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章 年轻人开始说话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那封联名意见书在总院里传得很快。
并不是因为内容特别激烈,而是因为过去很少有人这样做。二十三名年轻书吏,有的在财政房,有的做人口统计,还有几个刚从商业学院和州学进入总院不到两年,官阶都不高,却一起签了名字,要求两件事:凡涉及数州的大型财政、人口、水利和商路决策,应尽可能公开主要依据;基层官员如果认为上级决定存在明显问题,也应该有一条正式提出异议的渠道,不必所有意见都先经过直属长官层层上报。
这两件事分开看,都不算离谱。放在一起,却已经碰到了官场里很敏感的东西:谁可以知道多少,又有谁可以绕过谁说话。
季元衡第一次看完以后没有发火,只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那天窗外正下着春雨,雨不大,院中石板湿成深灰色,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陶缸。屋里几个资深官员都没说话,显然在等他表态。
过了很久,季元衡才问:“谁先起的头?”
梁慎之说:“不清楚。签名排在最前的是一个叫许昭的。”
“哪个许昭?”
“财政房那个。”
季元衡皱了皱眉。
“那个总喜欢在批文旁边写小字的?”
梁慎之忍不住笑。
“就是他。”
沈砚舟听见,也想起这个人。许昭二十六岁,瘦,话不算多,第一次见沈砚舟时甚至有些拘谨,但看账很快,尤其喜欢追问一个数字到底从哪里来。去年南河水利预算里,他曾在边角写过一句:“预计节省两成,依据何在?”结果那句话一路跟着卷宗到了沈砚舟桌上。当时沈砚舟还觉得这年轻人胆子不小,如今看来,比他以为的还大一点。
季元衡把联名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怎么看?”
沈砚舟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第一条可以谈,第二条也可以谈。”
季元衡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倒年轻。”
沈砚舟笑。
“你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是觉得他们想得太简单。”
这话沈砚舟很熟。年轻时,他最讨厌上级用“你还不懂”结束讨论。如今坐到这个位置,却越来越知道,有些事确实不是看一份卷宗就能懂。可这并不等于下面的人就不该问。
总院没有立刻处分任何人,也没有马上批准建议,而是决定先把二十三个人叫来谈。消息传出去以后,那群年轻书吏反而紧张起来。他们原先大概设想过两种结果: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训一顿。现在突然真的要坐到总理事和副总理事面前,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像一封纸上的意见。
会面那天,连续几日春雨刚停,院里的老槐被洗得发亮,墙角苔藓颜色很深,午后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长廊里还留着潮湿凉意。二十三个人没有全进屋,只挑了六个代表。许昭果然在里面,还有一个叫陆微的女子,二十四岁,负责人口和学堂数据;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来自北州,过去做过基层县吏,另外三人分别在水务、商路和财政部门。
几个人进门时都很拘谨。季元衡让人上茶,没人敢碰。他看了一圈,反而先笑了一下。
“既然敢联名,怎么坐进来反而不说了?”
许昭先开口:“怕说不好。”
“你们写的时候不是挺好?”
屋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沈砚舟问:“谁先想到要联名?”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陆微说,不是一个人,开始只是讨论去年人口补助调整。几个大城因为常住人口增长快,公共服务压力上升,总院重新分配部分教育和医疗补助。方案最后通过,也没有引起太大争议,可基层整理数据时发现,其中一个城市的人口增长主要集中在两个新区,老城区实际人口已经下降,补助却仍按整个城市平均分。她们曾经向上反映,希望把分配再细一点,意见经过两级主管以后,只剩下一句“数据口径暂不统一”,最后没有进入正式讨论。
季元衡问:“所以你们觉得上级把意见压掉了?”
陆微摇头。
“也不一定是压,可能只是觉得不重要。”
“那为什么一定要让总院直接看到?”
许昭接过话:“因为上面决定看什么,下面才会认真记录什么。如果中间的人觉得不重要,最上面可能永远不知道下面真正争的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舟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最上面”。他过去一直担心信息经过层层整理以后失真,可真正有人提出绕过层级,让最下面直接说话时,他第一反应竟然也是:如果人人都直接来,总院还怎么做事?
这种矛盾让他觉得有点难堪。
季元衡显然没有这种心理负担,问得很直接:“如果允许越级异议,一个县里几十个书吏都觉得自己的问题最重要,总院一天看多少?”
许昭说:“可以有筛选。”
“谁筛?”
“可以轮值。”
“轮值的人又变成新的上级。”
许昭一下没答上来。
季元衡没有讽刺,只继续往下问:“如果基层官员绕过直属长官,说自己的上级决策错误,后来证明只是他理解不全,责任谁担?如果他说对了,上级以后会不会记住他?”
这次连季元衡自己也停了一下。
问题真正难的地方,不只是程序,而是人。一个年轻官员正式反对自己的上司,就算制度说不许报复,也很难保证以后天天一起做事时什么都不变。
顾清禾原本没参加这场会,后来听说年轻人来了,自己走进来坐到一旁。她一直听到这里,才第一次开口:“你们写这封信以前,最怕什么?”
几个人明显没有准备这个问题。许昭想了想,说怕没用;另一个人说怕被当成爱出风头。陆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怕以后不好做事。”
顾清禾又问:“那为什么还签?”
陆微笑了一下。
“因为大家一起签,好一点。”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屋里几个年长的人一下都明白了。联名不仅是表达意见,也是互相壮胆。年轻人并不像纸面上看起来那么勇敢,他们也知道可能得罪人,所以才二十几个人一起站出来。
季元衡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话题转到另一件事。
“你们要求公开决策依据,准备公开到什么程度?”
许昭这次答得快些:“至少公开主要数据、目标和为什么选这个办法。”
“军粮呢?”
“可以例外。”
“边防部署?”
“也例外。”
“正在谈的商税呢?如果提前公开,商人会不会先调整货流?土地规划呢?还没定就公开,有人会不会先买地?”
问题越来越具体以后,“公开”两个字也不再那么干净。
沈砚舟看着几个年轻人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州府时第一次面对更大范围事务。很多原则在县里成立,一放大就会冒出新的条件。可他不想让这场谈话最后变成几个老官员证明年轻人幼稚,于是又问许昭:“那你现在还觉得应该公开吗?”
许昭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
季元衡抬眼。
“理由?”
“因为不能因为有些事不能公开,就变成大多数事情都不公开。”
这一次,季元衡没有马上反驳。
沈砚舟也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漂亮,而是被问了这么多以后,还没把原来的想法全丢掉。真正成熟的意见,也许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漏洞,而是漏洞被指出以后,仍剩下一点东西值得保留。
那场谈话开了两个时辰,最后没有结论。六个年轻人出去时,明显比进来时轻松一些。顾清禾看着他们从长廊走远,忽然笑了。
沈砚舟问:“笑什么?”
“你刚才有几次很像以前那些让你生气的上司。”
沈砚舟脸色马上不好看。
“哪几次?”
“问人家‘你知道全局吗’的时候。”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季元衡在旁边笑得很明显。
沈砚舟看他。
“你也别笑,你比我更像。”
季元衡点头。
“我本来就是。”
这一句把顾清禾逗得更厉害,沈砚舟自己最后也笑了。笑完以后,却有一点不自在。人站的位置真的会改变习惯,年轻时他最怕上面什么都不听,现在轮到别人来敲门,他却也开始担心下面说得太多。
这不是谁突然变坏。
只是位置本身,会慢慢改变一个人。
几天以后,总院内部先做了一个很小的尝试。不是全面公开,而是每一项数州级重大政策在正式通过以后,除了下发执行文书,再附一份简短说明:主要问题是什么,参考了哪些数据,为什么采用这个方案,哪些风险仍然存在。
第一份说明是关于南部两州道路维修资金调整。
写完以后,大家才发现这种说明竟然比政策本身更难写。过去公文最喜欢“经综合研判”“为统筹考虑”之类的话,听起来很稳,实际什么也没说。许昭被临时叫来帮忙,第一稿写得太长,季元衡看完就问:“百姓看得懂吗?”
许昭解释主要给基层官员看,季元衡反问:“那百姓不能看?”
许昭脸有点红。
顾清禾后来看到修改稿,又删掉不少词。最后只保留几件真正重要的事:哪两段路损坏最重,为什么今年不同时修,预算为什么先给南段,北段预计什么时候做,如果情况变化,什么条件下重新调整。
文书发出去以后,反应比总院预想得大。不是人人满意,北段几个县照样抱怨,可抱怨的内容变了。过去只是“为什么不给我们钱”,现在却开始有人问:“你们说南段车流更大,可我们冬天封路时间更长,为什么这个因素权重这么低?”
梁慎之拿着回函,有点头疼。
“公开以后,他们问题更多了。”
许昭坐在旁边,没忍住笑。
季元衡看他。
“你很高兴?”
许昭马上收住。
“没有。”
“明明有。”
屋里人都笑。
沈砚舟却觉得,这可能就是公开真正的代价。以前一句“上面决定”就结束,现在别人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决定,就可以针对理由继续争。决策不会因此更轻松,甚至会更麻烦,可争论也可能更有内容。
第二个尝试,是正式异议渠道。总院没有允许所有基层官员随时直接上书,而是设了一种“异议附卷”。地方执行重大政策时,如果负责官员认为存在明显风险,可以在原卷后附自己的实名意见,直属长官不能删除,只能在后面写回应,再一起上报。
这不算真正越级。
但至少意见不会在中间消失。
制度推出不到三个月,就出了第一件麻烦。一个县的年轻水务吏反对上级修一道新堤,认为堤位太靠近下游弯道,洪水来时可能把压力转到邻村。他把异议附卷送上去,县令非常不高兴,却不能删,只能写了一整页反驳。最后材料到了总院,水务部门重新测量,结果发现年轻人只说对了一半:新堤确实会增加下游压力,但没他估得那么严重,通过增加一个泄洪口就能解决。
工程最后照修。
方案却改了。
县令觉得丢脸,年轻水务吏也没有因为“部分说对”就变成英雄,两个人以后还得一起工作。
一个月后,县里送来例行报告,沈砚舟发现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被从一个新的水利项目里拿掉。他问原因,县令回答“经验不足”。这句话单独看没有问题,可时间太巧。
顾清禾一听就说:“报复。”
沈砚舟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让人查那年轻人过去的工作。结果确实经验不算多,可原本项目名单里有他,是在那次异议之后才换掉。
沈砚舟把县令叫来。县令很委屈:“难道他提过一次异议,以后我就不能调整他?”
沈砚舟说:“可以。”
“那为什么还查?”
“因为你刚好在这个时候调整。”
“我以后是不是连管人都要避嫌?”
沈砚舟听完,也觉得棘手。如果制度一建立,所有提出异议的人就变成不能动的特殊人物,上级同样没法管理;可如果完全不看后续变化,“不许报复”就只是一句空话。
最后总院没有要求把年轻人立刻放回原项目,只要求县里把调整理由具体写清楚,再让州水务部门独立审一遍。审查结果很微妙:年轻人确实不是最合适的主事人,但完全拿掉也没必要,最后让他作为副手参与。
谁都没全赢。
顾清禾仍然觉得县令心里有气。
沈砚舟说:“肯定有。”
“那怎么办?”
“制度管不了他心里。”
顾清禾点头。
“但能管他做什么。”
两个人说完,都有些沉默。
很多制度最后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一点。它不能让人不生气、不记仇、不偏心,只能尽量让这些东西别太容易变成真正的惩罚。
真正让年轻一代和总院发生更大冲突的,是第二年的一场预算公开。
按照新的政策说明制度,七州一项大型河道整治计划公布了主要预算依据。年轻书吏们很快发现,其中一笔石料运输价格明显高于过去几年平均。许昭先问,财政部门解释是因为路线更远;他又去查路线,仍然觉得不对,最后几个人顺着采购记录往下查,发现承包商和一个州级官员的妻弟有关系。
事情一下变了。
这不再是制度讨论,而是可能的利益输送。
许昭他们没有先去找直属长官,而是直接用了新设的异议附卷,把材料送到总院。季元衡看到以后,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年轻人越权,而是因为那个州官他认识,而且合作了很多年。沈砚舟也认识,对方过去在旱情和疫情期间都做过不少事,不能简单说是个坏官。
可关系一旦摆在眼前,事情就开始难受。
季元衡把卷宗合上。
“先查。”
声音很平。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句平静后面并不轻松。
调查用了两个月,最后确认那名州官没有直接收钱,但确实知道亲属参与投标,也没有主动回避;价格高出合理水平一成多,承包商因此获利。州官一直辩解,对方有能力,价格虽然高,却保证了工期。
这套理由并非完全站不住。
可问题不只在工程有没有做好,而在掌握权力的人是否给了自己熟悉的人更好的机会。
年轻书吏们要求处分,部分老官员则认为不必过重,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受贿。季元衡这次明显更犹豫,私下对沈砚舟说:“这个人以前救过一场大灾。”
沈砚舟知道。
“所以呢?”
季元衡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砚舟笑了一下。
这个场景太熟悉。魏延川当年查跟了自己六年的军需副官时,也是这种感觉。一个人过去做过很多正确的事,并不会让后来那件错事消失;可后来的错,也不一定要把过去全部抹掉。
最后州官被调离采购和财政相关事务,记过,几年内不得参与大型项目审批,但没有被彻底免职;承包商则退回超额收益,并在一段时间内不能参与公共投标。
年轻人觉得太轻。
一些老官员又觉得太重。
许昭甚至第一次在内部会上直接问沈砚舟:“如果这人不是资深州官,也会这么处理吗?”
屋里一下静了。
沈砚舟第一反应是不高兴,甚至觉得这年轻人有点不知分寸。可那股不高兴刚起来,他就意识到,对方真正问的是制度是不是对不同人一样。
他没有发火,只反问:“你觉得不会?”
许昭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就别先认定。”
“可可以怀疑。”
沈砚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头。
“可以。”
季元衡后来知道这段对话,笑了他很久。
“你忍住了?”
沈砚舟没好气。
“我脾气有那么差?”
顾清禾正好在旁边。
“有。”
两个人一起笑。
沈砚舟只能摇头,可自己心里明白,那天真的差一点。
权力最微妙的地方,也许不是你会不会故意压住别人,而是被质疑的时候,你会不会本能地觉得:
他怎么敢这样问我。
年轻一代最大的变化,也许正是他们越来越敢。
第三年,总院正式保留了政策说明和异议附卷两套制度,但没有扩大得特别快,更没有允许所有事务都公开。军事、外交、未完成谈判、个人隐私以及可能引发市场操纵的信息仍有限制。年轻书吏觉得不够,老官员又觉得已经太多,这反而让季元衡觉得大概处在一个还能接受的位置。
许昭后来升了一级,不是因为联名,也不是因为查出采购问题,而是他自己的财政工作确实做得好。任命下来那天,他来见沈砚舟,比第一次成熟了一些,说话还是直接。
“很多人说我是因为那件事升的。”
沈砚舟问:“你觉得呢?”
“我不希望是。”
“不是。”
许昭明显松了一口气。
沈砚舟却又补了一句:“但那件事让我记住了你。”
许昭愣了一下。
“那还不是有关系?”
沈砚舟笑。
“人做过的事当然会影响别人怎么看他。关键是不能只靠那件事。”
许昭想了一会儿。
“这也很难完全分开。”
“对。”
沈砚舟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答案,不是因为省事,而是因为很多事情本来就分不开。
那年秋天,季元衡第一次公开说自己准备几年内退下来。
消息很突然。
沈砚舟正在喝茶,听完以后抬头看他。
“身体不好?”
“还行。”
“那为什么?”
季元衡笑。
“你们不是一直说,人到时候就该让别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少暗示。”
顾清禾在旁边笑。
季元衡头发已经几乎全白,眼角皱纹也很深,可精神仍然很好。他真正累的,大概不是身体,而是这么多年每天都要对着各州争钱、争水、争路、争人。
沈砚舟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两个人刚认识时并不亲近,甚至经常互相嫌慢、嫌谨慎、嫌管得太多。几年以后,却已经习惯了在许多事情上先看对方一眼。有些关系并不是靠谈心建立的,只是一起处理了足够多的麻烦。
季元衡看见他不说话。
“怎么,舍不得?”
沈砚舟马上说:“没有。”
“那就好。”
顾清禾在旁边笑得更明显。
沈砚舟瞪了她一眼。
到了晚上,他和顾清禾沿河散步时,却主动提起这件事。秋风已经有些凉,岸边芦苇开始泛黄,水面上偶尔有货船缓缓过去,船灯在夜里拖出很长一道影子。
“他走以后,总院会变。”
顾清禾说:“当然。”
“新的人不知道什么样。”
“你不是最会说制度不能靠人?”
沈砚舟叹气。
“怎么你每次都拿这句堵我?”
“因为好用。”
他笑了一下,走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有点明白,当年临川那些人为什么总怕我走。”
顾清禾看着他。
“因为习惯了?”
“可能。”
“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他走。”
顾清禾笑。
“这次进步了。”
沈砚舟没反驳。
前面的河面很黑,城里的灯却越来越亮。总院里那批年轻人还在不断递意见,有些有用,有些幼稚,有些让人烦,有些真的改了事情。季元衡这一代开始准备退出,沈砚舟这一代已经站到了中间,后面还有更多年轻人正在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治理传承,并不是把自己想明白的东西完整交给下一代。
因为下一代不会只接。
他们会问,会改,会怀疑,甚至会把你当年辛苦建立的东西拆掉一部分。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但如果他们什么都不问,只等着照做,大概才更值得担心。
冬天来临前,总院又收到一封年轻官员的联名建议。这一次人数更多,内容也更进一步:他们建议在部分州县试行任期评议,由基层官员、地方行业代表和公共服务机构共同提交对主要地方官员的书面反馈,作为上级考核的补充。
季元衡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想怎么评价我们了。”
沈砚舟接过来,看了很久。
顾清禾问:“怕不怕?”
他抬头。
“有一点。”
“为什么?”
沈砚舟笑了一下。
“以前都是我看别人。”
窗外第一场冷雨正落下来,打在总院长廊的瓦上。
一代人开始学会说话以后,下一步自然就会问:
为什么只能由上面评价下面?
这个问题,显然比公开一份预算更难回答。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