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守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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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第一次真正攻城,是在第二天午后。
战鼓从城外一层层传过来时,州府北墙上的士兵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先接近的是盾兵,随后是长梯和推着木车的步卒。弓箭从远处压过来,像一场忽然变密的雨,打在城垛、木板和盾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韩烈没有立刻让所有弓手还击,只让各段继续等。直到北军真正进入射程,他才下令第一轮齐射。箭从城头压下去,前面的北军立刻倒了一片,可后面的人仍然继续往前。长梯刚靠上城墙,南军便开始推杆、掷石,最先爬上来的几个人甚至没有露出整个身体,就被重新砸下去。
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试探的意思。拓跋苍已经知道这座城要守,也知道韩烈不会轻易出城,他现在做的,只是开始消耗。
第一波攻势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退了。城头死伤并不算太多,可北墙几处女墙已经被砸坏,箭的消耗也比预想更快。更麻烦的是,北军根本没有退远,只回到弓箭射程之外重新整队。韩烈看着下面,只说了一句:“今天不会只来一次。”
果然,第二轮在黄昏前又开始。这一次北军把主攻放在西北角,那里城墙稍旧。韩烈提前调了一支预备队,却仍险些被几架长梯同时压上来。曹嵩亲自带人堵住缺口,一直打到天黑,北军才真正后退。
城墙守住了。
州府内部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此前谁都没有公开说出来的字。
撤。
这个字最先不是军中提的,而是州府官员。
夜里军议开始不到一刻钟,北州长史杜延之便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放到桌上。
“如果北军准备长期围城,我们必须考虑南撤。”
屋里一下安静。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写的?”
“昨日。”
“为什么昨日不说?”
“昨日还有路,今日也还有,但最多没有几日了。”
韩烈抬头。
“南门最多两日还能大规模走人。”
杜延之立刻道:“所以更该现在走。”
他说得并不激动,甚至非常冷静。州府并非京城,也不是皇帝所在,更不是必须死守的祖宗陵寝。北州地广,州府只是一个行政中心;若大军全部困死城内,南方几州即便以后有援,也只能替他们收尸。依他的方案,官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军械能毁则毁,不能毁的烧掉,百姓分批南撤,主力退到南河一线重新设防。
严仲和没有立刻反对。
何慎也低头看着桌面。
韩烈却问:“百姓怎么走?”
杜延之道:“随军南撤。”
“多少人?”
“能走的都走。”
韩烈转头看何慎。
何慎报出一个数。
加上本地百姓、难民、伤兵、军属和临时人口,城内外仍有十几万人。
韩烈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好笑。
“十几万人一起走,不叫撤退。”
杜延之皱眉。
“当然分批。”
“北军骑兵就在外面。你觉得拓跋苍会看着我们慢慢分批南撤?”
杜延之没有退。
“那也比最后全部困死强。可以先撤百姓,再撤军。”
“要几日?”
“两三日。”
韩烈摇头。
“他不会给你。只要城门一开,大量百姓会自己往外跑,到时候谁还按批次?”
周彦章终于开口。
“而且城门一开,粮市先乱。”
顾清禾也在军议里,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头:“商号也会先搬。车、马、粮都会立刻变成抢手东西。”
杜延之看她。
“这不正说明应该尽快走?”
“说明撤退本身也是一场比守城更难组织的事。不是一句‘走’就能走。”
何慎低声补了一句:“军粮大部分都已经在城里。真给两日,能带走三成就算不错。”
“剩下呢?”
“烧。”
这一个字说出来以后,顾清禾抬了抬眼。
几个月来,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商队冒险送粮,多少车、多少船、多少银子,才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运进来。到了最后,只需要一个“烧”字。
战争有时就是这样。
无数人花几个月积起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就能变成灰。
裴文肃一直坐在角落里,这时忽然问:“撤到哪里?”
杜延之答:“南河。”
“然后?”
“依河再守。”
“北军如果继续南下?”
“再退。”
裴文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问题已经留在那里。
撤退当然可以保存兵力,也可能把战争一路往南带。第一座城放弃以后,第二座城也会更容易被放弃,不是因为人忽然变懦弱,而是因为逻辑会越来越顺。
沈砚舟一直没有表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面对城门关闭时,还只是站在门外的人。那时候他觉得一座城很大,大到城门一关,里面和外面就像两个世界。后来做官久了,他才慢慢知道,城墙本身其实没有那么神圣,真正重要的是墙里面那些人,以及他们是不是还相信这座城仍在运转。
他问周彦章:“如果州府弃城,北州还有多少县会继续守?”
周彦章沉默很久。
“难说。北部几个县大概会直接散,中部有些还能撑,南边会观望。”
“官吏呢?”
“很多会跟州府走。”
沈砚舟点头。
“也就是说,州府一走,不只是丢一座城。”
没人接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军事地图能解释的问题。州府是粮账,是文书,是仓库,是军械,是州牧衙门,也是各县觉得“还有人在上面”的那个地方。一旦它自己先走,下面很多地方会立刻认为北州已经完了。
韩烈看着地图。
“但如果硬守,城破,一样完。”
“对。”
沈砚舟没有回避。
“所以现在不是问这座城重不重要,而是问守的代价和撤的代价,哪一个更大。”
说完以后,他不再允许任何人谈立场。
只算。
韩烈算兵。
周彦章算民。
何慎算粮。
顾清禾算车、仓储和商路。
医官算伤床。
工署算城墙还能撑多久。
一直算到后半夜。
最后,数字被一项项摆到桌上。
如果撤,主力军确实可以保住大半,但十几万百姓最多只能在两日内有序撤出三成左右,伤兵也只能带走一部分。官仓大部分必须烧掉,商用车辆会被军队大量征走,南撤道路极可能堵塞;一旦北军骑兵追击,伤亡几乎无法估算。更大的问题在于,撤到南河以后,地形并不比州府更强,下一道防线也未必能真正立住。
如果守,城内现有粮食按新配给能撑四十日以上,水暂时还能维持,城墙虽有旧损,却仍完整。守军经过前几次战斗,基本秩序尚在,医棚已经接近负荷,却还能继续扩。真正无法计算的,只有援军。
因为没人知道援军到底会不会来。
杜延之看完以后,仍坚持自己的意见。
“守四十日,也只是把问题推迟四十日。”
沈砚舟点头。
“对。”
“那还守?”
“我还没决定。”
杜延之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沈砚舟已经倾向死守,可沈砚舟确实还没有决定。这个决定不能靠勇气,更不能靠一句“宁死不退”。
第二天上午,北军没有立刻发动大攻,只继续推进壕沟。
沈砚舟去了南门。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和裴文肃一起站在城门楼上往外看。南面的道路上还不断有人进出,最后一批外围百姓正在往城里挪,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人推着独轮车。更远处,仍有一些人向南走。
如果现在决定弃城,这些人很快都会变成更大队伍的一部分。
裴文肃问:“还没想好?”
“没有。”
“别人都觉得你最会做这种决定。”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别人总觉得我会。”
裴文肃笑了笑。
“那你到底怕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阵。
“怕守,是为了面子。”
“还有呢?”
“怕撤,是为了活命。”
裴文肃没有说话。
这两种理由都不够。
如果守城只是因为镇北大将军不能丢脸,那是拿百姓替自己守名声;如果撤退只是因为官员和军队想保全自己,那也是让普通人替他们承担后果。
沈砚舟必须找到第三个理由。
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理由。
午后,他去了北城。
这里刚经历过第一次攻城,墙根下还有没来得及清干净的血。几名工匠正在补女墙,士兵往上搬箭,远处北军又开始列队。
陆二青正好从城墙上下来取水。
看见沈砚舟,他停了一下。
“沈大人。”
沈砚舟叫住他。
“二青,我问你一件事。”
陆二青有些紧张。
“您说。”
“你觉得这城该不该守?”
陆二青愣住。
旁边几个士兵也都看过来。
没人想到,这种问题会问一个普通兵。
陆二青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随便说。”
他低下头。
“我家人可能还在外面。”
“所以你想开门走?”
陆二青摇头。
“不是。”
“为什么?”
他又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如果这城还在,他们要是活着,可能知道往哪找我。城要是也没了,我不知道去哪找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去哪找我。”
沈砚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不是军事理由。
甚至不是行政理由。
可它一下击中了那个他一直没找到的地方。
城的意义,有时不是墙。
是方向。
乱世里的人需要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散。周魁如果活着,会往这里找前军;陆二青的家人如果活着,也可能来这里找他。失散的百姓、商队、溃兵、官员、伤员,都需要一个还存在的地方。
州府一旦主动消失,北州就会失去这个方向。
当天傍晚,沈砚舟重新召开军议。
这一次没有再算数字。
所有人都等他。
他先看向杜延之。
“你的撤城方案保留。南门撤离路线、烧仓顺序、伤兵优先名单,继续准备,但现在不撤。”
韩烈抬头。
杜延之也明显怔了一下。
“理由?”
沈砚舟没有说什么“与城共存亡”,也没有说“誓死守城”。
“现在州府不能走,因为北州还需要一个地方告诉所有人,我们还在。”
杜延之皱眉。
“这算什么理由?”
“对军队来说,不算。”
沈砚舟转向韩烈。
“所以军事上,如果你判断城已经不可守,可以再次提出撤。”
韩烈点头。
沈砚舟又看向周彦章。
“但对百姓来说,这个理由够了。”
周彦章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州府如果先散,下面会散得更快。”
沈砚舟继续道:“但守,不等于死守。城墙如果出现无法修补的连续缺口,水断,粮不足十日,或者守军已经失去基本组织能力,四条里面任何一条出现,都重新议撤。”
严仲和问:“任何一条都算?”
“任何一条。”
“那北军如果马上猛攻?”
“先守。”
韩烈靠在椅背上看他。
“终于决定了?”
“嗯。”
“后悔怎么办?”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那就后悔。”
韩烈笑了一下。
“你这个回答越来越像我。”
“不是好事。”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
可笑声很短。
因为城外北军的鼓又响了。
传令兵很快冲进来。
“北门告急!”
所有人同时起身。
韩烈第一个往外走。
沈砚舟在后面叫住他。
“韩烈。”
他回头。
“撤城方案保留。”
韩烈看了他一眼。
“知道。真不行的时候,我会说。”
两个人没有再废话。
韩烈快步出门。
沈砚舟则转向何慎:“从今晚开始,粮食重新核量。”又对周彦章道:“南城继续接外围百姓,但优先老人、孩子、伤者。青壮尽量安排守城和运送。”
严仲和问:“撤城方案谁管?”
沈砚舟看向杜延之。
“你。”
杜延之愣住。
他刚刚还是最坚持撤的人。
沈砚舟却把真正的退路交给了他。
“你既然想得最全,就继续准备。真到要走的时候,我要你让大家走得出去。”
杜延之沉默了很久,最后起身。
“是。”
这就是州府最后定下来的方式。
想守的人负责守。
想撤的人负责把退路准备好。
没有谁因为意见不同就被赶出去。
真正的战争,不能只留下同一种声音。
当天夜里,北军发动第二次大攻。
这一次,比前一天更狠。
几架撞木同时推向北门,步军在箭雨掩护下不断向前。韩烈把预备队压到城门后,却始终没有全部投入。城墙上一直打到半夜,城里很多百姓都听得见远处一阵阵鼓声、喊声,还有石头撞击城墙的闷响。
孩子渐渐不哭了。
大人也不说话。
顾清禾站在南城仓库门口,看着北边不断亮起的火光。有人忍不住问她:“真守得住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
沈砚舟今晚不会走,韩烈不会走,州府也不会走。
至少今天不会。
第二天清晨,北门仍然在,城墙上的旗还在,士兵也还在。北军退回营地以后,城里第一次有人自发走上街,把热水和饼送给从城墙上下来的伤兵。
没有人喊万岁。
也没有人庆祝。
一个卖面的老人只是把一锅热汤放在路边,对经过的士兵说:“喝一点。”
士兵问:“多少钱?”
老人摆摆手。
“不收。”
“为什么?”
老人看了看北边。
“你们还在。”
沈砚舟后来听说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昨天那个决定有没有人理解。
不是所有人。
甚至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想那么多。
但至少有些人已经明白:
这座城之所以还要守,不是因为城墙不能丢。
而是因为在真正的乱世里,总得有一个地方,先不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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