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七十二章 韩烈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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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一夜。”
韩烈的军报只有这一句真正重要。
沈砚舟把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没有马上批。
顾清禾站在一旁,已经从他的神色里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出击请求。前几天韩烈刚经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惨败,一千多人死伤失散,周边部队因此溃散,州府花了十日才把军心重新收回来。现在北军主力压近,他却主动提出夜袭,任何一个谨慎的统帅都会先想到同一个问题:是不是太快了。
沈砚舟没有问“能不能赢”。
他先问韩烈准备带多少人。
军报附页里写得很清楚:步骑共五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军三千;目标不是拓跋苍主力,而是东侧那处刚被抽空的营地。那里原本驻有数千北军,如今精骑大部调往中路,只剩一支新到步军和少量骑兵,另有一处马料场和两座临时军仓。
韩烈的计划也和过去不一样。
不追。
不恋战。
不占营。
只做三件事:烧马料,毁军仓,打掉那支尚未站稳的新到步军,然后在天亮前撤回来。
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
“过丑时不归,即令接应军撤,不等我。”
沈砚舟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意味着如果夜袭失败,韩烈甚至要求后面的接应部队不要为了救他再被拖进去。
裴文肃站在旁边看完,也没说什么。
很久以后才道:“他记住了。”
沈砚舟点头。
第一败以后,韩烈真正学会的不是怕,而是不能把别人一起拖进自己的错误。
他最终只批了一行:
“准。目标止于粮、草、东营,不得追北超过十里。天亮前必须归。”
然后又加一句:
“接应粮水设两处,伤兵车先备。”
顾清禾看见以后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想怎么退。”
沈砚舟说:“他已经会打,我只能让他回来。”
军令当天傍晚送到前军。
韩烈看完以后没有多说,只让人重新核了一遍水、箭、火油、绳索和伤兵车。他甚至亲自走了一趟撤退路线,不是看怎么进去,而是看夜里出来时哪几处最容易堵。
这件事让副将有些意外。
“将军,今晚重点不是进吗?”
韩烈看了他一眼。
“第一败的时候,我就是太会进去。”
没人再问。
天黑以后,五千人没有立刻动。
韩烈一直等。
等月亮被云盖住。
等北风真正起来。
等北军营地的火光开始变少。
一直等到将近子时,他才下令出发。
没有鼓。
没有号角。
也没有一面大旗。
所有能发响的甲片都提前用布裹住,马蹄也尽量包了软革。五千人分成三路,不走官道,而是沿着几条干沟和废弃田埂向东侧靠。
陆二青也在其中。
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可夜里行军仍让他紧张。黑暗会把所有距离都变得奇怪,前面的人明明就在几步外,看上去却像随时会消失。周魁不在以后,他已经开始习惯自己检查绑腿、刀鞘和水袋,也会顺手提醒旁边两个新兵别把铁器碰响。
其中一个少年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去偷营?”
陆二青说:“差不多。”
“怕不怕?”
“怕。”
少年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
陆二青看了看前面的影子。
“怕也得走。”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很像周魁以前说话的语气。
他没再想。
队伍继续往前。
北军显然没有料到南军会在这时候主动出击。
第一路骑兵先摸到马料场外围,守军只有几十人。韩烈没有让人立刻点火,而是先封住两条能最快通往主营的小路,再让步军切断营地和马料场之间的联系。
直到三处位置都到位,火才真正起来。
第一把火不是烧营帐。
是烧草。
干草遇风,起得极快。
火苗最初只有一处,很快便顺着堆场向两边卷。守军从睡梦里冲出来时,南军已经开始射箭。有人想去牵马,有人想救草,更多人甚至不知道敌人从哪边进来。
韩烈没有冲向火光最亮的地方。
他反而一直带着主力往北军步营边缘移动。
因为他知道,火只是让人乱。
真正要打的是那支新到的步军。
拓跋苍把精骑调走以后,东营留下的步军大多刚到两日,营栅还没有完全加固,对周围地形也不熟。韩烈没有让五千人一起压,而是故意先让几百骑在西侧制造动静,把守军往那边吸。
真正的主攻从南面进去。
一段尚未修完的浅壕,就是缺口。
南军步兵冲进去时,北军甚至还没完成列阵。
韩烈站在营外,没有亲自第一个进。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不上?”
“我进去以后,谁看他们从哪边跑?”
第一败以后,他变了很多。
过去他最喜欢站在最锋利的位置。
现在却第一次真正接受,一名主将最重要的地方,有时不是最前面。
他站在黑暗里看火。
看旗。
看人流往哪边跑。
北军最初确实往西侧聚集,很快又发现真正攻击来自南面,开始重新调整。这个调整不慢。
韩烈立刻意识到,那支步军虽然新到,却不是乌合之众。
“二队不要再进!”
传令兵马上跑。
副将一愣。
“现在正乱。”
“所以够了。”
“还能再吃一点。”
韩烈摇头。
“拓跋苍的人不会一直睡。”
他没有忘记,真正危险的敌军主力就在中路。
这一夜的目标是毁物资、打乱部署。
不是证明自己还能打胜仗。
南军进入东营不到半个时辰,韩烈就下令第一批撤。
这道命令甚至让不少已经杀进去的军官不理解。
因为局面看上去还很好。
北军在乱。
粮仓已经起火。
马料场烧得更厉害。
南军伤亡也不算大。
一个校尉回来请求再给一刻钟,说北军后仓就在前面,再冲一次还能烧掉。
韩烈问:“离我们多远?”
“两里。”
“谁告诉你的?”
“俘虏。”
“知道真假?”
校尉停住。
韩烈只说:“撤。”
对方明显不甘。
“将军,现在退太可惜。”
韩烈看着他。
“第一败以前,我也这么想。”
校尉没有再争。
撤退开始以后,最难的部分才真正到来。
夜袭进去容易乱,出来更容易乱。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越是这样,越容易有人追,有人抢马,有人顺手去翻敌营物资,也有人为了带走一件甲耽误时间。
韩烈提前安排的三支督退队开始发挥作用。
不许抢。
不许散。
不许追。
伤兵先出。
能走的自己走。
走不了的放车。
再往后才是骑兵。
陆二青所在的小队负责南侧一段撤离。他们刚退出营地不远,后面就有北军追兵出来。人数不多,却追得很紧。
旁边一个新兵慌了。
“他们来了!”
陆二青也怕。
可这一次,他没有往前跑。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看旗。
旗还在。
队形没散。
他忽然觉得脚下没那么乱了。
小队长让他们在一段田埂后短停,弓手射两轮,再撤。
有人中箭。
也有人倒下。
可队伍没有溃。
这和第一败最大的区别,不是敌人少。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退到哪里。
第一处接应点有水。
第二处有伤兵车。
再往后,是预备骑兵。
这种安排让撤退不再像逃。
到了丑时前后,东边天还没亮,第一批南军已经回到第二接应点。
韩烈却还没回来。
副将站在路口,不断看时辰。
沈砚舟的军令写得很清楚。
天亮前必须归。
韩烈自己的命令更狠。
过丑时不归,接应军撤。
时间一点点逼近。
有人开始问要不要等。
接应主将咬着牙。
“等到最后一刻。”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终于出现马蹄声。
先是十几骑。
再后面,是几百人。
韩烈最后一批撤回来。
他的马侧腹中了一箭,人却没伤。
接应主将第一句话不是问战果。
是骂。
“你再晚一刻,我真走了。”
韩烈翻身下马。
“应该走。”
“你还真舍得?”
“我自己下的令。”
接应主将看着他半天。
最后也没再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变了。
天亮以后,战果才开始统计。
南军五千出击,死一百七十余,重伤二百多,轻伤四百余。
北军东营被毁一处马料场,两座临时仓一座全毁、一座烧掉大半,新到步军死伤约千人,另有数百失散。最重要的是,大量战马因为草场起火被迫连夜转移,东线两日内很难再承担大规模机动。
这算得上一次漂亮的胜仗。
可韩烈看完数字以后,第一句却是:“死得还是多。”
副将笑。
“将军现在连赢都不高兴了?”
韩烈没笑。
“高兴有什么用?”
他把伤亡表重新折起来。
“这次赢,是因为目标小。”
这句话后来传到沈砚舟那里。
他听完只点了点头。
裴文肃问:“满意?”
“比连胜那几次满意。”
“为什么?”
“因为他这次知道什么时候停。”
真正的将领,不只是会抓住机会。
还要知道胜利什么时候已经够了。
当天午后,北军果然出现反应。
拓跋苍原本向中路集中骑兵的计划被迫调整,一部分精骑重新向东回援,前线压力因此短暂减轻。韩烈夜袭没有打垮北军,却硬生生从拓跋苍手里抢回了两天。
两天。
在太平年月里什么也不是。
在现在,却能让州府多进几千石粮,多修一段城墙,多撤一批伤兵,也能让沈砚舟把最后几处外围安置点继续往南转移。
何慎甚至专门算了一笔。
因为东线北军回援,三条原本极危险的商路短暂出现空隙。两日内,又有九十多辆粮车和十几条小船进入接粮点。
顾清禾看完数字以后说:“这一仗值钱。”
沈砚舟笑了。
“你现在算仗也算钱?”
“本来就该算。”
“韩烈听见会不高兴。”
“他需要草料的时候自然会高兴。”
两个人难得轻松了一点。
可前军的变化更明显。
第一败以后,很多士兵一听见“拓跋苍”三个字就紧张。
现在终于第一次发现,对方不是不能打。
而且这次不是靠沈砚舟设计某个地形陷阱,也不是因为北军主力犯了明显错误。
是韩烈自己打回来的。
军中开始出现一种新的说法。
“韩将军又赢了。”
最开始只是前军有人说。
很快传到其他营。
再后来,连州府城内百姓都知道,韩烈夜里烧了北军的粮草。
名字开始比职位更快地传播。
过去士兵认识的是北路前军主将。
现在慢慢变成:
韩烈。
陆二青也是在卸伤兵的时候第一次听见有人叫韩烈“名将”。
说话的是一个刚从别营调来的年轻兵。
“韩将军以后肯定是名将。”
陆二青听完没有接。
他想起东坡口。
想起周魁。
也想起这一夜撤退时,所有人都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车、什么时候必须走。
他忽然觉得,一个将军真正变厉害,可能不是别人开始叫他名将的时候。
而是下面的人知道,他不会为了多赢一点,把所有人都丢进去。
当天傍晚,韩烈回州府复命。
这一次,没有把将印放桌上。
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打。
沈砚舟只问了三个问题:有没有超出十里,为什么提前撤,伤兵有没有全带回来。
韩烈说没有追过界,提前撤是因为再打下去收益开始变小,重伤者带回大部分,另有二十多人实在无法移动,只能留在原地。
说到最后这句时,他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吗?”
沈砚舟问。
“知道。”
“留了刀?”
“留了。”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
战争不是每一次都能把所有人带回来。
学会撤,不等于没有留下的人。
沈砚舟最后只说:“这一仗打得好。”
韩烈抬头。
这是沈砚舟第一次这么直接夸他。
过去总是先问代价。
韩烈笑了一下。
“终于肯说了?”
“以前也好。”
“那怎么不说?”
“怕你得意。”
韩烈这次真笑了。
屋里气氛难得松下来。
可很快,前线新的探报送到。
拓跋苍没有因为东营被袭而后退。
相反,他把主力又向南压了十里。
而且开始调重步军。
韩烈看完,笑意慢慢消失。
“他不准备跟我玩了。”
沈砚舟问:“什么意思?”
韩烈把军报放到地图上。
“准备硬打。”
“哪里?”
韩烈的手落在州府以北最后一条防线上。
“这里。”
那是州府北门之外,最后一片适合大军展开的地方。
如果那里守不住,北军下一步就会直接看见城墙。
沈砚舟站到地图前。
“还有多久?”
“最多五天。”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袭赢回来的两天,没有改变战争最终要来的方向。
它只是让所有人多了一点时间。
但这一次,南军已经不像第一败以后那样只剩恐惧。
韩烈的名字开始在军中真正立起来。
而很快,拓跋苍也会亲自告诉所有人——
一个名将真正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而是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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