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军中的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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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在州府北面扎营以后,城里的夜晚就再也没有真正黑过。从北城楼望出去,几十里外火光连成一片,近处能看见大营轮廓,再远便只有一层暗红。风从北边吹来时,偶尔还能听见模糊的号角。那声音并不总是为了传令,有时只是故意让城里的人知道,对面还醒着。
州府也几乎整夜不睡。城墙上的轮值增加,箭一捆捆往上搬,木料、石块和油罐沿着几条主街不断送往四门。医棚扩到原来的两倍,城中几处学馆和祠堂也被腾出来安置伤兵。最忙的却不是城墙,而是城墙后面那些不太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粮仓、厨房、水井、修械棚、马厩、伤兵营和转运场。
沈砚舟从北城下来时,已经过了子夜。他没有回州府衙门,而是沿军需道去了伤兵营。韩烈白日那一仗带回来七百多名伤兵,其中真正重伤的两百余人。按过去北线的条件,这么多人同时送回来,医棚早就会乱,可这一次伤兵车从前线退下时,城外已经有人分流,能走的送东营,不能走的直接送主医棚,箭伤、刀伤、骨折也分别处理。有人登记姓名,也有人专门收兵器和随身物品,免得伤兵昏迷以后,最后连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都找不到。
这些办法并不新鲜,只是过去总做不全,如今却一点点被固定下来。
沈砚舟进去时,一个年轻士兵正被几个人按着肩腿,军医在替他锯断折进肉里的箭杆。那士兵疼得脸色发青,却没有大喊,只反复问:“我的脚还在不在?”
军医忙得没空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在。”
年轻士兵侧过脸,显然不认识他。
“真在?”
“真在。”
“那就行。”
说完便闭上眼。
沈砚舟没有告诉他,那只脚虽然还在,往后还能不能正常走,却谁也不知道。有些真话今天必须说,有些可以等到明天。
继续往里走,药味、血腥气和潮湿布料的味道越来越重。几个轻伤兵靠墙坐着喝粥,看见沈砚舟进来,只以为又是什么巡视官员,没有人起身。一个老兵甚至皱眉问:“又来查什么?”
旁边军医吓了一跳,刚想呵斥,沈砚舟抬手拦住,只道:“查粥。”
老兵愣了一下。
“粥有什么好查?”
“稠不稠。”
周围顿时有人笑。
老兵干脆把碗举给他看。
“今天还行。”
“昨天呢?”
“昨天稀。”
“为什么?”
“谁知道。”
负责伙房的军士赶紧解释,说昨晚伤兵突然多了,临时多加了一锅水,并不是缺粮。沈砚舟没有当场训人,只让人从明日起,把各医棚每日伤兵人数提前两次报给伙房,免得到开锅时才知道多了多少张嘴。
老兵这才认真看他。
“你是谁?”
军医脸都白了。
“这是镇北大将军。”
老兵整个人僵了一下,连旁边几个伤兵也下意识想站起来。沈砚舟摆手让他们坐着,老兵端着碗,还是忍不住问:“哪个大将军?”
这次连伤兵都笑出了声。
沈砚舟也笑。
“你以为大将军该是什么样?”
老兵想了想。
“穿甲,会打仗。”
“那我不太像。”
“那你怎么当上的?”
“朝廷大概也想知道。”
气氛一下松了。那个老兵叫冯六成,北州人,四十二岁,在军中十多年,左臂中箭,伤得不重。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就是那个沈大人?”
沈砚舟停了一下。
“哪个沈大人?”
“说退下来的兵都有饭吃那个。”
沈砚舟没有笑,只道:“饭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冯六成点头。
“我知道,可军里就这么说。”
这就是名字在军中的传播方式。没人真正知道一项命令从哪里来,士兵也不会记得转运司什么时候改了粮路,何慎查了多少仓,顾清禾找来哪些商队,工署又修了哪座桥。可一些结果会慢慢被归到一个简单说法里:韩烈会打仗,沈大人让人有饭吃。
这当然不完整,却很难改变。
沈砚舟从医棚出来时,裴文肃正好赶来。两个人沿着营道慢慢往前走,远处还有车进城,沉重的轮子压在石路上,一下一下发响。裴文肃问他这么晚还不回去,沈砚舟说睡不着。裴文肃笑:“来看伤兵就睡得着了?”沈砚舟摇头:“更睡不着。”
走了一阵,沈砚舟忽然问:“军里为什么还叫我沈大人?”
裴文肃看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
“不是。我现在是镇北大将军。”
“可你看着不像。”
沈砚舟点头。
“我也觉得。”
“韩烈骑马、穿甲、上阵,叫将军顺口。你每天查粮、看水、问车轮,不叫沈大人叫什么?”
沈砚舟没有再说。
他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其实很准确。军中的他依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将军,没有因为手里多了一枚大印,就真的变成另一个人。他做的还是过去几十年最熟悉的事:让一套东西能够继续运转。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县里的税、州里的路和九州之间的协同,而是一场随时会死人的战争。
第二天清晨,沈砚舟第一次去前军吃早饭,没有提前通知。韩烈正在营中看夜间哨报,听说镇北大将军到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过去才发现沈砚舟只是站在伙房边看一锅粥。
“你来干什么?”
“吃饭。”
“州府没饭?”
“有。”
“那跑我这里来?”
“看看你的人吃什么。”
韩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伙房?”
“我不信锅。”
韩烈忍不住笑。
伙房军士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砚舟自己拿个粗碗盛粥,又拿半块饼,就坐到旁边木桩上吃。很快有人认出他,起初不敢靠近,后来低声议论越来越多:“真是沈大人?”“镇北大将军。”“怎么也吃这个?”“难道单给他煮肉?”
韩烈就在旁边听着,最后干脆也拿一碗坐下来。
“你今天把我军心弄乱了。”
沈砚舟喝了一口粥。
“怎么乱?”
“都在看你。”
“看一会儿就不看了。”
果然,吃到一半,大家慢慢恢复正常。一个士兵端着碗经过,犹豫半天,还是停下来问:“大将军,州府真还有粮?”
周围立刻安静了些。
这个问题比任何夸奖都重要。
沈砚舟没有直接说“有”,而是先问:“你听谁说没有?”
“昨晚有人说最多十天。”
韩烈皱眉,显然又有谣言。
沈砚舟没有追查是谁传的,只道:“十天是假的。按现在的量,城里和军中都不止十天。”
士兵松了口气,又问:“那到底多久?”
沈砚舟停了一下。
“这个不能告诉你。”
士兵有点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你,也等于可能告诉北军。但如果真开始减粮,会提前告诉各营,不会让你们一觉醒来才发现锅空了。”
周围有人笑。
可这个回答反而让人安心。不是因为听到一个漂亮数字,而是因为有人把最坏的时候会怎么来,先说清楚了。
吃完饭以后,沈砚舟没有马上走,而是跟着韩烈看了箭棚、马料场、伤兵转运点和后撤时的集合区。韩烈讲得很快,他不懂的就问,有些问题甚至很笨。
“为什么箭分三处?”
“怕一把火全烧。”
“马为什么不靠水?”
“夜里受惊容易冲。”
“这个路口为什么一直空着?”
“败的时候给人跑。”
沈砚舟停了一下。
“败的时候?”
韩烈看着他。
“总得留。”
沈砚舟点头。
他们现在都越来越习惯先想败,不是悲观,而是不再把“赢”当成所有计划的前提。
巡视到后营时,沈砚舟又看见陆二青。陆二青正在和两个木匠出身的士兵修一辆运箭车,车轴裂了一道口子,他们先用铁箍收紧,再往缝里打木楔。
沈砚舟走过去。
“还能用?”
陆二青一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
“大将军。”
“别站。能撑多久?”
陆二青重新蹲下。
“不能装太重,大概两趟,之后得换轴。”
韩烈站在旁边,忽然说:“他就是你记名字那个?”
陆二青愣住。
沈砚舟也没想到韩烈会直接说。
“嗯。”
陆二青看向他。
“记我?”
“记过一次。”
“为什么?”
韩烈笑了一声。
“他喜欢记账。”
沈砚舟瞪了他一眼。
陆二青却没笑,只问:“周魁也记了吗?”
空气一下安静。
沈砚舟当然知道周魁,也知道他是在第一败时留下断后,后来一直没有回来。
“记了。”
陆二青盯着他。
“写的什么?”
“失踪。”
“没写死?”
“没有。”
陆二青低下头。
“那就好。”
他说完继续打木楔,一下,又一下。沈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告诉他,随着时间过去,周魁活着回来的可能已经越来越小。
有些东西不是瞒。
只是人还没有准备好亲手把最后一扇门关上。
离开以后,韩烈问:“你真记了?”
“名单上有。”
“我问你自己的册子。”
沈砚舟沉默片刻。
“后来补了。”
“写什么?”
“周魁,北州老兵,三十四岁,东坡口断后,失踪。”
韩烈走了一阵才问:“你这样记不完,为什么还记?”
沈砚舟看着前面的军营。
“因为记不完,不等于一个都不记。”
韩烈没有评价,可当天午后,他把前军所有战死、失踪名单重新查了一遍。过去军中最容易漏的就是失踪。战死至少有尸体,伤兵也有人登记,真正乱的是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可能死了,可能被俘,也可能走错路,甚至逃了。全部写一个“失踪”最省事。
这一次,韩烈要求每个名字后面尽量加上最后出现地点和同伍证词。
副将问:“有用吗?”
“以后也许有。”
这件事后来又慢慢传到军中,没人知道是谁先说,最后变成一句很简单的话:
“沈大人会记名字。”
这和“韩将军会打仗”一样简单,却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力量。普通士兵最怕的并不只是死,更怕死了以后连姓名也被抹掉。前线越来越近,大家都明白真正的大仗迟早会来,死亡无法保证避免,可如果名字还能留下,至少不会彻底变成伤亡数字里的一个数。
几天以后,一件小事让“沈大人”这个称呼真正传开。
北营一支守城队原本当天应该换防,却因为传令错误,多站了半日。那日太阳很晒,水车又迟迟没来,一百多人在城墙下等得火气越来越大,有人骂军需,有人骂传令,还有人直接说上面只知道让兵等。
沈砚舟正好从北门回来,问了几句,才发现问题出在两份换防表写了不同的时辰。
这在战争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他没有只让人把士兵换下来,而是把负责排班的两个军官叫到现场,当着大家重新核时辰,又定下以后每次换防,城墙、营地和伙房各留一份完全相同的表,若有改动必须三处同时改。
旁边有士兵低声说:“这种事也管?”
另一个人答:“他就管这种。”
两个人都笑了。
可第二天换防真的没有再错。
沈砚舟就这样慢慢被军中认识。不是因为一场大胜,也不是因为朝廷封了他什么,而是因为水车按时来了,伤兵退下有人接,撤军以后后面还有粥,粮少之前有人先说,车坏了有人修,失踪以后名字也没被划掉。
这些事单独看都很小。
合起来,却是一支军队敢不敢继续站在那里。
韩烈很快也察觉到这种变化。有一次他去左军,听见两个士兵争谁更重要。一个说当然是韩将军,没有他谁打北军;另一个说沈大人也重要,不然韩将军打完以后大家都得饿。
韩烈在后面听了半天,走过去问:“争出结果没有?”
两人吓了一跳。
韩烈自己先接了一句:“没粮我也打不了。”
这事当天就传回州府。裴文肃听完笑得很开心,说他总算也在军里有了点名气。沈砚舟正看水井清册,问是什么名气,裴文肃说:“沈大人。”
沈砚舟想了一下。
“挺好。”
“你现在可是镇北大将军。”
“还是沈大人好。”
“为什么?”
他翻了一页清册。
“听着像还在做事。”
“大将军”太大,大到容易让人误以为一个人真的能决定战争;“沈大人”却还像那个会问一口井够多少人喝、一座桥能过多少车、一个伤兵为什么没吃上粥的人。
他不想失去这一部分。
当天晚上,北军忽然又向城北推进三里,没有立刻开战,只是拔掉原来的前营,重新扎近。从州府城头望出去,已经能看见北军巡骑移动。城里第一次真正有人开始往城南搬家,北城附近几条街的百姓把老人、孩子和贵重东西转去南边亲友家,店铺提前关门,寺院也开始腾出更多空地,城中的井则重新编号,每一口都安排专人看守。
沈砚舟走上北城楼时,韩烈已经在那里。
两个人站在城垛后,看着远处北军营火。
韩烈说:“最多三天。”
“到城下?”
“至少到城下。”
沈砚舟点头,又问城里准备得怎么样。韩烈笑了一下:“这该你比我清楚。”沈砚舟只说:“还不够。”韩烈看着远处:“永远都不够。”
北门已经彻底关闭,门外原本聚着的大批难民,这几天终于在军队和地方官引导下继续往南散了一部分,可仍有人留在外围村庄和临时营地。韩烈问,真到围城时这些人怎么办。沈砚舟说能撤的继续撤,实在撤不了的就尽量接进来。
韩烈看向他。
“粮够吗?”
“不够也得算。”
“又算?”
“嗯。”
韩烈笑。
“你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算?”
沈砚舟也笑。
“算不清。”
“那还算?”
“总比不算好。”
城下有人经过,几名士兵远远看见沈砚舟,行礼时有人喊了一声:“沈大人。”
不是镇北大将军。
沈砚舟抬手回应。
韩烈站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军里都这么叫你。”
“挺好。”
“你不怕别人忘了你是大将军?”
沈砚舟看着越来越近的北军火光。
“真到城下的时候,他们记得我是谁不重要。记得去哪领箭、去哪喝水,受伤以后往哪里走,更重要。”
韩烈没有再说。
因为他知道,这个不太像将军的人,其实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进入了这支军队。
很快,整个州府都会知道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站在最前面挥刀,而是因为真正兵临城下以后,城里每一口井、每一袋粮、每一辆伤兵车、每一条撤退的巷子,都会和他的决定有关。
第二天黎明,北城最高处的瞭望兵忽然敲响警钟。
连续三声。
城墙上的人全部抬头。
北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慢慢变厚,先是骑兵,随后是步军,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旗和人。
韩烈快步登上城头。
沈砚舟随后赶到。
没有人再问是不是主力。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北军终于来了。
真正到了州府城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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