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为什么越差越远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那份题为《为什么越差越远》的联合报告,整整有一百多页。
开头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结论,只是把过去十年的数据一项项排在一起:东部港口的商税几乎翻了两倍,南部两座大城的财政收入也增长很快,人口、工坊、学校和医馆都在扩;西部几个山区州却完全不同,人口持续流出,年轻劳力减少,地方税源越来越薄,连原本勉强能维持的学堂和道路都开始缩。
如果只看每一年,差距并不吓人。
十年放在一起,才看得出那条线越拉越开。
裴文肃看完以后,第一句话是:“不能平均用力。”
沈砚舟抬头。
“什么意思?”
“强的地方继续做强,弱的地方不能什么都保。”
“你准备放弃哪些?”
裴文肃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几个年轻官员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不能平均用力”听起来很合理,可落到地图上,就是有些地方会得到更多,有些地方会更少。
沈砚舟问:“如果继续把资源往港口和大城集中,西部不是更快没人?”
裴文肃说:“现在资源平均撒过去,人也照样走。”
“那是因为机会不一样。”
“所以更不能假装每个地方都能发展成一样。”
沈砚舟皱了皱眉。
“我也没说一样。”
裴文肃看着他。
“但你总想让每个地方至少都保住一点。”
这句话让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因为确实如此。
这些年他越来越接受有些村会缩小,有些学堂会合并,有些道路不可能永远按最高标准维护,可到了州与州之间,他还是本能地不愿意看见某一块地方被越甩越远。
顾清禾后来听完这段争论,只问他:“你怕什么?”
沈砚舟想了很久。
“怕有些地方一旦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那裴文肃怕什么?”
“怕为了救所有地方,把钱都摊薄,最后谁都做不成。”
顾清禾点头。
“所以你们两个还是老毛病。”
一个怕有人被留下。
一个怕所有人都被拖慢。
沈砚舟没反驳。
联合报告里最刺眼的一组数据,不是财政。
是年轻人。
西部三州十八到三十岁人口十年间下降得最快,而东部港区同龄人口增长最多。更麻烦的是,离开的并不是随机的人。
读过书的更容易走。
会技术的更容易走。
年轻商人也更容易走。
留在原地的人,平均年龄越来越高,能推动新产业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这就形成一个循环。
机会少,所以年轻人走。
年轻人走,所以地方更难长出新机会。
越难长出机会,人走得越快。
沈砚舟看着那几行数据,突然觉得比单纯贫穷更麻烦。
穷还可以补钱。
人心已经往别处走,就不容易补回来。
总院决定先去西州看一趟。
这一次,裴文肃也去。
两个人很少一起下地方。
总院不少人知道以后,都觉得大概会一路吵。
顾清禾听说后笑得很明显。
“你们两个别把人家州府吵散了。”
沈砚舟没好气。
“我们没那么闲。”
出发那天,天已经转冷。
东部仍有秋色,越往西,山气越重,早晚雾很大。路边的田已经收完,大片秸秆留在地里,几个村庄明显比沈砚舟上次来时更空。沿途偶尔还能看见新修的房,却很少见年轻人。
西州州府不大。
城墙旧。
街道却很干净。
当地官员第一天就摆出一长串要求:希望总院增加道路补助,设立产业基金,减免部分税收,再给两个职业学校名额,还想争取一条新的跨州商路。
裴文肃听完,没有表态。
只问:“你们最想要哪一个?”
州官愣了一下。
“都重要。”
“只能选一个呢?”
“那……”
他停了很久。
最后说:“路。”
沈砚舟却问:“为什么不是学校?”
州官说:“路通了,商人会来。”
裴文肃问:“以前修的那条呢?”
“有用。”
“商人来了多少?”
州官没马上答。
数字拿出来以后,并不漂亮。
新路确实缩短了运输时间,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产业。
因为西州能卖出去的东西仍然有限。
农产品附加值低。
加工少。
技术人才也少。
路只是把原有东西送得更快。
并不会自动创造新东西。
第二天,他们去看一所职业学校。
学校是三年前建的。
校舍很新。
学生却比预计少。
教木工、简单机械、染织和商账。
校长很认真,却一直抱怨一个问题:最好的一批学生毕业以后,全去了南边和东港。
裴文肃问:“所以学校替别人培养人?”
校长苦笑。
“差不多。”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有点刺。
可也是事实。
他们找到几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谈。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说,自己毕业以后想去东港。
“为什么?”
“工资高。”
“这里也有工坊。”
“少。”
“以后如果多了呢?”
男孩笑了一下。
“以后再说。”
另一个女孩学染织。
她也想走。
不是因为工资。
是因为想看看外面。
顾清禾曾经说过的话又回到沈砚舟脑子里:年轻人离开,不只是因为穷,也因为世界变大了。
你不能把“留下”当成唯一正确答案。
裴文肃后来对他说:“你看,就算给学校,人还是会走。”
沈砚舟点头。
“但没有学校,会走得更彻底。”
“区别呢?”
“至少他们有机会学完再走。”
裴文肃笑了一下。
“你这个答案很贵。”
沈砚舟也笑。
“很多机会都贵。”
真正让两个人都改变看法的是第三天。
他们去了一个山谷里的小工坊区。
那里不像州府要求的那种“大产业”,只有十几家小作坊,做药材初加工、木器、干果和羊毛制品。
规模不大。
却活得不错。
老板大多是本地人。
有几个年轻人曾经出去几年,又回来。
其中一个叫罗景成,三十一岁,在南安做过五年账房,后来回乡开了一家药材加工坊。
裴文肃问:“为什么回来?”
罗景成说:“家在这边。”
“南安挣得更多。”
“是。”
“那为什么还回来?”
“在那里永远给别人做。”
“回来就一定自己做得成?”
罗景成笑。
“不一定。试试。”
他的作坊只有二十多人。
机器也不新。
可收当地药材,简单加工以后再卖给东部商人,价格比过去直接卖原料高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招的很多都是本地年轻人。
沈砚舟问:“你最缺什么?”
罗景成想了想。
“不是钱。”
裴文肃明显有点意外。
“那是什么?”
“会修机器的人。”
又停了一下。
“还有懂外面市场的人。”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地方差距不只在钱。
还在知识。
关系。
渠道。
谁知道外面需要什么。
谁认识买家。
谁能修设备。
谁知道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值钱。
这些东西不是一次财政补贴就能补出来。
当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争预算。
而是一直在谈“人”。
裴文肃说:“如果西州自己培养的人都走,怎么办?”
沈砚舟说:“允许走。”
“那怎么留下能力?”
“让一部分能回来。”
“靠感情?”
“当然不够。”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最后反而是裴文肃先说:“那就别想把所有年轻人留下,想办法让出去的人跟这里还有关系。”
这个思路和几年前沈砚舟处理人口外流时很接近。
但这一次尺度更大。
总院后来开始试一种新的做法。
不是简单补贴穷州。
而是把“人”和“机会”连接起来。
西州职业学校学生可以去东港工坊实习。
但总院和本地企业一起提供回乡创业的设备贷款。
在外工作的技术人员如果愿意每年回来几个月,可以获得差旅和项目支持。
大型东部企业如果在西州设加工点,可以获得短期税收优惠,但必须当地招聘和培训。
同时,西州自己的公共采购优先考虑本地能做的东西。
办法一出来,东部几个州立刻有意见。
他们觉得这属于“偏穷州”。
一个东港官员在会上说:“我们这些年财政增长快,已经承担更多转移支付,现在连采购也要让?”
裴文肃反而站出来。
“不是让。”
“那是什么?”
“是在给整个区域增加第二个增长点。”
对方并不服。
“如果西州效率低呢?”
沈砚舟接话:“那就不能因为是西州就买。”
这一点很重要。
扶持如果变成保护低效率,最后只会让本地企业越来越弱。
所以规则定得很清楚:价格和质量差距在一定范围内,可以优先本地;差太多,不行。
结果第一年并不理想。
很多本地企业根本达不到标准。
甚至有人专门为了拿政策新开一家公司,实际没有能力。
总院查掉几家以后,西州官员很不高兴。
“你们说扶持,结果标准又这么高。”
裴文肃问:“那要不要花钱买坏东西?”
对方不说话。
沈砚舟也支持这次查。
他越来越清楚,帮助一个地方,并不等于降低所有要求。
有时候真正的帮助,反而是让它达到要求。
第二年,几个工坊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大。
而是知道怎么改。
药材加工开始做分级。
木器增加统一尺寸。
羊毛制品改进染色。
这些都很小。
可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罗景成的作坊从二十多人变成四十多人。
他仍然抱怨修机器的人难找。
于是职业学校专门增加机械维修课程。
这一次课程不是先设计,再等学生来。
而是企业直接参与。
老师里甚至有两个从南安回来的技师。
沈砚舟去看时,觉得这和十年前的学校完全不同。
学校不再只教“应该学什么”。
而是和地方实际需要长在一起。
裴文肃却提醒他:“别又太高兴。”
沈砚舟看他。
“我有吗?”
“有。”
“你现在也跟顾清禾学会这个了?”
裴文肃笑。
“因为有用。”
两个人关系确实比过去轻松许多。
可真正的大冲突,很快还是来了。
总院准备重新设计七州财政转移制度。
过去主要按人口、贫困程度和灾害需求分配。
新方案想增加一项:地方自身努力和改革成效。
听起来合理。
穷州却非常警惕。
因为“改革成效”怎么衡量,往往对基础好的地方更有利。
东部州可以很快增加税收。
西部州人口还在下降,怎么比?
会议开了两天。
越开越僵。
东港代表说:“不能永远只按穷给钱,否则谁还努力?”
西州代表立刻反问:“我们人口都走了,你让我们拿什么增长?”
南州又说,自己这几年也投了很多教育和公共设施,为什么财政越好,反而越要多交?
最后连裴文肃都头疼。
沈砚舟却忽然想起当年五县第一次争财政集中时的情景。
规模变大。
问题没变。
有钱的觉得自己一直在付。
没钱的觉得规则本来就不公平。
顾清禾听完以后说:“其实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亏。”
“对。”
“那谁真吃亏?”
沈砚舟笑了。
“你这个问题最难。”
最后总院没有采用单一公式。
财政转移被拆成三块。
第一块,基本公共服务。
按人口、地理成本和老龄化等因素保证底线。
这一块不奖励“表现”。
因为看病、上学、基本道路不能因为地方穷就没有。
第二块,结构调整。
专门支持人口流失、产业转型和资源枯竭地区。
有期限。
不能永久拿。
第三块,发展激励。
地方如果能增加本地就业、提高产业附加值、改善财政透明度,可以得到额外奖励。
裴文肃最坚持的是第三块。
沈砚舟最坚持的是第一块。
两个人又吵了很多次。
最后都保住了。
方案出来以后,没有哪个州特别满意。
东部觉得转移还是太多。
西部觉得激励条件还是太难。
许昭看完以后说:“这是不是说明方案不好?”
裴文肃问:“你现在还相信好方案会让所有人满意?”
许昭笑了。
“越来越不信。”
陆微在旁边说:“但不能因为大家都不满意,就自动说明公平。”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很好。
平衡不等于公平。
各退一步也不一定就是正确。
很多时候,还得继续看结果。
五年以后,七州差距没有消失。
东港仍然最富。
南安也继续长。
西部仍有年轻人外流。
可最差的几个县已经没有继续加速下滑。
部分小型加工产业出现。
职业学校毕业后回乡的人比例也有所增加。
这不是逆转。
只能算减缓。
裴文肃看着五年评估说:“花这么多钱,就换这个?”
沈砚舟笑。
“你嫌少?”
“有一点。”
“我觉得还行。”
“你现在要求越来越低。”
“不是低,是知道有些趋势很难拽回来。”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又是秋天。
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时,院里的树也在落叶。
现在树更粗了一点。
他们也都老了一点。
裴文肃头发里已经有白。
沈砚舟看小字的时候,开始习惯把纸往灯边挪。
总院里最年轻的一批官员,也已经有人升到能独立负责一州事务的位置。
陆微即将调往南州。
许昭则准备去西部做财政主官。
这个任命让沈砚舟有点意外。
他问许昭:“你不是一直想留总院?”
许昭摇头。
“以前想。”
“现在呢?”
“想去看看那些表到底怎么变成人。”
沈砚舟听完,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有点熟。
年轻时的自己,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
临走前,许昭问他:“你觉得西州以后能追上东港吗?”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许昭笑。
“评议里那句话又来了。”
沈砚舟也笑。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觉得值得做吗?”
沈砚舟看向窗外。
院里的黄叶正在落。
远处有人搬卷宗。
有人说话。
有人从长廊快步走过。
很多事情这些年都改了。
也还有很多没有。
“值得。”
他说。
“不是因为一定能追上。”
许昭看着他。
“那因为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因为不能让一个地方出生在哪里,就把后面的路全定死。”
许昭没有再问。
他点点头。
几天后就走了。
车出总院门口的时候,沈砚舟没有去送。
只是站在楼上的窗边看了一会儿。
顾清禾走过来。
“舍不得?”
沈砚舟笑。
“怎么你现在看谁走都问这句?”
“因为你年纪大了,越来越舍不得人。”
“胡说。”
顾清禾也笑。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远处天很高。
秋风从河面吹过来。
总院里的年轻人一批批出去,又会有新的人进来。
七州有的地方越来越富,有的地方还在追,有的地方可能永远也不会变成大城。
可沈砚舟已经不再相信,公平意味着每个地方最后都要长成一样。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人从最偏远的山村出生,和一个人从最繁华的港城出生,他们可以拥有不同的生活,却不该一开始就只有完全不同的可能。
而就在七州开始重新设计这种“可能”的时候,一封来自中央的急件抵达总院。
不是灾情。
也不是战争。
是财政命令。
中央因为北方长期军费和国库压力,要求各大区域在未来三年提高上缴比例。
七州需要多交一大笔钱。
裴文肃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沈砚舟拿过文书。
第一眼就知道,这会碰到他们刚刚建立的一切。
因为钱如果往上走,下面就一定有人要少。
窗外最后一批秋叶正被风吹落。
这一次,问题不再只是七州内部谁帮谁。
而是七州和更大的权力之间,要重新算一笔账。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