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删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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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肃上任后的第一个月,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日子变快了。
不是事情真的一下少了,而是他逼着每个人回答:“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去很多流程存在得太久,久到没人再问。某项跨州道路预算为什么要先经过三处会签,某类水务工程为什么需要两份内容几乎一样的风险说明,某个州想调整一段商路收费,为什么要先送总院财政房,再转商路房,最后又回到财政房确认一次,大家都能熟练走完,却未必说得清理由。
裴文肃最不喜欢听“历来如此”。
第一次部门会议,他把一摞旧流程册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本。
“谁能告诉我,这里面哪些是为了防错,哪些只是因为以前出过一次事,所以从此一直留着?还有哪些步骤,如果今天删掉,你们其实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屋里一开始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梁慎之抬头。
“有。”
裴文肃看他。
“多少?”
梁慎之想了想。
“可能不少。”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裴文肃也笑。
“那就从‘可能不少’开始查。”
沈砚舟坐在旁边,心里并不舒服。
很多人不知道,那些看起来麻烦的流程里,有不少是他们这些年一点点加上去的。每一条背后都有原因,有的是为了防地方隐瞒,有的是为了避免利益冲突,有的是因为曾经有人在灾年里把紧急款挪作他用,还有一些,是跨州项目出过问题以后,所有人都说自己没看见,后来才不得不把责任一层层写清。
制度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很多麻烦,本来就是事故留下的疤。
可疤多了,皮也会越来越硬。
这个道理沈砚舟明白。真轮到别人拿刀来削时,却又是另一回事。
顾清禾很快看出了他的别扭。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住处吃饭。春天已经深了,院里树叶长得很密,晚风从窗外进来,带着一点潮气。顾清禾见他吃得慢,问:“又在想裴文肃?”
沈砚舟抬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这几天回家都在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步为什么有’。”
“我没骂他。”
“我也没说你骂。”
顾清禾笑了一下,又给他盛了点汤。
“可你现在最像那些老官员的时候,不是别人质疑你,而是你开始替旧东西找理由。”
沈砚舟把筷子放下。
“旧的不一定错。”
“我也没说错。”
“那你什么意思?”
顾清禾把汤推过去。
“我的意思是,别因为是自己参与做的,就先觉得它一定该留。”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砚舟没有再争。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确实有一点。并不是完全认为裴文肃错,而是不喜欢别人一来,就把过去几年辛苦做出来的东西归进“可以删的流程”。那让他觉得,好像那些年遇到的错误、灾情和代价,也被一起轻看了。
第二周,裴文肃开始真正动刀。
第一项就是跨州道路预算。
原来的流程平均要四个月:提出州先做可行性说明,商路房核交通需求,财政房核预算,工程房核技术,然后再回地方补充材料;如果跨两个州,两州还得先把分摊比例谈妥。任何一处有问题,材料都可能整套退回。
裴文肃看完以后,只说了两个字:“并行。”
工程房的人没听明白。
“什么?”
“商路、财政、工程同时看。”
对方马上反对:“如果财政先否了,我们不是白看?”
裴文肃问:“那现在四个月来回退三次,就不是白看?”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本来觉得这个办法可以试,可裴文肃紧接着又提出,两州分摊比例不必在立项前完全谈妥,可以先判断项目本身值不值得做。
沈砚舟立刻皱眉。
“这个不行。”
裴文肃看他。
“为什么?”
“如果项目先认定值得做,后面两州就会开始争谁少出。到时候总院已经表态,反而更难退。”
裴文肃说:“现在为了等比例,很多项目半年都起不来。”
“那也比做到一半没钱好。”
“可以先设最低承诺。”
“谁保证后面不翻?”
两个人第一次在会议上真正顶起来。
气氛很快有些紧。
梁慎之低头不说话,许昭却听得很认真。
裴文肃没有继续压,只问:“你过去真见过这种事?”
“见过。”
沈砚舟说了两个例子。一个是旧商路修到一半,下游州突然说预算紧,要求重新谈分摊;另一个是河道治理,项目先立了,后面却为了谁承担维护费拖了一年。
裴文肃听完,想了一会儿。
“那最低分摊承诺保留,具体比例后置。”
沈砚舟停了一下。
这个折中比原来好。
他点头。
顾清禾后来听说这段,问他:“吵赢了吗?”
沈砚舟说:“不是吵。”
“那是什么?”
“讨论。”
“声音大吗?”
“有一点。”
“那就是吵。”
他没理她。
可心里其实有一点意外。裴文肃并没有像他原先想的那样,一味追求快。他只是对“先后顺序”非常敏感:什么一定要在前面解决,什么可以后置,什么应该并行。
这和季元衡完全不同。
季元衡喜欢让所有人先把风险说完,再决定;裴文肃更像先把主干拉出来,剩下的问题边走边解。
这种风格很危险。
也很有效。
第一个月结束,跨州道路审批平均时间从四个月降到两个半月。
没人欢呼。
因为还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出事。
第二个月,真的出了。
南边两个州有一项桥梁扩建,按新流程快速批准,工程开始以后才发现,上游一处旧码头如果不同时改造,涨水季大型船只会转向另一条航道。到时候桥虽然修好了,货流反而未必增加。
旧流程里,这类问题本来应该由商路房第二轮复核发现。
新流程恰好把这一步取消了。
消息送到总院时,裴文肃正在开会。他看完报告,脸色没变,只问谁发现的、工程有没有停。得知是地方船会发现,工程还在继续以后,他马上下令先停七天,再算旧码头改造成本。
屋里有人悄悄看向沈砚舟,大概都想知道,他会不会说一句“早就告诉你”。
沈砚舟没有。
他只问:“一起改,值不值?”
商路房回答,值得,费用也不算太大。
裴文肃点头。
“那就一起改。”
许昭忍不住问:“所以原来的复核还是有用?”
裴文肃看他一眼。
“说明删错了。”
许昭愣了一下。
屋里也安静了。
裴文肃继续说:“错了就加回来,但别原样加。第二轮全量复核没必要,改成只看交通流变化和外部影响。”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承认删错,比一开始删流程更难。
尤其是刚上任的时候。
很多人为了证明改革是对的,会先花力气解释为什么这不算错误。
裴文肃没有。
这让沈砚舟对他的抵触少了一点。
可第三个月,两个人又因为灾害拨款吵起来。
过去总院要求地方申请紧急灾款时,必须附受灾人口、损失估算、现有库存和地方可动用财政四类材料。很多地方一直抱怨太慢,尤其洪水和地震时,等材料齐了,前几天最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
裴文肃提出,灾后前七天先按人口和灾情等级自动拨一笔基础款,后面再核。
沈砚舟一听就知道好处,也知道风险。
“地方会不会把灾情往重里报?”
“会。”
裴文肃答得很快。
“那你还做?”
“因为少量误报的成本,可能低于救援晚三天的成本。”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这个判断他其实认。
可仍觉得不够。
“如果地方知道先报重一点就能先拿钱,以后会形成习惯。”
“那事后追回。”
“追回很难。”
“难也得做。”
沈砚舟皱眉。
“你总觉得后面可以补。”
裴文肃看着他。
“你总觉得前面要防完。”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彻底安静。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说中了自己。
沈砚舟更习惯先堵风险,裴文肃更习惯先让事情走起来。谁都不是全错,真正的问题,是哪一种错误更能承受。
顾清禾后来听完以后说:“你们两个挺适合。”
沈砚舟很不高兴。
“哪里适合?”
“一个怕出错,一个怕不动。”
“他说我太慢。”
“你有时候是慢。”
“你今天怎么总帮他?”
顾清禾笑。
“因为他又不在这儿。”
沈砚舟没好气地看她。
可她说得也对。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看了很久过去几年的灾款记录。里面有好几次,因为材料不齐,地方确实等过两三天;也有几次,地方把损失估高,后面慢慢核掉。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把“错拨钱”看得比“晚救人”更清楚。
因为前者有账。
后者很多时候没有。
一场洪水里多等两天,究竟有多少人因此损失更大,很难计算;可错拨十万两,账面上却清清楚楚。
制度很容易因此偏向那些更容易被看见的错误。
第二天,他主动找裴文肃。
“灾款可以试。”
裴文肃抬头。
“条件?”
“基础款不要太高,分两档。后续核错超过一定比例,下一次自动拨款资格降低。但不能因为一次误报就彻底取消资格,免得地方以后怕报。”
裴文肃想了想。
“可以。”
两个人难得没有争。
第一年试下来,灾款平均到达时间确实快了很多,也出现了误报。一个县把轻灾报成中灾,多拿了一笔。调查后发现,不是为了贪,只是县令担心后面雨更大,想提前把钱拿到手。
按旧规则,这当然是问题。
裴文肃却没有重罚,只追回多余部分,要求书面说明。
沈砚舟看完处理意见,问:“是不是太轻?”
裴文肃说:“他没装进自己口袋。”
“但规则被破坏了。”
“规则本来就刚试。”
沈砚舟没有再说。
几个月以后,另一个县真的故意虚报灾情,把多出的基础款拿去填过去欠下的工程款。裴文肃这次处理得很重,县令直接停职,财政主事也一起查。
沈砚舟问:“为什么这次这么重?”
“因为他知道这钱是救命的,还拿去填别的洞。”
“上一县令也知道自己报高。”
“目的不一样。”
沈砚舟看着他。
“你很看动机。”
裴文肃说:“也看结果。”
“动机很难查清。”
“所以才要查。”
两个人的区别越来越明显。沈砚舟更相信程序,裴文肃更相信判断,这让他们合作得并不轻松,却也慢慢形成一种奇怪的互补。
总院的人很快学会看会议气氛。裴文肃常先问:“为什么不能快一点?”沈砚舟往往会接着问:“快了以后谁承担后果?”许昭和陆微这一代则会再问:“你们两个的判断依据能不能写出来?”
有一次季元衡退任以后回来办事,正好旁听半场。
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比我在的时候吵。”
顾清禾问:“那更好还是更坏?”
季元衡笑。
“还没塌,就先算好。”
那天晚上,几个人一起吃饭。
季元衡明显老了一些。离开总院以后,脸上反而松了,话也比过去多。裴文肃第一次和他正式同席,态度很客气,季元衡却没有什么前任架子,只问了一句:“删了多少?”
裴文肃说:“三十七项。”
季元衡挑眉。
“这么少?”
沈砚舟忍不住笑。
裴文肃也笑。
“我以为你会骂我删多了。”
“我都退了,骂什么?”
“很多是你任内加的。”
季元衡夹了一筷子菜。
“加的时候有理由,不代表以后不能删。”
沈砚舟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季元衡正好看过来。
“怎么?你舍不得?”
顾清禾在旁边已经笑了。
沈砚舟只好承认:“有一点。”
季元衡放下筷子。
“正常。人最容易把自己做过的事,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季元衡又说:“可制度不是孩子。你不能因为自己养过,就不许别人改。”
顾清禾点头。
“这句话好。”
沈砚舟看她。
“你今天少说两句。”
大家都笑起来。
可那晚回去以后,他一直记着那句话。
制度不是孩子。
听起来有点冷。
也有点解脱。
第二年,总院完成第一次大规模流程清理,一共取消四十九项,合并二十七项,新增十一项。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意外。
因为改革并不只是删。
有些地方删掉重复审核,有些地方反而加了新的责任记录。比如紧急灾款快拨以后,必须明确后续追踪人;重大项目并行审批以后,每个部门都要在固定期限内提出风险,过期不提,后面出了问题不能再说“早就觉得不妥”。
许昭看完以后说:“所以最后还是加了很多东西。”
裴文肃说:“删的不是纸,是没用的等待。”
这句话传得很快。
总院里不少年轻人很喜欢。
沈砚舟听见以后,第一反应觉得有点像口号,后来想想,又觉得也不算错。
真正让他服气的一件事,却发生在年底。
总院每年都有一次七州财政汇总,过去至少要二十多天。各州表格格式不同,缺项很多,还要反复补。裴文肃要求提前统一基础账目格式,同时删掉大量没人真正使用的附表。
第一年,汇总时间降到十三天。
第二年,九天。
陆承安如果还在,大概会很高兴。
沈砚舟看到结果时,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过去觉得“为了完整必须留”的东西,真的只是因为大家习惯填。
他把旧表和新表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顾清禾进来时,见他还在翻。
“又舍不得?”
沈砚舟摇头。
“不是。在想以前为什么没觉得这些可以删。”
顾清禾走到旁边看了一眼。
“因为当时你在加。”
沈砚舟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风凉话。”
“跟你学的。”
窗外已经是深冬,总院院里那棵老槐只剩枝杈,北风吹过去时,会发出很细的响声。沈砚舟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里那年,面对七州地图时的感觉。
那时他觉得真正困难的是不知道。
现在才慢慢发现,还有另一种难:
知道得太多以后,舍不得删。
经验会让人更谨慎,也会让人背上过去。一个制度曾经救过一次错,并不意味着它要永远留下;一条流程曾经有理由,也不代表理由永远存在。
人如此。
官署也如此。
第三年春天,裴文肃又提出一个更大的改革。
这次不是删流程,而是准备调整总院本身。
他认为七州事务越来越复杂,继续按传统的财政、水务、商路、人口、军务分别处理,会让同一个问题被拆进不同部门,各自只看自己那一块。他提出设立几个跨部门常设组,直接围绕“城市增长”“人口收缩”“灾害韧性”“老龄化”这样的长期问题工作。
沈砚舟看到方案时,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裴文肃不只是想改流程。
他开始动总院的骨架。
顾清禾看完后问:“又舍不得?”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次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张新的组织图。
“我是不确定,他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顾清禾点头。
“那就去吵。”
沈砚舟笑了一下。
窗外春雷刚响过第一声,远处天边压着一层很深的云。
新的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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