让我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其实是我想问。若有空,回几个字。”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遍。

顾清禾凑过来。

“挺好。”

“是不是太短?”

“你又不是写奏折。”

沈砚舟把信折起来。

“最后一句要不要删?”

“哪句?”

“‘若有空,回几个字。’”

“为什么删?”

“显得我在等。”

顾清禾看着他。

“你本来就在等。”

沈砚舟一下没话。

最后还是没删。

信送去京城以后,很久没有回音。

十天。

半个月。

二十多天。

沈砚舟嘴上不提。

每天却会多问一句有没有京城来的私人信。

书吏最开始没注意。

后来都知道了,只要京城文书一到,都会先看看有没有单独封给总理事的。

顾清禾也不催。

她只在第五次听见沈砚舟问的时候,说:“你已经问过了。”

沈砚舟说:“今天是今天。”

顾清禾笑。

“你年轻时候等我回信,也没这么勤。”

沈砚舟抬头。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信?”

“你忘了?”

“没有。”

“那就是有。”

沈砚舟不承认。

顾清禾也不争。

只是笑得很明显。

裴文肃的回信是在第三十七天到的。

很薄。

只有一张纸。

沈砚舟拆开时,顾清禾正好在旁边。

信里也只有几行:

“饭尚能吃。睡得不太好。你们既然把柳湾画进图里,就别急着把他们画成和别人一样。京中事烦,不想写。若真被调走,也未必是坏事。替我问清禾好。”

最后又补了一句:

“你那边若有好茶,留一点。”

沈砚舟看完,半天没说话。

顾清禾问:“怎么样?”

“还活着。”

“废话。”

“还想喝茶。”

“那就说明还行。”

沈砚舟笑了一下。

可心里并没有真的放松。

裴文肃越不想写京里的事,越说明麻烦不小。

很快,朝廷正式消息到了。

裴文肃没有被罢官。

也没有继续留在财政总署。

他被调去主持西北转运使司,负责军粮、马匹和边地物资运输。

表面上仍是重任。

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离开了朝廷财政核心。

总院里有人说这是贬。

也有人说只是平调。

还有人觉得西北正缺懂财政又懂边务的人,未必不是重用。

沈砚舟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人事安排根本没有那么干净的答案。

既可能是惩罚。

也可能是需要。

甚至可以两者都是。

顾清禾问:“他自己会怎么想?”

沈砚舟说:“大概先骂两天。”

“然后呢?”

“去。”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沈砚舟笑了一下。

“他那个人,越是别人觉得他被赶走,他越不会表现得像被赶走。”

顾清禾听完也笑。

“你倒挺了解他。”

“吵了这么多年。”

两个月以后,裴文肃路过东南。

不是专门回来。

只是去西北赴任前,朝廷允许他回乡处理家事,他绕了一段路,到了总院。

没人提前准备欢迎。

因为他只写了一封短信,说:“路过,住两天。”

可真等人到了,总院里还是出来不少人。

很多都是过去跟他吵过的人。

梁慎之来了。

许昭正好回总院,也来了。

陆微不在。

孟秋岚从外地赶不回来,只托人送了一小坛酒。

裴文肃下车时,比沈砚舟印象里瘦很多。

头发也白了一些。

可走路还是很快。

顾清禾第一眼就说:“你没好好吃饭。”

裴文肃愣了一下。

“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个?”

“信里说能吃,不等于吃得好。”

裴文肃笑。

“你们夫妻现在一个问,一个查?”

沈砚舟说:“我没查。”

顾清禾立刻拆台。

“他查了一个多月有没有你的信。”

裴文肃看沈砚舟。

沈砚舟脸色有点挂不住。

“总院事情多,顺便问。”

裴文肃笑得很明显。

“知道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没有在官署吃。

顾清禾让厨房简单做了几个菜。

没有什么正式宴席。

裴文肃一开始还在说路上的事,说西北风大,说军粮路长,说自己年轻时在边地待过几年,对那边并不陌生。

说得很轻松。

沈砚舟一直听。

直到酒喝了一点,才问:“京里到底怎么回事?”

裴文肃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说不想写?”

“现在没写。”

顾清禾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

裴文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财政总署想把几项长期免税重新核。很多免税最初都有理由,有的是赈灾后留下,有的是为了鼓励某地产业,有的是勋贵旧例,还有的是几十年前朝廷临时给的。”

沈砚舟听到这里,已经大概明白。

“你想取消?”

“不是全取消。先查还有没有理由。”

“谁反对?”

裴文肃笑了一下。

“这就不能说名字了。”

“很多?”

“够多。”

他说得很平静。

可顾清禾问:“你是不是太快了?”

裴文肃抬头看她。

“连你也这么说?”

“不是替他们说话。”

“那是什么?”

“你过去在总院改流程,有沈砚舟天天拖你一下。进了京城,还有人拖你吗?”

裴文肃没答。

沈砚舟也看向他。

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

裴文肃在总院时,一直有人和他争。

沈砚舟会问风险。

地方会反对。

年轻人也会质疑。

到了朝廷财政总署以后,他的职位更高,事务更大,反而可能更容易只看到账面上的不合理。

裴文肃过了很久才说:“有人拖。”

“你听吗?”顾清禾问。

这一次,裴文肃笑不出来了。

“有时候。”

“有时候就是不总听。”

沈砚舟忍不住笑。

裴文肃瞪他。

“你很高兴?”

“有一点。”

“为什么?”

“终于轮到别人说你了。”

三个人都笑。

笑过以后,气氛反而松了。

裴文肃喝了一口酒。

“我可能确实急了。”

沈砚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承认。

“你真觉得?”

“到了京城以后,我总觉得很多旧账已经拖太久。拖得越久,越没人敢动。”

“所以你想一次动多一点?”

“嗯。”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一起动我。”

顾清禾笑出了声。

裴文肃也笑。

这种笑里没有太多怨气。

至少表面没有。

可沈砚舟看得出来,他还是受伤了。

不是因为职位。

而是因为他原本真觉得那件事应该做。

一个人最难受的,往往不是被阻止。

而是发现自己可能既做对了一部分,也做错了一部分。

晚饭以后,顾清禾先走了。

她故意把两个人留在院里。

春末的夜风很软。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满新叶。

沈砚舟和裴文肃沿着长廊慢慢走。

很久都没说话。

裴文肃忽然问:“你现在坐总理事,怎么样?”

“比你走以前更烦。”

“后悔吗?”

“有时候。”

“我就知道。”

沈砚舟笑。

“你呢?”

“什么?”

“去西北,后悔吗?”

裴文肃摇头。

“还没去,怎么后悔。”

“京城呢?”

这次裴文肃沉默了。

两个人走过一段长廊。

远处还有值夜书吏在整理灯火。

“有一点。”他说。

沈砚舟没有马上接。

“后悔什么?”

“不是后悔查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后悔没看清楚谁会先跳出来。”

沈砚舟皱眉。

“还是想着怎么赢?”

裴文肃看他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讨厌。”

“顾清禾教的。”

裴文肃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也不是赢。就是……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事情是对的,阻力就是要解决的问题。”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阻力本身也是信息。”

沈砚舟听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过去的裴文肃。

可也正因为不像,才说明他真的变了。

“有些人反对,是因为利益。”裴文肃继续说,“有些人反对,是因为他知道我没看见的东西。问题是,当时我没耐心分。”

沈砚舟点头。

“我也会。”

“你现在当然会。”

“什么意思?”

“你现在坐高了。”

沈砚舟没有反驳。

这几年他已经越来越能感觉到,职位越高,别人说话越容易先想你想听什么。即使总院一直鼓励反对意见,也不可能完全消掉这种东西。

两个人继续走。

裴文肃忽然问:“你现在还有人敢当面骂你吗?”

沈砚舟想了想。

“顾清禾。”

裴文肃笑得停不下来。

“我说官员。”

“陆微敢。”

“许昭呢?”

“也敢。”

“那还好。”

沈砚舟却没有笑。

“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他们越来越高。我也越来越老。”

裴文肃看了他一会儿。

“怕没人骂你?”

“怕有一天我自己也不想听。”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才是最难的。

制度可以设计异议。

可以要求附卷。

可以评价上级。

可如果一个人年纪大了、位置高了、经验多了以后,内心真的开始觉得“这些我都见过”,制度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裴文肃说:“那就退休。”

沈砚舟看他。

“这么简单?”

“当然简单。”

“你做得到?”

“现在做不到。”

沈砚舟笑了。

“那你说我。”

“因为你比我老。”

“胡说。”

两个人像年轻时一样争了几句。

可话说到这里,彼此都明白,有些事情真的已经开始靠近。

不是今天。

也不是明年。

可总会有一天。

第二天,裴文肃没有去总院开会。

他跟顾清禾一起去了城里。

沈砚舟下午才知道。

回来以后很不满。

“你们两个去哪了?”

顾清禾说:“吃东西。”

“为什么不叫我?”

“你开会。”

“可以等。”

裴文肃在旁边笑。

“总理事现在这么闲?”

沈砚舟不说话。

顾清禾一眼就看出他真有点不高兴。

“给你带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

沈砚舟脸色才缓一点。

裴文肃看着两人,忽然说:“你们这么多年还这样。”

顾清禾问:“怎样?”

“像什么都没变。”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其实变了很多。

头发白了。

走路慢了。

一个已经做总理事。

一个即将去西北。

顾清禾也不再每次都跟沈砚舟跑最远的地方。

可有些关系看起来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过去更急。

现在更深。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里喝茶。

裴文肃忽然说:“我其实挺羡慕你。”

沈砚舟一愣。

“羡慕什么?”

“回家有人骂。”

顾清禾笑。

“你自己不成家,怪谁?”

裴文肃低头喝茶。

“年轻时候觉得麻烦。”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麻烦。”

三个人都笑。

裴文肃没有妻儿。

这些年大家很少问。

官场里有人说他太重事业。

也有人说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没成的婚事。

沈砚舟从没细问。

可这次,裴文肃自己提起了一点。

“以前在北边认识过一个人。”

顾清禾没有追问名字。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

“你没回去?”

“那时候正在打仗。”

“战打完呢?”

裴文肃笑。

“已经晚了。”

这段话说得很轻。

却让沈砚舟突然意识到,自己认识裴文肃这么多年,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年轻时候也有这样一段。

“你怎么从来没说?”

裴文肃看他。

“你问过?”

沈砚舟没话。

顾清禾在旁边轻轻说:“男人在一起,好像总觉得问这些很奇怪。”

裴文肃点头。

“确实。”

沈砚舟有点不服。

“有什么奇怪?”

顾清禾看他。

“那你现在问。”

沈砚舟真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裴文肃笑得很开心。

“算了。”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也没什么。她后来过得不错。我有一次远远见过。”

“你没去打招呼?”

“没有。”

“为什么?”

“她带着孩子。”

顾清禾问:“怕打扰?”

裴文肃点头。

这次没人笑。

院里的风很轻。

槐花刚开。

有几朵落到茶桌上。

沈砚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一直把裴文肃看成一个“做事的人”。

快。

硬。

敢删。

敢改。

到了这一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也有没做成的事,也有来不及的人,也有一些几十年都没有再提的遗憾。

人与人真正熟起来,有时候并不是知道对方做过多少事。

而是终于知道,他没做成什么。

裴文肃在总院只住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就走。

沈砚舟和顾清禾都去送。

这一次,没有很多官员。

裴文肃自己要求不要通知。

马车旁只有几个人。

临上车前,顾清禾把一包茶递给他。

“不是最好的。”

裴文肃接过来。

“够了。”

沈砚舟说:“到了西北写信。”

裴文肃点头。

“你也写。”

“我写什么?”

“总院出了什么错。”

沈砚舟笑。

“好事不写?”

“好事你会到处说。”

“胡说。”

裴文肃已经上车,又探出头。

“还有。”

“什么?”

“别太晚退休。”

沈砚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先管好自己。”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马车终于走了。

顾清禾和沈砚舟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车影被晨雾遮住。

回去路上,顾清禾问:“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你现在送人越来越久。”

沈砚舟没有反驳。

年轻时,人走就走了。

总觉得以后还会见。

现在每一次分别,心里都会多算一点: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还能不能见。

是不是还都走得动。

他伸手握了一下顾清禾的手。

顾清禾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段。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

卖早点的开门。

车马进城。

有人赶着孩子去学堂。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几个月后,西北来了第一封信。

裴文肃写得很短:

“风很大。粮路比账本难。已经和三个军镇吵过。茶还不错。”

沈砚舟看完以后,把信递给顾清禾。

顾清禾笑。

“看样子又活过来了。”

沈砚舟也笑。

他把信收好。

没有放进公文柜。

而是放进自己书案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还有季元衡以前留下的几封信,许昭从西州写来的信,以及很多年前顾清禾写给他的几张已经发黄的纸。

那天晚上,他整理这些旧信时,顾清禾坐在旁边缝一件衣服。

沈砚舟忽然问:“你以前给我的信,怎么那么短?”

顾清禾头也没抬。

“你现在才嫌?”

“不是嫌。”

“那是什么?”

沈砚舟拿起一张旧纸。

上面只有几句话。

纸已经软了。

字却还在。

“觉得那时候时间很多。”

顾清禾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抬头看他。

沈砚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

灯火落在桌上那些旧纸上。

他们年轻时写信,总觉得下一封很快就会来。

人到后来才明白,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信写了多少。

而是还有人可以写。

第二天清晨,总院送来一份新的七州人口报告。

沈砚舟翻开以后,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迁移,也不是山地人口。

而是平均寿命。

过去二十年,七州人的平均寿命明显延长了。

与此同时,六十岁以上人口比例正在快速上升。

老龄化已经不再只是东港和大城的问题。

它开始成为整个七州的结构性变化。

沈砚舟看着那张表,想到昨晚桌上的旧信,也想到顾清禾上山时停下来喘气的样子。

这一次,数字没有离他很远。

它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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