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征用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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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禾在商会说出“我反对追加征车”以后,州府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知道了这件事。
最先传到转运司,随后进军营,再后来连城门口守兵都开始议论。有人说顾夫人是替商人说话,也有人说镇北大将军连自己妻子都压不住;还有人干脆把事情说成夫妻失和,说得像两个人昨夜已经摔了杯子、分了房。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反而没空理这些。
何慎拿着新的车辆清册,在州府和商会之间来回跑。军中已经清出一百五十余辆,第一批征到两百,民间自愿应募一百零七,仍然缺一百四十多辆。前线的时限却从三日压到了两日,韩烈甚至在急报末尾加了一句:若再迟,先减营具,再减马料,伤兵车不得减。
沈砚舟看完,只问:“箭呢?”
“必须走。”
“医药?”
“也必须。”
“那就先把营具全停。”
何慎点头。
“还差多少?”
“至少一百二十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追加征。”
何慎没动。
沈砚舟抬头。
“还有事?”
何慎犹豫片刻。
“商会那边……顾夫人正在讲话。”
“我知道。”
“她说反对追加。”
“我也知道。”
何慎看着他。
“那还征?”
“征。”
声音不高。
却没有犹豫。
何慎这才真正意识到,顾清禾公开反对并没有让沈砚舟退回去。州府仍然会征,只是接下来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既然强征不可避免,怎样让被征的人知道自己不是被随手拿走。
商会里,顾清禾说得也并不轻松。
二十七家商号坐满了一间大堂,粮商、车行、船行、马商都有。有人原本以为她会带来州府让步的消息,听到她明确反对追加征车以后,反而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姓钱的车行东家最先开口:“顾夫人既然反对,那州府会不会收回?”
“不会。”
堂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钱东家皱眉。
“那你来这里说这个有什么用?”
顾清禾看着他。
“因为我反对,不代表我能替州府撤令。”
“那不还是拿?”
“是。”
“你既然也知道,还让我们怎么办?”
顾清禾没有绕。
“让你们先把最不能接受的地方说清楚。”
有人当即道:“最好一辆都别征。”
旁边有人笑。
也有人说:“现在说这个没用。”
顾清禾点头。
“说有用的。”
于是问题开始一条条出来。
有人说征车可以,但不能连人一起抓。有人说车拿走以后什么时候还,必须有日期;还有人说马如果死了不能只按旧价赔,如今重新买马已经贵了一倍。船行的人更担心,一条船一旦编入军运,很可能几个月都回不来;等战争结束,即使船还在,船板、桅杆、索具都可能坏得差不多。
一个老粮商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最后才问:“如果州府以后没钱呢?”
堂里忽然安静。
这才是所有补偿里最难的一件事。
欠条写得再漂亮,战后若没人认,就是一张纸。
顾清禾说:“所以不能只发州府自己的收条。”
“那发什么?”
“要有统一凭证。”
“谁认?”
“北州州府认,北线行营认,还要报政事堂备案。”
有人立刻问:“朝廷会不会认?”
顾清禾停了一下。
“现在还没定。”
堂里顿时有人冷笑。
她没有生气。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们先信。是让你们把什么样的凭据才肯信,说出来。”
这一上午,商会没有谈爱国,也没有谈大义。
谈的是纸。
印。
名字。
利息。
期限。
遗失以后怎么办。
一家商号倒了怎么办。
车主死了以后,凭据由谁继承。
如果州府后来换了官,又认不认前任签的东西。
这些问题听起来琐碎。
可顾清禾知道,真正决定一项制度能不能活下来的,往往就是这些琐碎。
人并不只怕损失。
更怕损失以后没有人承认。
午后,她把商会提出的二十三条意见带回州府。
沈砚舟正在和严仲和看新的征车名单。
两个人见面以后,没有一个先提上午那场公开反对。
顾清禾把纸放到桌上。
“他们要什么。”
沈砚舟拿起来看。
第一条就是:征用必须有统一凭证,不得以口头军令为据。
第二条:征车不得强征车夫。
第三条:车辆毁损赔偿按征用当日实际市价,不按旧价。
第四条:征用超过三十日,应追加使用补偿。
第五条:车主死亡或失踪,凭据可由直系家属继承。
第六条:若因军令改变路线造成车辆损失,按军损赔。
第七条:商号若认为征用超过比例,可以提出申诉,但不得阻挠已经执行的当次征用。
一直看到最后,严仲和才冷笑了一声。
“他们这是把州府当商号谈契约。”
顾清禾说:“州府拿的是他们的东西。”
“战时征用本来就是公权。”
“公权不等于不用记账。”
严仲和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却抬手。
“先看完。”
他一条条看。
看得很慢。
顾清禾站在旁边,也没有催。
最后沈砚舟问:“这些全部答应,他们就接受征用?”
“不会全部接受。”
“那为什么提?”
“因为接受和相信不是一回事。”
沈砚舟看她。
顾清禾继续道:“有人还是会骂,也有人会躲。但如果规矩清楚,至少不会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拿五成,明天就可能全拿。”
沈砚舟点头。
“这我同意。”
严仲和皱眉。
“大将军,真按这些条款做,军需每征一辆车都要多一道手续。”
“不是多一道。”
沈砚舟把那张纸放下。
“是以后都照一道。”
这句话让严仲和停住。
沈砚舟已经开始重新看问题。
前几次征用最麻烦的地方,恰恰是每一次都重新判断。今天三成,明天五成;这一家留一半,那一家留七成;每次都要找人解释,也每次都会让人怀疑是不是看关系、看身份。
如果真能形成统一制度,第一次会慢。
以后反而会快。
这正是沈砚舟最熟悉的东西。
不是靠一个好官每次做对。
而是让大多数人知道下一次大概会怎样。
当晚,他把周彦章、何慎、严仲和、顾清禾、裴文肃和几名负责征用的官员都叫来。
桌上没有军图。
只有一份重新起草的《北线战时征用与补偿细则》。
第一条,征用必须限于粮、药、车马、船只、木料、铁器等明确军需,不得借军令征取与战事无直接关系的财物。
第二条,各类物资都设单户或单商号最高征用比例,除非州府进入断粮、城破等特别紧急状态,不得超限。
第三条,定价不再只由州府决定。以过去十日当地实际成交价为基础,由转运司、商会代表和州府共同核定,战争风险另计。
第四条,现银不足时,可先付部分银,其余发统一征用凭证。凭证必须同时盖北州州府、北线行营两印,编号登记,副本存档。
第五条,车、船、马等可返还物资必须登记状态。返还时若有损坏,按损毁程度补偿;完全灭失则按征用时市价与战时加成赔付。
第六条,征用物与征用人分开。车可以征,车夫不自动随车;船可以征,船工也不自动成为军役。若人员自愿随行,另订工钱、风险补偿和伤亡抚恤。
第七条,被征者可以申诉征用比例、定价和损毁认定,但申诉不自动停止已经生效的紧急军需。若事后确认征用违法或超限,由州府加倍补偿相应部分,并追责执行官。
第八条,所有征用都有终止时间。每三十日重新审核一次,不得以一张旧令无限延长。
写到这一条时,顾清禾抬起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例外不能变常态?”
顾清禾没说话。
严仲和却忍不住道:“三十日一审,太频繁。”
“正因为战时变化快,才不能一张令管半年。”
“那如果三十日后仍然缺?”
“再签。”
严仲和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这是把战争打成账房了。”
裴文肃在旁边笑了。
“兵没粮,账房比刀有用。”
屋里难得有人笑了一下。
但真正最重要的一条还没定。
就是这些凭证最终谁来兜底。
北州州府可以认。
北线行营也可以认。
可战争结束以后呢?
沈砚舟想了很久。
“报政事堂。”
严仲和立刻说:“来不及等批。”
“不是等批。”
沈砚舟说,“先执行,所有凭证每日汇总上报,请政事堂确认:北线战时合法征用债务,后续由朝廷统一承认。”
“如果政事堂不认?”
沈砚舟看着他。
“那我自己签名。”
屋里一静。
严仲和皱眉。
“这不是你的私人债。”
“我知道。”
“那你签名有什么用?”
沈砚舟停了一下。
“至少让人知道,是谁下的令。”
顾清禾看着他,没有插话。
她很清楚,一张私人签名不能替代国家信用。
可在国家信用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时候,个人愿意把名字压上去,仍然有意义。
第二天清晨,新的征用细则就在州府、四门、转运司和几处主要商会同时张贴。
没有写很多漂亮话。
只是把能征什么、最多征多少、怎么定价、怎么赔、谁盖章、怎么申诉写得清清楚楚。
围着看的人很多。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有人听完还是骂。
“说得好听,最后不还是拿?”
旁边有人问:“那你看不看凭据?”
“当然看。”
“那就是还有点用。”
这种议论比任何官府宣传都真实。
顾清禾没有要求所有人理解。
只要大家开始问“按哪一条”,制度就已经比以前往前走了一步。
同一天,追加的一百二十辆车开始征调。
这一次,征用官不是直接进车行点数,而是先出示比例。某车行登记在册四十六辆,可用三十七辆,按上限只能征十二辆。掌柜一开始还想说其中几辆坏了,官员便让双方共同验车。
真正坏的两辆不算。
最后征十辆。
掌柜仍然心疼,却没有藏车。
另一家有二十四辆,只征六辆。
车主问什么时候还。
征用官直接在凭证上写预计使用二十日,超过三十日自动进入追加补偿。
这种做法很慢。
第一日上午只征到四十多辆。
严仲和急得连续派人催。
可到了下午,速度反而快起来,因为商人已经知道要准备什么,车行自己把可征车辆列出来,甚至有人主动送到指定地点,只要求当场验车、盖印、领凭证。
第二天中午前,一百二十辆全部到位。
比沈砚舟原来预计的最坏情况,还早了半日。
何慎拿着数字进来时,神情有些复杂。
“都齐了。”
沈砚舟问:“有人闹吗?”
“有。”
“藏车呢?”
“少了很多。”
顾清禾正好也在。
何慎看向她。
“商会那边还有人骂你。”
顾清禾笑了一下。
“骂什么?”
“说你嘴上反对强征,最后却帮州府把规矩做得更好,反而更容易征。”
她听完没有立刻笑。
这话其实有道理。
原本混乱的强征很容易让人抵抗。
有了制度以后,征用反而变得更有效率。
顾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规矩也可能让权力更好用。”
沈砚舟抬头看她。
“后悔?”
“不。”
她摇头。
“越好用,越要有边界。”
这句话沈砚舟记住了。
前线很快传来回报。
新增车辆及时赶到以后,箭和伤兵首先完成转运,马料随后补上,营具和木料只转走一部分。韩烈在回信里只写了六个字:
“车到。够用。多谢。”
沈砚舟把信递给顾清禾。
她看完笑了一下。
“他谢你还是谢我?”
“没写。”
“那就是谢车。”
“应该。”
两个人之间前几日那场公开冲突,并没有因为制度出台就完全过去。
但已经不再只是冲突。
一些东西从里面长了出来。
晚上,两人难得一起吃饭。
饭很简单。
一碗粥。
两碟菜。
顾清禾吃到一半忽然问:“外面是不是都在说我们吵翻了?”
沈砚舟点头。
“有人说你要回南州。”
“还有呢?”
“有人说我准备休妻。”
顾清禾差点呛着。
“你敢?”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也觉得不可信。”
她瞪了他片刻,自己先笑了。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清禾慢慢搅着粥。
“砚舟。”
“嗯。”
“以后我还会反对你。”
“知道。”
“可能还会公开。”
“也知道。”
“你不生气?”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会。”
顾清禾抬头。
“那怎么办?”
“生完再议。”
她笑了。
这大概是他们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最接近真实答案的一句话。
不是永远意见一致。
也不是谁总让着谁。
而是争完以后,事情还要继续做。
第二天,政事堂的回文到了。
只有短短几行,却比沈砚舟预想得更快。
北线行营因战事所发合法征用凭证,由朝廷承认,战后纳入统一清偿;各州不得以主官更替为由拒绝。
何慎看完以后,第一次真正松了一口气。
顾清禾则把那封公文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这张纸比我们前面说的一百句话都有用。”
沈砚舟点头。
因为从这一刻起,征用补偿不再只是“沈砚舟会不会还”。
而是国家承认自己欠了这些人。
这是两回事。
顾清禾让人把政事堂回文抄了几十份,送到各商会、车行、船行和沿路接粮点。
当天傍晚,第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一个原本藏车的车行东家主动来到转运司。
他说自己还有八辆好车,前几天报坏了。
何慎看着他。
“现在怎么又好了?”
男人有点尴尬。
“本来也没全坏。”
“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抄来的政事堂回文。
“这个真认?”
何慎说:“认。”
“以后换了州牧也认?”
“认。”
“打完仗也认?”
“按文书,认。”
男人想了半天。
“那我出四辆。”
何慎问:“为什么不是八辆?”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也要活。”
何慎竟然没生气。
“行。”
这一件小事很快被顾清禾知道。
她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商人觉悟”。
只是说:“这就够了。”
因为真正稳定的制度,从来不是要求别人把全部东西交出来。
而是让一个人明明还想保护自己,也愿意拿出一部分。
可战争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庆幸。
就在征用新规实行后的第三天,北线传来紧急军报。
拓跋苍突然把原本分散在西北的骑兵向中路集中。
不是继续切粮道。
也不是围着州府慢慢耗。
至少一万精骑正在向东移动。
韩烈判断,对方可能准备在州府北面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
但他同时发现了另一个机会。
拓跋苍为了集中主力,把东侧一处营地抽空了。
那里有北军临时马料场。
也有一支刚到的步军。
更重要的是——
敌军以为南军经过第一败以后,已经不敢主动出击。
韩烈的军报末尾写得很短:
“请给我一夜。”
沈砚舟看了很久。
顾清禾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他想干什么?”
沈砚舟把军报慢慢放在桌上。
“夜袭。”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
城墙上的火把一支支亮起。
北线经历了第一场惨败、溃兵、关城、缺粮、商路停摆和强征以后,韩烈终于又一次主动把手伸向了敌人。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是那个相信快就能赢的韩烈。
而拓跋苍,也不会再把他当成第一次遇见的韩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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