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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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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3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名将

韩烈夜袭东营以后,北线真正安静下来的只有一天。

第二天清晨,拓跋苍的主力再次向南推进。重步军开始出现在前锋后面,大量工匠和辎重也随军而来,说明北军已经不再满足于骑兵袭扰,而是在准备真正逼近州府。可和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南军没有因为敌军南压而立刻出现大规模骚动。

第一败留下的阴影仍在。

溃兵也没有全部恢复。

但军中开始有了另一种声音。

韩烈赢过。

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是刚刚。

一个士兵如果昨天才听说东营的火烧了一夜,今天再看见北军旗号,心里的感觉总会不一样。过去大家只知道拓跋苍会算、会诱、会包,现在第一次知道,他也会失掉粮草,也会被迫回援,也不是每一步都能照自己的意思走。

最先变化的是前军。

韩烈回营以后,没有庆功。

俘虏送去审。

伤兵入棚。

战死者登记。

参与夜袭各部按原番号归营,缴获的马、弓、刀全部集中,不准私分。有人觉得这次怎么也该发些赏,韩烈只说一句:“等仗打完。”

副将提醒他,士兵刚赢一场,若完全不赏,未免扫兴。

韩烈摇头。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赏。”

“那缺什么?”

“别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败。”

副将听完没说话。

韩烈太清楚那种感觉。

临川以后,他自己也曾经以为,只要把地形、粮路和敌人的脾气摸清,就总能找到一个局部优势。第一败就是在这种自信里发生的。

现在前军开始把他叫作“名将”,他听见以后反而不舒服。

不是不喜欢。

没人会真的讨厌别人说自己厉害。

可他知道,这两个字太容易让人忘记,一个将军也会错。

当天上午,他巡视新补入的一营士兵。队伍刚整编不久,很多人原本就是溃兵。韩烈走过去时,队列明显比平时站得更直。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看他。

韩烈停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

“看什么?”

那人一下紧张。

“没、没什么。”

“说。”

“想看看韩将军。”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韩烈也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看?”

年轻人憋了半天。

“都说将军夜里把北军烧了。”

韩烈看着他。

“是烧了草。”

“也烧了营。”

“烧了一个。”

“还杀了很多人。”

韩烈点头。

“也死了我们的人。”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韩烈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训话。

可这段对话很快传开。

到了下午,就有人把原来的说法改成:“韩将军说,赢了也有人死。”

这句话不够响亮。

也不适合写在捷报上。

却让很多经历过第一败的人反而更信他。

因为现在军中最不缺的就是口号。

最缺的是有人承认一场胜仗并不会把死人变回来。

陆二青听见这些话时,正在帮人修一辆伤兵车。他现在越来越像半个老兵,不再只会等别人吩咐。车轴裂了一道口子,他用木楔临时加固,又让人找湿布包住接缝,旁边两个新兵看着他做。

其中一个问:“你真跟韩将军去过夜袭?”

“去了。”

“看见他杀人没有?”

陆二青摇头。

“没看见。”

“那他干什么?”

陆二青想了一下。

“看路。”

对方愣住。

“看路?”

“嗯。还有看什么时候撤。”

两个新兵显然有些失望。

他们想象里的名将,应该骑马冲在最前面,刀上全是血。

陆二青却已经不太这么想。

周魁以前也是这样。

很多真正救命的东西都不好看。

绑腿。

水袋。

旗。

退路。

接应点。

还有一个将军愿不愿意在“还能再赢一点”的时候停下来。

夜袭以后第三日,朝廷的嘉奖到了。

不是正式大封赏。

战事还没结束,政事堂也不可能因为一场夜袭就大动官职,只是给北线行营发来一道褒令,其中点名韩烈,说他“临敌审势,进退有节,挫敌锋锐”,并准沈砚舟视战事需要扩大其前军调度范围。

严仲和看完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至少朝廷没有因为第一败追责。

沈砚舟却盯着“进退有节”四个字看了很久。

裴文肃问:“怎么?”

“写得不错。”

“你难得夸政事堂文书。”

沈砚舟笑了一下。

“这次确实写到了点上。”

韩烈真正变强的地方,恰恰不是会进。

而是开始会退。

嘉奖很快送到前军。

士兵比韩烈本人更兴奋。

有人说朝廷终于知道韩将军厉害,有人说下一步肯定要再升,也有人已经开始猜,他以后会不会独领一州兵马。

韩烈听见以后,第一反应是把几个传话最多的队官叫过来。

“很闲?”

几个人立刻站直。

“没有。”

“那就去查箭。”

没人敢再说。

可这种东西不是靠几句训斥就能压住。

一个将领一旦开始赢,而且又从一场惨败里重新打回来,他的名字就会比军令传播得更快。

州府城里也开始有人谈韩烈。

茶铺不敢再公开营业太晚,可白天总还有人聚。有人把夜袭说成几千骑直冲北营,也有人越传越夸张,说韩烈一个人斩了北军十几个将领。真正知道细节的人听着直摇头,可普通百姓并不在意真假,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晚上睡觉时稍微安心一点的名字。

北军有拓跋苍。

南军也有韩烈。

这对百姓来说,已经很重要。

沈砚舟却对这种变化越来越警惕。

不是嫉妒。

也不是担心韩烈功高。

而是他太清楚个人威望的两面。

一个没人信的将军,军令出不了营。

可一个所有人都过度相信的将军,也可能在犯错时没人敢拉住。

军议那天,他特意让韩烈坐在主位右侧,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站在地图边。

韩烈看了一眼位置。

“干什么?”

“坐。”

“我站着方便。”

“今天坐。”

韩烈皱眉,却还是坐下。

参加军议的除了曹嵩、严仲和、周彦章,还有几名近来表现不错的中层军官。沈砚舟没有先讲敌情,而是让韩烈把夜袭重新讲一遍。

韩烈讲得很简单。

先分兵。

再烧草。

打步营。

提前撤。

沈砚舟等他说完,问:“哪里最危险?”

韩烈想了一下。

“退晚。”

“哪里最可能错?”

“东营守军比预想强一点。”

“还有?”

韩烈看他。

“你想让我自己骂自己?”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

沈砚舟也笑。

“差不多。”

韩烈只好继续。

“我原本以为拓跋苍调走的骑兵更多。实际东侧还有一支隐藏轻骑,如果他们早回来半个时辰,撤退会更难。”

沈砚舟点头。

“所以这次有运气。”

韩烈皱眉。

“当然有。”

“说给他们听。”

韩烈转头看了一圈。

“听见没?有运气。”

几个军官都愣了一下。

韩烈索性讲得更直白:“这仗不是因为我突然变成神仙。拓跋苍把兵调走了,我们抓到空当。进去的时候快,退的时候也没拖。换个晚上,他要是多留三千骑,我们未必回来这么齐。”

屋里原本因为嘉奖形成的一点兴奋,很快沉下去。

沈砚舟这才开始讲新的敌情。

拓跋苍主力已经逼近州府北面最后一道野战防线。南军若想在城外继续阻挡,必须决定是重兵守,还是边打边退,把真正决战留到城墙。

曹嵩主张守。

理由很简单。

如果一仗不打就让到城下,士气受损。

韩烈却没有马上表态。

沈砚舟看他。

“你怎么想?”

韩烈走到地图前。

州府以北二十多里,有一片缓坡和浅河交错的地带。南军已经在那里修了些简易壕沟,也储了一部分箭和木料。地形不算坏,却远没有险到可以彻底限制骑兵。

过去的韩烈大概会说能打。

现在他先问:“要守多久?”

沈砚舟说:“不是问你守多久,是问值不值得守。”

韩烈看了很久。

“如果拓跋苍只用步军推,能守。”

“如果骑兵从两侧绕?”

“要多放一万人护翼。”

“这一万人哪里来?”

韩烈沉默。

曹嵩说:“城里还有兵。”

韩烈摇头。

“不能把城守空。”

这句话让曹嵩有些意外。

以前最愿意把兵往前推的韩烈,现在反而先替州府留兵。

他继续道:“我建议守,但只守一天。”

严仲和皱眉。

“一天有什么意义?”

“让他知道我们不是直接退。”

“然后呢?”

“退。”

曹嵩问:“如果当天打得好?”

韩烈看向他。

“也退。”

屋里一下静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

韩烈继续道:“这地方不是用来赢的。只是让他展开,让我们看清楚重步怎么走,骑兵怎么配,然后撤回城外最后几里。”

曹嵩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打得好也退?”

“对。”

“士兵会不理解。”

“那就提前告诉他们。”

韩烈说完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和临川时已经不完全一样。

那时候他学会了“城不能守就退”。

现在更进一步。

有些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只是为了换情报、换时间、换敌人的展开。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朝廷那四个字确实没写错。

进退有节。

真正的名将,可能不是赢得最多。

而是知道每一仗究竟为什么打。

军议最后决定,北面最后一道野战防线守一日。目标不是击溃北军,只要求迟滞、侦察、消耗,日落前必须有序后撤。沈砚舟又要求所有军官提前向士兵说清楚,免得打到一半突然退,反而被误以为败逃。

军令传到前军以后,很多士兵果然不理解。

“还没打就说退?”

“那守什么?”

也有人说这是韩将军定的。

于是抱怨少了一半。

这正是沈砚舟最担心的地方。

一个人的名字,开始代替解释。

当天晚上,他专门找韩烈谈了一次。

没有别人。

两个人坐在城楼下的小屋里,桌上只有一壶冷茶。

沈砚舟直接问:“现在军中很多人觉得,只要是你的令就对。”

韩烈愣了一下。

“不是好事?”

“你觉得呢?”

韩烈想了想。

“打仗时候,兵信将总比不信好。”

“信到不问呢?”

韩烈没有回答。

沈砚舟继续道:“今天你说守一天,他们不懂,也愿意做。明天你如果判断错呢?”

“那就错。”

“下面没人提醒?”

韩烈看他。

“你提醒。”

“如果我不在?”

这句话让韩烈认真起来。

屋外能听见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就让副将敢说。”

“他们现在敢吗?”

韩烈想了一下。

“有几个敢。”

“以后多留几个。”

韩烈笑了一下。

“你怕我变成什么?”

沈砚舟没有笑。

“怕你变成所有人都说对的人。”

韩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说他会造反。

也不是说他会狂妄。

而是说,一个将军真正危险的时刻,未必是没人听他,而是所有人都听他。

“你呢?”韩烈忽然问。

“什么?”

“现在州府也有很多人觉得你说的就是对。”

沈砚舟愣了一下。

韩烈看着他。

“强征、关门、守城、撤民,最后不也都是你定?”

沈砚舟沉默。

这一下轮到他没话。

韩烈靠在椅背上。

“所以别只盯我。”

沈砚舟点头。

“对。”

两个人谁都没有因为这句话不舒服。

反而都更安静了一点。

因为真正的权力,往往就是这样。

你最容易看见别人的危险。

最难看见自己的。

第二天清晨,韩烈返回北线最后一道防线。

陆二青所在的小队也被调上去。

这一次和过去不同,军官在开战前便明确告诉所有人:今天只守到日落,无论局面好坏都撤。

士兵一开始很不习惯。

有人问:“要是北军跑了呢?”

队官说:“不追。”

“要是我们赢了呢?”

“也撤。”

陆二青听见时,忽然想起夜袭。

韩烈那时也是这样。

该走的时候走。

到了午前,北军终于出现。

先是骑兵。

随后是步军。

越来越多的旗从北面缓坡后升起来。

和此前的小股袭扰完全不同。

这一次,陆二青第一次真正看见一支大军怎样铺满视野。

北军重步排得很密。

盾在前。

长枪在后。

骑兵没有立刻冲,而是在两翼不断展开。

南军也没有先动。

韩烈站在后方高处,隔着很远看。

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人数。

而是旗。

拓跋苍的主旗第一次出现。

很远。

但能看见。

这意味着对方本人很可能就在军中。

副将问:“终于见到他了?”

韩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可能。”

“想不想去试试?”

韩烈笑了一下。

“今天不试。”

“为什么?”

“今天只守一天。”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像提醒副将。

也像提醒自己。

午后,北军第一次真正发动正面进攻。

箭先来。

随后是重步。

再后面,骑兵开始向两侧延伸。

南军按照预先准备守住壕沟,没有主动出击。

战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硬。

北军重步推进得很慢,却很稳。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南军箭射进去,能杀人,却很难真正让整个阵形停住。

韩烈看了不到半个时辰,脸色就变了。

“他们不是来试。”

副将问:“那来干什么?”

“把我们推回城。”

拓跋苍显然也看出了这条防线的意义。

既然南军只想守一天,他就准备让这个“一天”变得更贵。

韩烈马上下令,右翼提前收缩半里,左翼不再与北军骑兵纠缠,预备队不许投入过半。

副将提醒:“这样更难守。”

“本来就没准备守到明天。”

整个下午,南军一直在退一点、稳一点,再退一点。

没有大胜。

也没有崩。

到了太阳开始往西时,最危险的一刻出现了。

北军一支骑兵突然从东侧浅河绕过来。

如果再晚半个时辰撤,南军一部就可能被切断。

韩烈几乎没有犹豫。

“全线退。”

有人问:“还没日落。”

“现在就是时候。”

“北军正压着!”

“所以走。”

撤退令很快传开。

有些士兵甚至还觉得自己没有输。

可这一次没人擅自追,也没人因为敌人正在面前就觉得后撤丢脸。

他们早就知道今天会走。

这一点救了很多人。

陆二青跟着队伍撤到第二道接应点时,回头看了一眼。

北军旗还在往前。

南军却没有乱。

他忽然觉得,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撤退总像失败。

现在有时候只是下一步。

当天傍晚,韩烈最后一批回到州府外。

伤亡不轻。

但比第一败少得多。

最重要的是,没人溃。

拓跋苍也第一次真正把大军推进到能看见州府城墙的位置。

城楼上的百姓和守军,远远看见北面黑压压的旗时,很多人都不说话。

城里很快有人问:

“韩将军是不是败了?”

另一个人说:“没有。”

“那为什么退回来?”

回答的人想了很久。

“因为本来就要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奇怪。

可它慢慢传开以后,很多人反而安心了一点。

韩烈回城时,没有人敲鼓迎接。

沈砚舟也没有亲自到门口。

只是等他进议事厅以后,问了三个问题:伤亡多少,北军重步推进速度如何,两翼骑兵大概多少。

韩烈一一回答。

最后沈砚舟才问:“拓跋苍呢?”

韩烈说:“看见旗了。”

“人呢?”

“没看清。”

“感觉怎么样?”

韩烈脱下沾满灰的手套,放到桌上。

“很稳。”

沈砚舟点头。

“你呢?”

韩烈看他。

“什么?”

“现在别人都叫你名将。”

韩烈沉默了一下。

“然后?”

“今天觉得自己像吗?”

韩烈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今天只觉得累。”

沈砚舟笑了。

“那还好。”

韩烈也笑。

可两个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名将”已经不只是军中的闲话。

韩烈夜袭得胜,又能在强敌面前有序后撤,朝廷开始注意他,士兵开始依赖他,百姓开始记住他,连拓跋苍也会把他当成真正需要计算的对手。

一个名字真正立起来,往往不是在最辉煌的一刻。

而是在别人开始根据这个名字,调整自己的选择时。

当天夜里,北军没有继续进攻。

他们在州府北面扎营。

火光连成一片。

从城楼上望过去,几乎像另一座城。

韩烈站在城头看了很久。

陆二青也在下面换防。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再打,就不会只是守一天。

州府已经在他们身后。

再往后,没有第二座城墙。

而那个刚刚开始被人叫作“名将”的男人,也终于要面对一场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字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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