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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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沈砚舟再次进京。
这一次,他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一方旧砚,还有顾清禾临行前塞进去的几包药。她原本还想再放一件厚衣,被沈砚舟拦住,说春天已经到了,京城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顾清禾没有和他争,只把衣服拿出来,换成了一小包晒干的姜片。
“晚上冷就煮水。”
沈砚舟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医者。”
“我本来就比你懂这些。”
“那你自己别忘了吃药。”
顾清禾抬头。
“我知道。”
“别搬重东西。”
“知道。”
“去照护点别走太远。”
“知道。”
“天冷——”
顾清禾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是你去京城,还是我去?”
沈砚舟笑起来。
“行,不说了。”
可真到出门时,他还是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顾清禾这次没有送到巷口,只站在院门内。春寒未退,她披着那件深色旧披风,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一个月。”她说。
“一个月。”
“别拖。”
“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
“这次不一样。”
顾清禾笑了一下。
“每次都说不一样。”
沈砚舟也笑。
马车离开以后,他没有再回头第二次。
不是不舍得。
而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开始觉得这趟路没有那么必要。
到了京城,正赶上一场春雨。雨不大,却下得绵长,宫墙和街道都像笼在一层淡灰色水气里。政事堂安排他仍住上次那处院子,只是这回负责接待的书吏明显熟悉了许多,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沈公这次只留一个月?”
沈砚舟有些意外。
“你们都知道?”
“文书上写了。”
“政事堂没意见?”
书吏笑。
“有意见也不能把您锁在这里。”
沈砚舟也笑了。
这种玩笑如果放在他做官的时候,很少有人敢说。
现在反而听着舒服。
资政议席这一轮的议题比上次更集中,第一件就是北方军镇常住化。裴文肃已经正式留在兵部,虽然不是尚书,却负责军镇转运和家属安置协调。两个人在政事堂门口碰见时,裴文肃看了看他,只问:“一个月?”
“一个月。”
“你现在这么会算日子?”
“有人盯着。”
“顾清禾?”
“还能有谁。”
裴文肃笑了一声。
“那你这次应该真走得了。”
沈砚舟也笑。
两个人没有多寒暄,很快进了议事厅。
兵部的方案已经比裴文肃信里提到的更成熟。准备选择五个长期稳定军镇,允许军属迁入,逐步增加学校、医馆、市场和普通民户居住区,让这些地方从单纯驻军点变成常住城镇。户部担心长期财政成本,工部则列出水源、道路、住房三大限制,刑部最关心的是军户与民户之间婚姻、继承和司法归属问题。
沈砚舟听了半天,发现兵部的方案里已经增加了“家属自愿迁入”这一条。
他看了裴文肃一眼。
裴文肃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都知道那封信没有白写。
真正的争议在“谁先去”。
兵部希望优先年轻军人家属。
户部则认为应该优先长期服役、已经有子女的家庭,因为这些人更可能定居。
工部说得更实际:“五个军镇里,有两个水不够。你们现在争谁先去,还没问井够不够。”
屋里一阵笑。
沈砚舟也笑。
这句话和他写给裴文肃的“水要先看”几乎一样。
裴文肃转头。
“听见没有?”
沈砚舟装作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讨论一直持续到下午。
沈砚舟这一次明显比上次少说。
别人问,他才答。
没有人问时,就听。
有一次兵部和户部为军属补贴争了很久,裴文肃明显看向他,像等他开口。沈砚舟却只是喝茶。
散会以后,裴文肃追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不是你们自己能谈吗?”
“能谈。”
“那我说什么?”
裴文肃看他一会儿。
“退休真把你改了。”
“也没那么夸张。”
“以前你看见两边争错方向,早就忍不住了。”
沈砚舟笑。
“现在忍得住。”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只待一个月。”
裴文肃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原来时间少了,人反而知道闭嘴。”
沈砚舟也笑。
其实不只是时间少。
而是他终于知道,不是每一次看见问题,都必须亲自留下痕迹。
有些讨论最终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也没有关系。
第二周,政事堂开始讨论更棘手的问题:天下几个富裕区域要求减少上解,理由是地方基础设施老化、人口老龄化、城市维护成本上升;户部却认为新朝财政压力仍然很大,尤其北方军镇、水利和几场灾后重建都需要钱。
这件事沈砚舟太熟。
他过去在东南时,就和朝廷争过很多次。
户部尚书这次直接问:“沈公如今已经不在东南,可否说得客观一点?”
屋里有人笑。
沈砚舟也笑。
“我以前不客观?”
户部尚书说:“至少那时候您站东南。”
“现在我也不一定站户部。”
笑声更大。
气氛松了一点以后,沈砚舟才认真说:“地方说自己缺钱,未必都是真的;户部说天下缺钱,也一样不能只听总数。”
尚书看他。
“那看什么?”
“看拿走之后谁先停。”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地方减少的是花灯、庆典、豪华官署,那可以拿。如果停的是堤防维修、基层医馆、老城区供水,几年后朝廷还得花更多钱救。”
户部尚书问:“那怎么判断地方报的是不是真的?”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以前他会提出一套核查办法。
现在却先问:“监察司不是在吗?”
监察司副使坐在另一边,无奈笑道:“怎么又推给我们?”
沈砚舟也笑。
“该你们干的事。”
最后,户部、工部和监察司形成一个新的联合核查办法:地方申请减少上解时,不再只报财政缺口,还要说明具体暂停项目,并由相关部门抽查其必要性。
方案并不完美。
但至少比单纯争“多交还是少交”往前一步。
那天晚上,沈砚舟回住处以后,第一次没有打开议事记录。
他给顾清禾写信。
“今日户部又谈钱。我没和他们吵,只说了几句。裴文肃还在兵部,头发比去年更白,但精神还行。京城今天出太阳,杏花开了一点。你那边冷不冷?”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
觉得不像一封“有内容”的信。
可最后还是寄了。
五天以后,顾清禾回信。
“这里也开花了。腿还行,没走远。你不要每天都写政事,我也看不懂那么多。裴文肃既然还行,就让他继续忙。你记得月底回来。”
沈砚舟看完,先笑。
然后把信收进衣袖里。
那天一整天都觉得心里安稳。
第三周,朝廷忽然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吏部准备提拔一批地方官,其中一人曾在东南任职,恰好是沈砚舟以前提拔过的旧部。监察司收到匿名举报,说此人与当地商号关系过密,虽然没有直接贪赃证据,却存在长期接受商会宴请、家属与商人往来频繁的问题。
吏部有人来问沈砚舟。
“沈公当年用过这个人,对他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怕牵连。
而是他认识这个人。
当年确实能干。
也确实帮他解决过不少问题。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证据到哪一步?”
吏部官员说:“还在查。”
“那你们问我什么?”
“想知道他过去为人。”
“过去我觉得他能干。”
“廉不廉?”
沈砚舟停住。
这个问题,他过去可能会很快说“没发现问题”。
现在却突然意识到:
没发现,不等于没有。
“我不知道。”
吏部官员似乎有点失望。
“沈公和他共事多年。”
“所以更不能靠印象替他证明。”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砚舟自己也觉得沉。
过去做官时,人和人的信任非常重要。
可到了这种时候,信任不能替代查证。
吏部最终没有立即提拔。
监察司继续核查。
几天后查明,对方本人没有直接受贿,但确实长期让家属接受商人便利,虽然未到重罪程度,也不适合进入更高位置。
吏部决定暂停提拔,调任一个权限较小的职位观察。
消息传来以后,沈砚舟心里很复杂。
不是觉得处理重。
反而有一点失落。
因为那个人曾经是他觉得“可以放心”的人。
裴文肃听说以后,晚上来找他喝酒。
“难受?”
“有一点。”
“觉得自己看错人?”
沈砚舟点头。
“可能。”
裴文肃倒了一杯酒。
“谁没看错过?”
“以前总觉得我识人还行。”
“那是因为很多人还没走到能出问题的位置。”
沈砚舟抬头看他。
裴文肃继续说:“人不是一开始就坏。位置变了,钱多了,朋友多了,家里人也会变。你当年看见的他,可能确实没问题。”
这话并没有让沈砚舟完全轻松。
却让他想得更深。
一个制度如果只能靠“我相信这个人”,终究不够。
过去他也知道。
可真正落到自己信任的人身上,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难。
第四周很快到了。
政事堂想留他多十天。
理由也很充分:地方官考核改革还有一轮讨论,他过去正好做过类似制度。
政事堂的书吏来问时,沈砚舟几乎没有犹豫。
“不留。”
对方有些意外。
“十天而已。”
“说好一个月。”
“沈公家中有事?”
“没有。”
“那为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下。
“有人等我。”
书吏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没有再劝。
裴文肃知道以后,特意笑他。
“以前朝廷留你十天,你大概会觉得受重视。”
“现在也知道是重视。”
“那还走?”
“嗯。”
“真舍得?”
沈砚舟看他。
“你以后也会知道。”
裴文肃冷笑。
“别老拿退休压我。”
两个人都笑。
临走前一天,新帝又见了他。
这次没有长谈。
只问:“一个月够吗?”
沈砚舟答:“够说一些,不够说全部。”
新帝笑。
“那下次再说。”
沈砚舟也笑。
“若还有值得说的。”
新帝点头。
“沈卿现在越来越会留话。”
沈砚舟说:“以前怕说不完。现在知道,说不完也没事。”
新帝看了他片刻。
“这是年纪教的?”
“可能是退休教的。”
两个人都笑。
第二天清晨,沈砚舟离京。
裴文肃送他到城外。
两个人走了一段。
沈砚舟问:“你什么时候走?”
“兵部还没放。”
“你自己呢?”
“还不想。”
“行。”
裴文肃看他。
“这次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沈砚舟笑。
“顾清禾教的。别替别人决定。”
裴文肃也笑。
“她比你会活。”
“这个我承认。”
走到马车旁,两个人没有再说太多。
裴文肃只是拍了拍车门。
“回去替我问好。”
“自己写信。”
“懒。”
“那就不问。”
裴文肃瞪他。
沈砚舟笑着上车。
回程比去时暖得多。一路上桃花、杏花已经开过一轮,田里春耕正忙,许多地方都能看见新插的秧苗。沈砚舟没有让车赶得太急,却还是每天都在算离家还有几天。
这件事让他自己觉得可笑。
过去赶路,是怕误公事。
现在赶路,是想早点看见一个人。
到城那天是黄昏。
天边有很浅的晚霞。
马车刚进巷口,他就看见院门开着。
顾清禾没有站在外面等。
沈砚舟反而觉得正常。
他下车,自己提着小箱子进去。
院里没人。
屋里也没人。
他喊了一声:“清禾?”
没有回应。
心一下紧了。
第二声还没出口,后院传来顾清禾的声音。
“喊什么?”
她从墙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剪下来的药草。
沈砚舟站在那里。
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顾清禾看见了。
“你以为我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脸色那么难看?”
沈砚舟把箱子放下。
“刚进来没看见你。”
顾清禾愣了一下。
然后笑。
“我就在后院。”
“嗯。”
他走过去。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抱了她一下。
这个动作来得很突然。
顾清禾手里还拿着药草,只能抬着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
沈砚舟没有松。
“一个月。”
顾清禾笑了。
“不是回来了吗?”
“嗯。”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开。
顾清禾看着他。
“京城怎么样?”
沈砚舟想了想。
“还行。”
“就这?”
“以后慢慢说。”
顾清禾点头。
“那先吃饭。”
沈砚舟笑。
“有什么?”
“剩饭。”
“我刚回来就吃剩饭?”
“你又不是皇上。”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天已经慢慢黑了。
屋里点起灯。
沈砚舟坐到熟悉的位置上,看着顾清禾把菜端出来,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京城经历,并没有因为回来而变小。
反而刚刚好。
有些地方值得去。
有些话值得说。
有些事情也仍然值得关心。
可人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不用证明有用,不用解释经验,也不用担心说错一句话会影响多少人。
只是回来。
吃一顿饭。
看见那个人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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