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过年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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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肃果然在过年前回来了。
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城里到处有准备年货的人,街边挂起新写的春联,卖鱼、卖肉、卖糖果和干货的小摊一直排到巷口。沈砚舟一早出去买炭,回来时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第一反应竟不是惊讶,而是笑。
裴文肃站在车旁,正指挥随从往那座新租的小院搬箱子。
三只木箱变成了七只。
还有两捆书。
沈砚舟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不是说回来住吗?”
裴文肃回头。
“我这不是住?”
“你这是搬兵部。”
裴文肃低头看了看那些箱子。
“都是自己的东西。”
“七箱?”
“已经扔了很多。”
沈砚舟笑。
“你以前总说我舍不得旧东西。”
“我的是书。”
“我的也有书。”
“你的还有一堆旧地图。”
“地图不是书?”
两个人还没争完,顾清禾已经从院里出来。她看见裴文肃,先问路上冷不冷,又问是不是吃过早饭。裴文肃回答得很快,说一路都好,只是昨晚赶路吃得差。顾清禾便让他先别搬,进屋吃东西。
裴文肃这次很听话。
真的进去。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过去在西北和兵部,谁要让裴文肃把事先放一放,恐怕不容易;如今顾清禾一句“先吃饭”,他反而不争。
桌上是早晨剩下的粥,还有咸菜和一个鸡蛋。
裴文肃吃得很快。
沈砚舟看他。
“兵部没给你送行?”
“送了。”
“吃过?”
“昨晚。”
“喝酒?”
“喝了一点。”
顾清禾问:“一点是多少?”
裴文肃停了一下。
“大概三杯。”
沈砚舟笑。
“这叫一点?”
裴文肃看他。
“和以前比。”
顾清禾没理他们,只把热粥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以后少喝。”
裴文肃点头。
很自然。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又有些好。三个年过半百、甚至已经往更老处走的人,年轻时都以为自己会一直忙下去,如今却坐在一张小桌旁,讨论酒到底该喝几杯。
饭吃完以后,裴文肃没有立刻去收拾新院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放到桌上。
沈砚舟看了一眼。
是吏部和兵部共同出的致仕文书。
正式的。
不再是“暂留参议”。
裴文肃已经真的退了。
沈砚舟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两遍。
裴文肃笑。
“你自己的看得还不够?”
“你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以前总觉得你比我还不会退。”
裴文肃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退了也没塌。”
这句话说得很轻。
顾清禾却听见了。
她坐在旁边,把刚洗好的碗放好。
“本来就不会塌。”
裴文肃看她。
“我们以前真觉得会。”
顾清禾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才累。”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说安静了。
他们年轻时确实有过那种错觉。
不是狂妄到觉得天下离不开自己,而是总觉得手里的事太重要,迟一天就可能出问题,换一个人就可能做不好,于是总想多扛一点、多看一层、多等一步。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非做不可,还是已经习惯了被需要。
裴文肃把那份致仕文书重新折好。
“兵部最后一次问我,要不要留个虚衔。”
沈砚舟抬眼。
“你没要?”
“没要。”
“为什么?”
“怕自己还会管。”
沈砚舟笑了。
“这倒有自知之明。”
裴文肃也笑。
“跟你学的。”
午后,三个人去看他新租的小院。
院子确实很小。两间正房,一间偏屋,一个窄得只能放两张椅子的天井,墙边那棵老枣树已经落光了叶,枝条黑黑地伸在冬天的天空下。屋里原来的家具没剩多少,一张床,一张桌,两只柜子,还有一把腿脚不太稳的椅子。
裴文肃站在正房里看了半天。
沈砚舟问:“后悔了?”
“有一点。”
“嫌小?”
“不是。”
“那嫌什么?”
裴文肃看着空屋。
“太安静。”
沈砚舟没笑。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一个在官署里生活几十年的人,突然不再有人进门,不再有书吏拿着文书等,不再有车马在门外,也不再有人半夜敲门说出事了,安静本身就会变成一种陌生。
顾清禾走到窗边推了一下。
窗有点卡。
她使了两下力才推开。
冷风立刻灌进来。
“先把窗修了。”
裴文肃说:“明天找人。”
沈砚舟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来。”
裴文肃看他。
“你会?”
“会一点。”
顾清禾在后面说:“别信他。”
沈砚舟回头。
“我修过。”
“修过不等于修好。”
裴文肃笑了。
屋里一下没那么空。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舟真的帮他收拾院子。
说是帮,其实两个人都做得很慢。窗框拆下来以后,发现木头已经裂了,沈砚舟坚持要补,裴文肃说换新的更快,两个人为这点小事争了半天。最后还是顾清禾请来附近一个木匠,当着两个人的面说:“换一半,补一半。”
两个人都没意见。
书更麻烦。
裴文肃带回来的很多是军粮、边地、转运、水利旧册,还有一些几十年前的私人笔记。沈砚舟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忍不住翻。
裴文肃看见。
“不是说退休以后少管?”
“我看书。”
“这都是旧公文。”
“旧了就是书。”
“你这话越来越没道理。”
沈砚舟笑。
其中一册是裴文肃二十多年前在南方任职时记的手札。
纸已经发黄。
字很小。
沈砚舟随手翻到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今日大雨,桥断两处。午后有人来报三村断粮。夜不能寐。”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字比现在好看。”
裴文肃把册子拿过来。
“年轻,手稳。”
沈砚舟问:“这三村后来呢?”
裴文肃想了很久。
“忘了。”
“真忘了?”
“应该是送了粮,桥后来也修了。”
他又把手札翻了几页。
很多事情都已经想不起来。
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如今只剩几行字。
有些甚至连人名都陌生。
两个人站在冬日昏暗的屋里,看了半天。
裴文肃忽然说:“以前总怕事情没人记。”
沈砚舟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忘了也不一定坏。”
“为什么?”
“要是每件事都记得,人活不了这么久。”
沈砚舟点头。
这一点他最近也越来越懂。
记忆不是仓库。
人一生要经过太多地方、太多人、太多失败和成功,如果什么都不肯放,最后自己就会被压住。
可有些东西还是会留下。
不一定是制度,不一定是名字。
可能只是一个习惯,一句当时说过的话,或者一个后来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做法。
腊月二十六,谢怀谦派人送来一封年礼。
没有贵重东西。
只是几包茶,一坛酒,还有一本今年七州的年度汇总。
裴文肃看见那本册子,笑着问:“给你的?”
沈砚舟说:“应该是。”
“你看不看?”
沈砚舟把册子拿起来。
“年后再看。”
裴文肃挑眉。
“真不看?”
“过年。”
“以前过年你也看。”
“所以现在不看。”
顾清禾在旁边点头。
“这句像真的退休了。”
沈砚舟把册子放到书架最高一层。
那几天,城里越来越热闹。
家家开始扫尘、蒸糕、买肉,巷子里的孩子拿着小风车跑来跑去。裴文肃过去几乎没真正过过这样的年。不是没过节,而是每到年关,官署总有结算、巡查、军粮、税册和各种必须在年前做完的事。他习惯了除夕还看文书,初一见完人再回去补觉。
今年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不适应。
腊月二十八一早,他就到沈家。
沈砚舟正在贴春联。
贴歪了。
裴文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个字还行,位置不行。”
沈砚舟退后几步。
“哪里歪?”
“左边低。”
“没有。”
“明显低。”
顾清禾从里面出来,只看了一眼。
“低了一指。”
沈砚舟不服。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串通?”
裴文肃已经伸手把春联揭下一半。
“重贴。”
三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贴得不算完全正。
顾清禾看了一眼。
“算了。”
沈砚舟立刻说:“本来就差不多。”
裴文肃冷笑。
“你以前管七州的时候也这么说?”
“七州和春联能一样?”
“都歪。”
顾清禾笑得弯下腰。
年三十,裴文肃没有回自己的小院吃饭。
事实上,他的小院还没有真正开火。
顾清禾早就把他算在里面。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时,她只让两个男人做最简单的活:洗菜、搬桌子、看火。结果裴文肃把一把青菜洗了三遍,沈砚舟烧火时又塞了太多柴,厨房里烟一下冒出来。
顾清禾站在门口咳嗽。
“出去。”
沈砚舟说:“快好了。”
“都出去。”
裴文肃很识相,先走。
沈砚舟还想抢救一下,被顾清禾直接把火钳拿过去。
“你也出去。”
两个人最后坐在院里。
裴文肃笑。
“我们治理天下几十年,被赶出厨房。”
沈砚舟说:“你没治理天下。”
“你也没有。”
“差不多。”
“差得远。”
两个人又争起来。
屋里顾清禾听见,隔着门喊了一句:“再吵都别吃。”
院里立刻安静。
到了晚上,桌上菜不算多,却很丰盛。有鱼、有鸡、有腌了一冬的笋干,还有顾清禾特意做的一锅汤。三个人坐下以后,谁也没有提朝廷。
酒只倒了一点。
裴文肃举杯时停了一会儿。
“今年喝什么?”
沈砚舟问:“还要名目?”
“以前都有。”
“以前是庆工程、庆升迁、庆平安。”
顾清禾说:“今天就喝今天。”
裴文肃看她。
然后点头。
“好。”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没有多说。
外面开始有人放爆竹。
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城里到处亮着灯,孩子的笑声从巷子里传来。沈砚舟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们可能也曾在某个除夕坐过同一张桌,可那时一定有人中途来报事,或者饭还没吃完就有人离开。
现在没有。
饭吃到一半,裴文肃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退休以后会很空。”
沈砚舟问:“现在呢?”
“还是空。”
顾清禾笑。
裴文肃也笑了。
“但空也不是坏事。”
沈砚舟看着他。
“怎么说?”
“以前什么都塞满,别人想进来也没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下来。
这话显然不是只说日程。
顾清禾没有追问。
沈砚舟也没有。
有些事情到了这个年纪,不需要把每一层都说出来。
饭后,三个人没有立刻睡。
裴文肃把椅子搬到院门口,沈砚舟也坐过去。顾清禾怕冷,在门里坐着,腿上盖了一块厚布。外面有零零碎碎的爆竹声,夜空偶尔被远处的火光照亮一下。
裴文肃问:“明年你还去京城吗?”
沈砚舟想了想。
“政事堂如果还请,可能去一个月。”
“还去?”
“偶尔。”
“顾清禾呢?”
“她不想去。”
裴文肃点头。
“那你就早点回来。”
沈砚舟看他。
“你现在也会说这个?”
“退休以后说话可以不负责。”
“那不行。”
“为什么?”
“习惯。”
两个人都笑。
过了一会儿,裴文肃又问:“季元衡还有消息吗?”
沈砚舟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
“去年收到过一封信。”
“怎么样?”
“还好。说腿不太方便,住在南边老家。”
裴文肃沉默了一阵。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沈砚舟也没有马上回答。
季元衡比他们更早退。
当年交权时,他说过那句沈砚舟一直记得的话——不要什么都照旧。后来几年偶尔有信,却因为各自的生活和身体,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总觉得老朋友还在。
只要还在,就不急着见。
现在却不敢再这么想。
沈砚舟点头。
“开春以后去。”
裴文肃看他。
“真去?”
“真去。”
“顾清禾能走吗?”
屋里的顾清禾听见。
“我又没瘫。”
裴文肃回头。
“我只是问。”
顾清禾说:“你们决定去哪里之前,先问我。”
沈砚舟笑了。
“记住了。”
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
没有文书。
没有行程表。
只是三个老人坐在除夕夜的院子里,说开春去看另一个老人。
可沈砚舟觉得,这比过去很多正式计划都重要。
子时将近时,城里的爆竹突然密起来。
顾清禾先困了。
她站起来时动作比从前慢,沈砚舟自然伸手扶了一下。她没有拒绝,只说自己先睡,让两个男人别喝太多。
裴文肃看着她回屋。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她最近一直这样?”
沈砚舟知道他问的是腿脚。
“冬天明显一点。”
“医者怎么说?”
“年纪。”
裴文肃点头。
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排坐着。
夜越来越深。
沈砚舟忽然说:“以前最怕听见‘年纪’两个字。”
“现在呢?”
“现在知道,这也是答案。”
裴文肃看着远处。
“有时候还真希望不是。”
沈砚舟没说话。
谁都一样。
他们能接受自己老,却很难接受身边的人也老。
尤其是那些在记忆里一直很有力、很清楚、好像永远不会变的人。
爆竹声还在继续。
裴文肃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我们去看季元衡。他要是还骂人,说明没事。”
沈砚舟也笑。
“他肯定先骂你。”
“为什么?”
“你现在才退休。”
“你比我早几年,有什么可得意?”
“至少我会过日子了。”
裴文肃看他。
“春联都贴不正。”
沈砚舟笑出声。
这一夜,他们坐得很晚。
没有谈过去的功劳,也没有计算以后还有多少年。只是偶尔说起一个旧人、一座旧城、一场早已没人记得的雨,想起来就说,想不起来也不勉强。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时,沈砚舟忽然觉得,所谓晚年,大概并不是一段只剩下告别的日子。
有些人会走。
有些事会结束。
可也有人回来。
有人从官署搬进一座小院,有人终于肯把手里的事交给年轻人,有人还能约好明年春天一起出门。
这已经很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烟火照亮的地方很黑,星却很清楚。
裴文肃问:“看什么?”
沈砚舟说:“没什么。”
“那回去睡。”
“你先回。”
“我院子冷。”
“不是刚修好?”
“炭还没烧热。”
沈砚舟看他一眼。
“那今晚睡侧屋。”
裴文肃点头。
“正有此意。”
两个人站起来,慢慢往院里走。
门内还留着一盏灯。
顾清禾大概怕他们回来时看不清路,没有熄。
沈砚舟看见那点灯火,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然后才和裴文肃一起进去。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们都还在。
而到了这个年纪,能这样坐在同一盏灯下迎来新的一年,本身已经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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